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会因为眼泪停住之慕晨煖篇》霁雨愔然

7、02-3 阿石吃着同

　　周日，慕晨煖花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赶完了学校的作业，中午爸爸依然不在家，留了些钱让她出去吃。冰箱里只冰了些水果和乌龙茶，没有能填饱肚子的东西，慕晨煖翻了翻柜子，燕麦片也吃完了。
　　昨日下了一整天的雨，那是入秋来的第一场大雨，连气温都降了不少，学校里，街道上，小区里，空气中都是冷冽的气息。可过了一夜后，等到太阳东升，天空从灰色变为蔚蓝，气温又回升了。
　　慕晨煖去阳台那边关窗，看见小区里的柏油路已经干透了，树叶油绿闪亮。
　　在青溪，种植的大多是常绿乔木，此生或许看不见它们凋零的模样。
　　妈妈的钢琴蒙上了白布，搁置在客厅的角落里，慕晨煖在它前面坐下，神游了一会儿。
　　世界上一定有与世隔绝的独居人，他们那么多没有人说话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呢？吟诗还是垂钓？
　　独居人是不是天生就知道自己只能独居？
　　正想到无法可解的地方，她忽然听见手机的短信提示，是齐心发来的：哈尼LOVE U！！！♥
　　啊？
　　慕晨煖看见后面跟着的一颗红红的心，随即明白过来，他们是在玩游戏，是真心话大冒险吗？现在齐心，实在别人的生日聚会啊……从小到大，慕晨煖从来没有参加过，顶多是在学校分一块蛋糕，说一句生日快乐。
　　慕晨煖早上就吃了两个烧麦，一上午奋笔疾书，又没吃什么东西垫肚子，此刻胃隐隐因为饿而痛起来，她连忙去倒了杯温水，看了看挂钟，11：09，外面天气晴好，她最后还是出去了。
　　她绕了些路，去了国庆时候齐心请她吃饭的那家餐馆，却在外面隔着透明的玻璃看见里面十分热闹的景象——似乎还没开饭，张思航正绕着一张摆着各式礼物的桌子转，被陆旋手持一大块奶油追杀，结果被一个人坑了，绊了下脚，一个趔趄差点扑到齐心怀里，有几个男生女生立马起哄。正此时，陆旋也追到了，朝着张思航的头发就是毫不留情地一抹，寿星俨然有了“寿”之意，笑倒了一圈人。
　　太热闹，以至于慕晨煖觉得自己再多留一秒都显得自己太孤独。
　　她只看了一眼就走开了。
　　一时漫无目的，她走着走着，不知觉间来到了Silver Memory，正值午餐时间，店里似乎没有客人，也听不见钢琴声，显得太过安静，竟让慕晨煖莫名觉得有种归属感。
　　咖啡店处于街角，一面是深褐色的磨砂玻璃，而有门的那一面是真正的墙，由巧克力色的一块块砖砌成，有一扇宽宽的扁扁的窗，窗台的外面摆着五六个绿色小盆栽。其中有一株宝石花，多肉而饱满，很是可爱。
　　慕晨煖看着，竟微微笑了起来。
　　“学妹？”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慕晨煖转头，发现竟然是乔舟霆，下意识想掩饰过去刚才的神游，又想微笑着礼貌地打声招呼，笑意便僵在那儿：“啊？呃……社长好！”
　　乔舟霆轻笑：“学妹好，你……在这边做什么？”
　　慕晨煖正准备搪塞过去，肚子却叫了起来。
　　“你还没吃午饭吧？”
　　“还没有。”慕晨煖看着地面。
　　“正好我也没有吃诶！嗯……这家虽然是咖啡店，但是里面有一种意面也很好吃，我请你吃吧？”
　　“啊？”慕晨煖一抬眼，就看见乔舟霆温柔明朗的笑容，有点窘迫地移开目光，“那个……还是不了吧。”
　　“没关系，这家店老板和我爸熟得很，我们吃饭不要钱。”
　　“我不是说这个……”
　　“那学妹，你为什么要拒绝这顿免费的午餐呢？”
　　这是慕晨煖第二次见到乔舟霆在一件事上如此坚持，上次是为了一道数学题，现在是为了一顿饭。她要怎么拒绝呢？又怎么能答应呢？
　　因为“不太”熟悉，所以有些事情就会不好权衡，不好决定。
　　然而说白了，以前慕晨煖是不敢和别人交流，现在她又多了“不愿意”这一层。她自己知道，可是不能坦白。
　　“还……还是不了吧……”慕晨煖的“拒绝”，也只有这一句，说不出多的理由。
　　乔舟霆的确非常随和，但在某些问题上，他总是非常固执，固执到有点蛮不讲理。他见慕晨煖总是拒绝，索性一句“学妹你别担心”，就抓着慕晨煖推门而入了。
　　风铃一阵作响。
　　店内弥漫着十分浓郁的咖啡味，不苦反甜，却又甜得不浓烈。十月的阳光透过褐色的玻璃窗洒进来，顿时柔和了许多。店内的温度要比外面凉一点，就像是昨天雨后的温度，冷得恰到好处。咖啡店内部其实空间很大，在里面一点的地方可以看见那架钢琴——曾今有人在那里弹奏过《Tale of Love》。
　　慕晨煖有些紧张，想要甩开乔舟霆的手，却只见闻声而到前台的一位栗色发色的小哥，他看了看乔舟霆，看了看慕晨煖，笑着盯了下抓着的两只手，最后向乔舟霆打趣儿道：“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怎么不知道？”
　　慕晨煖更大力地要挣开。
　　乔舟霆答非所问，直接点单：“两份意面，两杯橙汁，不要冰的。”接着就领着慕晨煖坐到了那扇窗台上有盆栽的窗子边上。
　　“我靠！别你今天不打工就可以当上帝了！这是我爸的店！”前台小哥原来是店长儿子。
　　“阿石，今天就好好做你的服务员吧。”乔舟霆回道。
　　结果那位栗色头发的小哥骂了一句就去厨房了。
　　店里一时安静得过分。
　　乔舟霆打破沉默：“我……假期在这里打工，刚刚那人是店长儿子，没工作的周末就回来帮忙。”
　　“嗯。”
　　慕晨煖看着泛红的手腕，实在无奈，又不好意思看乔舟霆，就看起窗外的盆栽来——那一小朵宝石花，近看也很可爱。
　　“……”乔舟霆怀疑学妹生气了，便没好意思再开口，拿出手机发了条短信。
　　饮料向来是先上的，端来的是另外一个人，朝乔舟霆挑了挑眉，被乔舟霆雷打不动的温和笑容赶了回去。
　　慕晨煖接过递来的橙汁，既然已经上了贼船，也只好认命：“谢谢社长。”
　　乔舟霆揉了揉鼻子：“咳，别客气，都是青高学子。”
　　“……”
　　一起吃面时，慕晨煖看乔舟霆没有开口说话，就也一言不发，连拿叉子卷意面都小心翼翼，生怕金属与瓷器的碰撞声会让这本就令人不适的气氛更加令人烦躁。
　　而乔舟霆没有开口说话的原因，只是觉得学妹性格比他想象中还要内向，但是他也知道，不说话并不代表学妹心里不会想点什么，说不定此刻学妹心里就会想：这人是不是有点变态啊？乔舟霆如此想着，找不到开口的理由。
　　店主儿子，那位栗色头发的阿石，坐在前台看账目时总是觉得店里太安静，要不是他时不时往乔舟霆那边看两眼，他几乎要以为店里只有他一个人。相对于这样的过于安静，阿石还是喜欢热闹多一点，于是他贴心地用他的笔记本电脑放起了音乐。
　　他吃着同款意面，即Silver Memory的员工午餐，心想乔舟霆真不厚道，居然带妹子来吃免费的员工餐！要不是看在妹子的面子上，他早就要戳穿了。阿石看平时乔舟霆，也没什么“吃饭的时候不讲话”这样的餐桌礼仪。

　　吃完面，慕晨煖就跟在乔舟霆后面，他大步大步地走出Silver Memory，她一路小步快走跟着。
　　一出门，乔舟霆突然笑了起来：“学妹，有没有感觉自己吃了顿霸王餐？”
　　还用“感觉”吗？分明就是。慕晨煖看着少年明朗的笑意，觉得有点意思：“嗯。”
　　但她也只是很认可地点了下头。
　　“……”乔舟霆抿嘴笑笑，“图书馆离这儿不远，我们一起走过去吧？”
　　“嗯。”
　　慕晨煖第二次和男生单独并行在一起，居然是他请了一顿霸王餐之后。
　　原来天下真的有免费的午餐。
　　道路两旁是生长得正浓密的香樟树，十月的阳光被一层层叶子剪碎，地上只剩下小小的光斑。
　　离约定的时间尚有空闲，乔舟霆闲庭信步走着，慕晨煖跟在旁边，偶有片刻神游。
　　去图书馆的一路，由于不是商业繁华区，显得比较安静。
　　慕晨煖回想起她第一次单独和男生走一路的时候。那是初一那会儿的秋游，去了隔壁城市的一座山，正值枫叶转红却不尽红之时，下山时慕晨煖看见有垃圾桶，就去丢了个瓶子，却发现小组的人一晃儿就没影了——他们下山是一路小跑的。慕晨煖慢慢走了会儿，后面却跑来另一个胖胖的男生，同班的，也是被落下的。
　　他看见慕晨煖就停了下来，喘着气说：“太……呼呼……太好了！我们一起走下去吧？跑太累了！”
　　慕晨煖其实不太清楚跑下山和走下山到底哪个更累，但是那男同学一路时不时讲点笑话，气氛十分轻松愉快。
　　和现在简直截然相反。
　　难道是两人都不说话才让气氛微妙起来的？
　　慕晨煖努力回想着当时那同学和自己讲了些什么笑话，脚步稍稍快了一些。
　　“学妹……”乔舟霆好像有所决定似的。
　　慕晨煖才发现自己走快了，就慢下来，等乔舟霆走过来。她以为是自己走快了社长才会叫她，哪知道乔舟霆走过来接着说——
　　“学妹，你为什么不愿意说话？”
　　“……”慕晨煖顿了下脚步，边走边开始低头摆弄起衬衫上的米白色扣子，“我没有不愿意说话。”
　　“……”乔舟霆轻不可闻地叹了下气，“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很了解，因为拘谨而不敢说话，和不愿意说话的区别。学妹，你为什么不愿意说话呢？”
　　被戳中的慕晨煖捏住了扣子，再松开，食指和拇指指腹上有一小道红红的印子。
　　不愿意说话，只是因为没有话题可说？这种理由说得过去吗？因为和乔舟霆之间，好歹是有话题说的。慕晨煖完全可以用“我真的只是觉得拘谨”这样的理由搪塞过去，可事实的确如乔舟霆所言。和齐心、唐语禾一起的时候，是说不上拘谨的，但大多时候，她总是听着，不说话。
　　或许小时候是拘谨，但是长期没有和人大大方方交谈，她照样也走过来了，所以现在觉得自己不说话也行？所以就是“不愿意”了。
　　慕晨煖想了想，没有辩驳。
　　“这可不行啊，学妹。”乔舟霆停下脚步，看着路的远方，以一贯柔和的语气道，“可能你想过独居，可是人活着，总是期望有伙伴陪伴的。只是学妹……你不愿意说话，又怎么能交到朋友呢？”
　　“我有朋友。”
　　乔舟霆顿了顿，转头看着慕晨煖底下的脑袋，语重心长道：“那么以后呢？大学你要怎么交朋友呢？你要怎么找男朋友呢？你要怎么融入社会呢？”
　　这样的问题对慕晨煖来说太过遥远，好像很久以前她的妈妈这么问过她，只是现在她不怎么想了。
　　“社长，你是学校那个阳光心理屋的吗？”
　　“嗯？”乔舟霆突然听到慕晨煖冒出这么一句，缓和气氛道，“哈哈，你也觉得我有这个天赋吗？”
　　之后一路，乔舟霆断断续续和她说了一些关于数竞社和学校的事情，语气总是十分温柔，慕晨煖偶尔问一些问题，他都耐耐心心回答。
　　慕晨煖有时候觉得这人很奇怪，分明是温和有礼的学长，却会冒出一些毒舌的话语；分明是认识不久，却莫名有点像认识自己很久的长辈。
　　只是……或许因为乔舟霆说话总是很温柔，慕晨煖难得没有缄默不语，或者是随便回答些什么敷衍过去。
　　之后不论是在图书馆，还是在学校的一星期，慕晨煖总是回想着这天中午乔舟霆用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口吻和她说：你要多和别人说话，这样你才不会觉得孤独。
　　或许……真的应该多说说话？慕晨煖想。

　　10月30号上午，数学竞赛。
　　考场设置在了食堂，慕晨煖班级里包括她在内的，只报了18个人，整个高一一共参加的，只占了一层食堂的大半，其他的都是穿着高二级服学姐学长。
　　慕晨煖和自己班里的几位没说过话，就和隔壁班的李娉一起去了。
　　高一的考场在一楼，因为来得算早，食堂里空出一大片位子，两人找了个靠窗的坐下。
　　过了一会儿，她看见乔舟霆在一圈人的簇拥下进来了，旁边还有赵云峥，他先发现了正在往那边看的慕晨煖，挥手朝她打了个招呼，然后扯了扯乔舟霆，让他往这边看。
　　隔着很远的距离，乔舟霆没有挥手，只是微微笑着，可能还没有出声，以口型对慕晨煖道：“加油！”
　　慕晨煖心头一震，朝那两人挥了挥手，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