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山青》沈息

4、相逢恰少年（四） 一阵阵的梦

　　一阵阵的梦魇向墨白铺天盖地的席卷，先是一片火海，飞蹿的火苗漫无边际地焚烧，她看到其中被捆在桩架上的女子，胸口就猛然揪着疼起来。将她称为女儿的墨翎奔向那个女子，却被熊熊烈焰挡在火海之外。而后，又出现了一株空心的桑木，墨白听到有婴儿在啼哭。
　　墨白尽力睁开双眼，从梦魇中清醒。身上的上似乎已然复原，只是还有阵阵的酸痛，没有什么力气，支撑这自己坐起来都是很困难的。她眯着眼打量四周，是一个破烂的河岸，曾经许是一个渔场，一股子烂虾烂蟹的味道。
　　水里倒影着她此刻的样子，浑身的血迹不是最吓人的，一张脸上根本就没有血色，颧骨突出来，消瘦得厉害，头发在肩上散乱着如枯槁之木。饥饿，疲惫，麻木，她盼着渔场里还能有些活物，好让她补补元气。奈何渔场里除了一张破了一个大口子的渔网之外，别无一物。
　　白绫化成一支拐杖，支着她，踉跄着往镇子里走。

　　墨白此刻的样子实在狼狈。裁缝铺门口玩耍的孩子见到她立即嚎啕大哭，躲进了铺子里。胭脂铺子里的婆娘，端了一盆淘米水，以为路过的是个乞丐，翻了个白眼就把水泼了出去。白绫以迅雷之势伸了出去，震翻了一旁的瓜果摊子，绞着那婆娘的脖子越收越紧……
　　墨白略微感觉好过了些。路过悦来客栈的时候，不知被什么拌了下，正好跪倒在客栈的门口。小伙计见她身上染的血，掸着汗巾道：“别讨没趣，我们还要做生意呢。”说着话几个人过来就要撵她走。墨白原本没这个打算，见着伙计贼眉鼠眼的样子就觉得可气，卷了白绫掀翻了店内十几把桌椅。
　　伙计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慌张往后院跑，身下的裤子湿了一片。客官们都像见了鬼似的蜂拥着往外逃。白绫落下来，墨白瘫在地上，双腿软得站不起来。
　　门口，原本都逃出去的一名客官，在那里探看了一阵，猫着腰又进来，蹲在墨白旁边，试探地叫了一声：“小狸？”
　　墨白没来由地鼻子发酸，她没看他，也不说话，冲着他嚎了一嗓子。百里期耸着肩膀哆嗦了一下，却没有捂住耳朵。墨白心说，这小子估计被吓傻了。百里期从怀里拿出了一个东西，递给墨白，问道：“你要这个吗？”都不用看，她嗅得到，那是甜糯的红薯，是她种的，哦，其实是百里期种的红薯。
　　墨白没有接，小声啜泣起来。百里期剥了一部分的皮，把红薯递到她嘴边，她咬了一口，就着眼泪，微微有一些涩。她一把将红薯拽了过来，狼吞虎咽的吃着，原本就很糟糕了，此时更不用顾忌什么形象。
　　待一个红薯啃得干干净净，百里期看着她傻笑。墨白见他没穿和尚袍，全身还一股烧鸡味，吸了吸鼻子问道：“你不当和尚了？”
　　百里期知道瞒不住他，把藏起来的烧鸡拿出来，端详了阵子，有些不舍，将它掰成两半，分了一半给墨白，墨白自然而然地扒了一只鸡腿开始啃。百里期说：“你突然就消失了，当初来，也真是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我就想，你大概，不是人……”
　　墨白被烧鸡塞满了嘴，含糊着问：“你害怕吗？”
　　“自然是怕的，我只是一个凡人。”墨白定睛瞧着百里期，嘴上却没有停止咀嚼，她听他继续说：“可我还是想找到你。”
　　墨白自顾自地又咬了一大块鸡胸脯上的肉，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百里期又说：“我琢磨着，你估计不会怀念我，你一定会怀念你种的红薯。红薯地不见了，好歹还有几个红薯。我下了山，兴许就能碰到你。”
　　墨白一声不吭地啃着烧鸡。百里期说了一阵，也不说话了。墨白吐了最后一块鸡骨头，百里期又把另外半块没有动过的烧鸡递给她。她没有要，又把烧鸡推回到百里期面前。墨白说：“我想起我叫什么名字了，不过那并不重要。”
　　百里期看着她，以为她还要说什么，墨白笑了笑说道：“你再不动它，就不好吃了。”百里期扳了一小块鸡翅下来，细嚼慢咽的嚼着。他觉得烧鸡的味道很不错，咸得恰到好处，肉质鲜嫩，外皮烤的酥烂。
　　墨白把脑袋倚在身侧的凳子上，声音柔得像水一样。她说：“阿期，天下之大，我无处可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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