《遥祭之歌》阿芙伽德萝

5、PART 5 西塞普斯走

　　西塞普斯走出会客室的时候，感觉胸口闷得不行，便走到花园中散散心。
　　宰相赛德拉存有异心，他心知肚明，就连那只老狐狸在背地里做手脚这种事情，他也略知一二。尽管自己身为摄政王，但是国家目前实际的大权却是在宰相手上，自己也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象征，在蕾欧拉大人这种状态下的今天，身为“武神计划”唯一的成功试验品的自己的作用更多的是让民众们得到心理慰藉，毕竟自己是打打杀杀的修罗场上走出的一员武将，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本领远远比不上赛德拉，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努力撑起场面，同时保护好脆弱的小蕾欧拉而已。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去，花园里的光线已经变得难以视物。西塞普斯从长条凳上起身，向花园西北角一处树木茂密的地方走去。
　　今天他想去一个地方。
　　很多人都知道王城内某个隐秘的角落矗立着一座黑漆漆的塔，却很少有人知道这座塔是做什么用的，只知道它在西塞普斯从首席骑士团团长成为摄政王的时候一夜之间突然出现。
　　没有人走上过这座塔。曾经有一个好奇心异常强烈的侍卫想要上去，却发现看起来空无一物的大门入口处仿佛有一堵看不见的墙，结结实实的将他挡在外面。尽管上不去，人们还是无法完全打消对这座塔的好奇。有灵感较强的人曾经说过塔上有奇异的气息，结果这句话被一传十十传百，最终变成了“塔上有妖魔”。
　　西塞普斯正站在这座塔门口。每次想到“塔上有妖魔”他总是很想笑。尽管最开始是以讹传讹，不过却正巧说出了这座塔的真相。
　　囚魔之塔。塔上有恶魔，而且不是普通的恶魔。被囚禁于塔上的正是传说中的魔王。
　　西塞普斯迈开步伐，轻而易举地就走进了传言中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守门的塔中。
　　塔中一如既往的黑暗。绕着盘旋而上的楼梯，西塞普斯扶着墙，小心翼翼的拾级而上。走了许久，西塞普斯突然眼前一亮，方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塔顶。
　　黑发的魔王安安静静的坐在窗边冰冷的砖石地面上，从窗口倾斜而入的月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颊。
　　感觉到有响声，魔王并没有睁开双眼，保持着刚刚的状态懒洋洋的开口。
　　“你又过来了。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
　　“修尔德，这种口气不适合你。”西塞普斯倚在墙上，整个人隐藏在阴影之中，同样懒洋洋的开口回敬。
　　“要是你也被关上十年终日无所事事，我倒是想见识一下到那时阁下十年如一日的言谈举止。不过，”名为修尔德的魔王睁眼，漆黑的瞳孔闪着亮亮的光，“十年下来你对魔王的敬畏倒是一点不剩了。我好歹也算是活了很长时间的，稍稍客气一点不算占你便宜的。”
　　“时间还真是可怕。明明以前那么厌恶被叫做魔王，结果现在已经能大言不惭的自己提出这个名词了。”西塞普斯面无表情的还了一句嘴，然后看到魔王露出温和的微笑。
　　“其实直到现在我还是不喜欢魔王这个称呼。如果方便的话，请叫我黑暗神。另外，西塞普斯，好久不见。”
　　“啊，确实好久不见。”西塞普斯由衷的发出一句感慨，走过去在魔王身边不远处坐下。
　　“当年那个哭哭啼啼的小鬼头这么快就成为面无表情的摄政王陛下，时间过的还真是快啊。”修尔德重新闭起了双眼，“你不会无缘无故来找我谈心吧。”
　　“十年对于你这种老不死来说当然很快了，但是我可是经过了几乎脱胎换骨的改造啊。另外‘哭哭啼啼’是多余的。你刚刚被蕾欧拉大人召唤出来的时候我也已经是双手沾满血腥的战士，不要说得我像小孩一样。”
　　听到“蕾欧拉”这个名字，修尔德露出寂寞的表情。沉默了一会，修尔德转过头来，看着西塞普斯，用像是在感伤什么一样的声音小心翼翼的问：“蕾欧拉还好吗。”
　　西塞普斯脸色黯了下去：“没有任何起色。”
　　“是么。”修尔德轻描淡写的说道，又一次阖上了双眼，再不说一句话。
　　“在我还是小鬼的时候，我真的非常非常讨厌你，修尔德。”像是为了打破这种莫名其妙的沉默，西塞普斯慢慢的开口。
　　魔王的嘴角微微上翘起一个弧度：“刚刚明明还说自己不是小鬼来着。”
　　“在我看来，你几乎相当于让蕾欧拉大人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元凶。”不理会魔王的揶揄，西塞普斯兀自说下去。魔王露出惊讶的表情看向西塞普斯，但是很快就挂上了自嘲一样寂寞的笑容：“确实，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我害了你们的王，就算是在这里锁上十年也完全没办法还清这笔账。”
　　“但是我现在觉得蕾欧拉大人当时也许是故意在那样的时间召唤你。这样你就会被契约一直锁在这片土地上了。当时的蕾欧拉大人已经没有多少力量支撑下去了。‘玄冰的忒提亚’在那场战役之后已经陷入永眠，大概蕾欧拉大人当时也已经预见到这种事态的发生。修尔德，你应该还可以坚持吧？”
　　“区区十年而已。”修尔德说得轻描淡写，“你们这种程度的索取，我大概就是撑上一百年也没什么关系。毕竟这可是我的那位主人的命令啊。”
　　“没想到你还真是一个守信的家伙。”
　　“不是守信，是没有办法背弃这个契约。关于这件事我不是很想多说，放过我可以吗。”
　　魔王露出疲惫的神态看向西塞普斯，西塞普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转移了话题。
　　“今天听说艾斯克国正在开发不死人造人，貌似是打算以忒提亚的魂魄之力作为能源。”
　　“是听宰相说的吧。”
　　西塞普斯点了点头：“‘黑色死神’打探回来的情报。赛德拉今天刚刚告诉我，说到底我也只比那个佣兵部队早知道几小时而已。”说完这句西塞普斯又陷入沉默。修尔德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的等着西塞普斯的下文。过了一会，西塞普斯才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开了口。
　　“修尔德，帮帮我们。”
　　“那是自然。”
　　黑色的魔王展露出柔和的微笑，看上去完全就像是普通的青年，丝毫无法将之与背负黑暗之力的恶魔联系在一起。

　　精灵之国史雷拉国王城。
　　精灵的国家处处被森林环绕。这个自树木中诞生的种族对森林总是充满了浪漫的崇敬，因此史雷拉拥有五国之中最美丽的王城。
　　年轻的女王阿涅伊斯此刻正在书房之中阅读一本由古精灵语写就的魔法书。月已中天，阿涅伊斯合上了手中的书本，步履轻盈的来到窗前。
　　总觉得今天的月色让人说不清的心神不宁。正在思考这件事的阿涅伊斯想得入神，却被身后突然传来的传令官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陛下，不久前您派往圣域的使者失去了联络，我们已经很努力的展开力场，但是还是没有找到他的踪迹。另外在圣域附近发现了异族入侵的迹象。”
　　传令官单膝跪地。精灵是高傲的一族，如果不是对对方死心塌地的效忠，是没有办法做出这样谦卑的姿态。
　　阿涅伊斯皱起了眉头。事态似乎有些超出她意料，让她不由得警觉了起来。
　　“吉涅尔，让札耶克和莱纳姆去圣域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赛尔多丽握着“断罪”，神经高度紧张的注意着周围，手心微微出汗。
　　前一天被她击碎的守护石兽的碎片就在身后不远处，空洞的眼睛看着这边，似乎在诉说昨日一战的激烈。
　　而现在，那场战斗的胜者依然屹立，只是周围的对手换了一批人。
　　黑色死神。
　　赛尔多丽虽然早就知道本国的影杀手军团黑色死神，但是从没有见过。没想到与影杀手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异国的土地上，而且还是敌对的姿态。
　　将自己团团围住的人们统统身着黑衣，都是赛尔多丽没有见过的面孔。现在的赛尔多丽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群鬣狗注视着，这种感觉极大地颠覆了“影杀手”在她心目中的概念。
　　“大概即使是你们，在阳光下也无所遁形，毕竟一片光明的地方没有影子的容身之所。”
　　赛尔多丽突然开口。比起激怒对手，她刚刚所说的话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身体还没有从上一场战斗的极度脱力状态完全恢复，她实在是没有信心能从一群杀手之中脱身。
　　黑衣人们不为所动，只是拿着各自的武器，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看着她，像一尊尊石像。
　　刚想主动发起攻势以攻为守，赛尔多丽突然感觉从身后传来一阵剧痛。她惊愕的回头，看向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杀手。
　　“生活在阳光中的骑士，你的话十分正确。阳光下影子们确实没有藏身之地，除了面向阳光的你的身后。初次见面，赛尔多丽团长。我是‘黑色死神’的首领‘永夜’，这些都是那位大人的命令，请不要怪我。”
　　话音刚落，所有的影子一起全部消失，像是被朝阳蒸发了一样。赛尔多丽失去支撑，软绵绵的倒在地上，看到自己的鲜血自被贯穿的伤口慢慢渗出，殷了一片。
　　“将生命系与剑，肩负最高的荣耀，为生者讴歌，为亡魂正名，披荆斩棘，全身浴血而不惜，新生的骑士，以真神的名义起誓。”
　　赛尔多丽看到五年前的自己单膝跪在脸上尚有少许稚嫩的摄政王面前，接受荣耀的洗礼。年轻的摄政王面无表情，只是用王权之剑轻轻地拍击了三下她的肩。
　　画面飞速旋转，赛尔多丽又看到她的君主面带悲伤的表情站在她面前。
　　“赛尔多丽，蕾欧拉大人就拜托了。国家的未来拜托了。”
　　手指颤抖着摸向颈间悬挂着的鸽血红宝石吊坠。那是临行前西塞普斯亲手交给她的。赛尔多丽控制着已经慢慢失去感觉的手指握住宝石，用尽力气将最后的思念注入其中。在失去意识之前，她看到不远处有两个精灵向自己跑来。
　　王，我已经尽力了，剩下的部分就拜托了。

　　走出囚魔之塔的西塞普斯看见在塔底等待着自己的卡迪亚。
　　自己还是前任第一骑士的时候，卡迪亚就已经作为自己的副官，在战场上与自己一同出生入死。这个男人可以信任。不过说到底，目前自己也只有这个男人可以信任。
　　西塞普斯将自己的情绪完全藏在冷漠的面孔之下是后天养成的习惯，而卡迪亚的面无表情却是天生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绪。
　　一言不发的两人一前一后的向城堡走去。突然感受到随身携带的鸽血红宝石传来的热度，西塞普斯停住了脚步。
　　这是忠诚的骑士赛尔多丽最后的思念。
　　静静站了一会，西塞普斯蓦然回首，看向卡迪亚。
　　“卡迪亚，我想交给你一个任务。可能会让你丢了性命，你有这份觉悟吗。”
　　卡迪亚单膝跪地，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