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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逢恰少年(三) 这些时候, ...

  •   这些时候,镇东庙里的气候正好,舒朗高旷。有风徐徐吹来,庙后头的几里白桦林飒飒的响。地上铺了一层落叶,掩埋了黝黑的泥土,是一片斑驳着的金黄。也有稀薄的雾气,氤氲着树林里的气味,扩散到寺庙周围。
      日头温吞吞的晒着。小狐狸横躺在地上,翘着二郎腿,从怀中给掏出一个红薯来。老和尚睡着了,百里期盘腿坐在小狐狸边上,她把手里的那只红薯丢给他,又从怀里掏了一只出来。百里期用袖子擦着上面的泥以及灶灰。
      小狐狸纳闷,又不是什么降妖的宝物,擦那么干净做甚?迟早都得剥皮来吃。待她津津有味地啃掉半个红薯,还没张嘴来打趣百里期。给狐狸传信的麻雀飞了回来,往百里期的帽子上降了一坨粪便,挥挥翅膀,又飞走了。
      百里期把帽子摘了下来,看了一眼,就嫌弃地用手把它够到身体的最远端,另一只手使劲地掸着帽子,手都要让他擦掉一层皮了。百里期掸着掸着觉着不大对,他居然没有听到小狸夸张的笑声,或者是她一贯的讽刺。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以为她有什么恶作剧在等着他。
      百里期把帽子往地上一扔,扭过去去看她。
      哪还有什么女子的影子?只剩下地上的半个红薯。
      百里期怕吵醒熟睡的师父,虚着嗓子喊:“小狸,小狸”没人应他,他走到佛堂门口,探着身子道:“你是不是在这里,我看到你的衣角了。”依旧没人应他。他溜到后院,拿着半个红薯说:“你再不出来,我就把你的红薯都喂狗啦。”
      原本晴好的天不知何时被一厚重的云彩遮了日头,远处闷响了一声雷。
      百里期瞅着半个红薯,希翼着此时会有人抢走它,怒气冲冲地敲着他的脑袋道:“我吃了一半的东西,你都敢拿,活腻歪了吧。”
      寺院里却是如此的悄寂,他可以听得清白桦林里在这个刹那,又掉了几片叶子。唯独不静的是那老和尚的鼾声,它们是无数次的第一声鼾响的重复,下一声像是这一声的重复。百里期听着,听着,却更觉得空落。
      他由着步子无意识地往佛堂走,走进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又从佛堂里出来,仔仔细细查看了一圈,椅子,香炉,佛像,都没有变化。他抬头一看,牌匾也没有什么变化。他觉得一定是自己神经兮兮的,太小题大做了,于是继续往佛堂踱,打算去念念经。可是越走就莫名的心慌,他已经用尽力量去控制自己不要去想一些古怪的事,不要吓唬自己。然而他还是慌乱地走向佛堂门口,看着上面的牌匾。
      那明明就是被小狸当作柴火劈掉的那块牌匾!
      百里期跑去看柴火堆,柴火倒是没有少多少,可一旁却出现了早被他们吃干净了的存粮。红薯地成了一片荒草堆,后院的李树好端端地待在那里,别说刀痕了,果子都没少一颗。
      百里期背靠着果树坐了下来,这个人都倚在李树上,这一定是黄粱一梦。有颗果子熟透了从树上砸到百里期的脑袋上。他有些恍惚,好似听见一句:“我小时候被苹果砸了脑袋,完全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怎么确定?这是回忆还是杜撰?
      他是不是疯了?他一定是在果树下刚刚被惊醒。那么他可以在师父休息的时候回他的厢房偷偷补眠了,就像以前一样。
      百里期万分疲倦,推开门,就直接扯了被子倒在床上。背上像是被开水烫到一样,疼痛难忍。百里期叫嚷了一声,坐起身,定睛一看,床上倒着五六个红薯,有两个被他压瘪的正冒着热气,摸着还是烫手的。还有几个红薯滚到了地上。
      百里期彻底愣住了。
      老和尚推开门唤了一声:“阿期”百里期顿了一下才应了他的声。
      老和尚问道:“阿期,我睡着觉的时候,你说有个尼姑在这寺庙里,是不是啊?”
      百里期从厢房里出来,和老和尚离得老远,垂这头嘟囔了一声:“是”然后又摇摇头道:“不是”。老和尚走过去,揪了揪百里期的耳朵道:“还不带她来见我,要是合适,老衲即刻便让你还俗。”
      百里期红了半张脸,说:“她走了。”又说:“压根就没什么尼姑。”
      老和尚一边咂摸着嘴,一边哄百里期去念经。他近佛堂的时候也往牌匾上瞅了瞅,自言自语道:“真是糊涂了,牌匾是好端端的。”

      城郊人烟稀少,远眺城郭上升起的炊烟,不似人境。顶上云浪翻滚,阴暗如墨染,遮天蔽日。一片栀子林只剩下满是沟壑的黄土,方圆一里,树木凋零寸草不生。
      狐狸疾奔而来,狂风乍起,雷声由近及远地咆哮,恍若要震塌了九重天。狐狸朝天一声长啼,白绫横贯而出,直向穹庐,将一干云浪劈开一道裂口,光线从上面泻下来,即刻又被云浪侵吞而去。
      她颓然摔落在地上,环顾满是疮痍的土地,一身鹅黄的衣衫在风里肆意的飘摇,白绫未收在地上劈开一道深渠,急怒攻心,她“哇”地呕了口血。她没有抹去嘴边的血渍,揽了白绫就往山上飞奔。
      浓雾弥漫在墨色之中,震雷鸣响,雨瓢泼而来。活了有几百年的古树,粗壮地不可丈量,一道响雷将其拦腰截断,一时地动山摇,只为拦住她的去路。白绫迅疾窜起,壮硕的树根和着雨水往山下滚。

      山上有一猎户,茅屋简陋,不得已避雨,一家老少靠一张鹿皮取暖。屋外雷声轰鸣,三岁孩童啼哭不止,妇人听着生了烦躁拎了床掸着追着那孩童打,心急家中的男人打猎不知何时归来。
      刹那,白绫化为两丈长的巨剑,毫无章法地将茅屋劈个粉碎。那妇人顿时楼了小童过来,抖如筛糠。她已散了一头青丝,长啸一声,就将那妇人及孩童吞噬个干净。白绫卷了一株杨树连根拔起,向山下砸去,随后,毫无停顿地在这林中肆虐狂舞。
      猎户抗着野兔往茅屋走,见着家中的景象,丢下野兔,握着手中的斧头就像白绫砍去,还不等斧头砍过去,他已然化成了一片血雾。血雾染红了一片泥土。

      山木大动,铁骑从天而降,醇厚的声音令她没有稳住身形,扑倒在原地,白绫飘然而落。那声音离她有数丈,可是他的铁骑令她身后的土地震动不止。而他只是唤了一声:“墨白。”
      他骑着千里神驹,束着一头银发,剑眉,深瞳,削鼻,一脸凛气。他望着她,犹有迟疑,犹有矛盾,犹有关切。她听说过他,他是丹堙的君主墨翎。她曾敬仰过他,此时,是三千尺瀑布都无法浇灭的怒气。
      她斥道:“你烧了我的栀子!灭了我的林木!”
      墨翎挥手止住了铁骑蠢蠢欲动的杀气。他缓缓道:“墨白,我找到了你,我见到了你。”
      她红着一双眼睛,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管不了,一头发肆意地凌乱着,她咆哮道:“今日,我必要你死,以你之魂,慰我大地!”
      他制止着铁骑,看着她携着夺魂绫飞驰而来。白绫化作一柄长剑,对准了他的要害。他看着她一寸寸地向他亲近,长剑穿过了他的胸膛,他拥抱着她。她想要离开,可是那样的束缚,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与此同时她也感到他的力量在一点点地消失,她是万分恨他的,此时在他的怀里她居然生出了惊恐,那并不是为了她自己。
      墨翎放松了手臂,她发现她根本动弹不得,不是因为什么术法,他伏在她耳边对她说:“墨白,我的女儿,你长这么大了……”
      她盯着他闭上了眼睛。她从未仔细端详过自己,所以她并不知道他们是否相似。耳边尽是“嗡嗡”的轰鸣,不知是什么坍塌地那么彻底。她抓住墨翎的胳膊,轻声的问:“你说什么?”他向后倒去。她从马上跌落。
      铁骑立马护住了他们的君主,还不忘拿着长戟来刺她。她笨拙的握着长戟的一端,让它不会刺入自己的身体,目光胶着在墨翎身上。她没有了更多的反应。铁骑们布了阵法,意欲将其绞杀。白昼因此阵法疑与宿夕颠倒,星辰隐现,皓月同光,九穹之上,阴府之下,无一物敢妄为。
      千钧一发之际,她已闭上双目。不惧,只不过还不甘心。她想到呆愣的百里期,不知道藏在他被子里的红薯还在不在。她突然消失应该会吓到他吧。她这么想着,不由自主的笑了,身上也没了之前撕心裂肺的疼痛。
      墨翎颈上的玉石附到白绫上,白绫将阵法绞断,寻了一个出口,带着她窜出来。她坠入赤江中,白绫化作独木舟,载着她溯流而下。她已是浑身血迹,铁骑却查不到她的踪迹。
      厚重的云层消散而去,重现青天白日。河水漫上来,浸润了干涸的土地。东镇的寺庙下了一场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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