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君召 看幸村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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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话说丽妃一族权倾朝野，宣勉帝素有妇人之仁，见其表面尚且安生，念及夫妻情分，在世时并未动其根基。
如此这般，丽妃党羽气焰一日涨似一日，宣勉帝驾崩前朝廷上下，已是“丽妃一怒，天下惊惧”之态。
狼子野心，早已有之。
德妃有一远房表叔，名曰长泽藤之助，光摄五年进士。此人文笔剔透犀利，深得帝心。未几，授以监察御史一职，官从七品。
五载后，德妃入宫。
而长泽与德妃并不亲近，德妃入宫前，两人无甚来往，这“远房”实在有些远过头。两人姓氏不同，故朝中无人知晓其中关系。
长泽虽有一副玲珑心窍，学富五车，无奈却是个病秧子，偏偏还生了副文人风骨。
在职之时，两袖清风，滴水不进。能使顽恶慑伏，良善得所。
他这样聪明的人，自然也发现了丽妃的企图，只是纵横周旋，使得丽妃抓不住他的把柄。
朝中不少狠角色视这个小小一个监察御史为眼中钉，意欲除之而后快。丽妃心思缜密，常年在宫中纵横捭阖长袖善舞，使得她素来看得比他人更为深远。她自然不这么想。
长泽这般为人，本是短命之运，却不见其被害，定是得了圣宠。
只可拉拢，不可杀。
长泽为官呕心沥血，一副身板折腾得弱柳扶风。换来民众交口称赞。
也得了丽妃恨之入骨。
如此这般十余载，长泽病入膏肓，自觉命不久矣。当是之时，正逢宣勉帝欲立太子，幸村精市虽长于幸村宏，但背景单薄，朝中势力倒向幸村宏。丽妃本是胸有成竹，长泽却在这时好死不死地奏了一本。
奏本言辞尖锐深刻，直戳要害，直言末子继位之不合常理，动摇根基。
把丽妃气得几欲失态，下定决心斩草除根。
而长泽对于自己的命运也是心如明镜。当夜夜访德妃，交予密笺一封，只言片语交代清楚后，便起身离开。
第二天便卧床不起。
丽妃听闻，计上心头。暗中压下长泽病重的消息，使其无人医治，这病中之人意志薄弱，更何来风骨之说？更遗【WEI，赠送】之以稀材珍药，让长泽“良鸟择木而栖”。
未料到长泽宁愿两日后生生病死，也未改口。
幸村精市被立。
“娘娘，此为密笺一封，并抄本一本。密笺内书丽妃党羽图谋行径，盖为微臣亲笔手书，抄本内为微臣所疑之人名列，事关重大。丽妃虎狼之心，伺机必反。不日二皇子将见【被动词，意为“被”】立太子，宫中大权却掌于丽妃之手，微臣恐不久于人世，心中忧虑不可言表。望娘娘谨慎收藏，关键之时可完【注：使动用法，使……得到保全】二皇子！万不可落于他人之手。切记切记！”
幸村宏见幸村精市并无惧色。
“吾兄，现如今尔不过质子，于朕，棋子一枚罢了。朕倒是想听听，何来错看了你之说？”
幸村不动声色，嘴唇上轻轻吐出“长泽藤之助”几个字。
便看见幸村宏脸色一变。
“皇上，您这皇位坐得安不安心只有您自己知道，但是，若是您此番出兵扰阖岭，您以后坐得安不安心，呵，就只有我知道了。”幸村莞尔一笑，他觉得膝盖已经有些微微颤抖。
说罢，便转身意欲离开。
却被幸村宏叫住：“朕凭什么信你？”
“长泽可是告诉了我不少，就看皇上可愿信我否？”
“…….”
“皇上膺受天命，您是要和老天赌一把，还是和我赌一把？”这声音轻飘飘的，倏忽就消失在了风里。
长泽藤之助这个名字，丽妃在幸村宏登基之前便常常提起，对于这个人，自己的母妃可谓是又恨又怕，他手里有太多朝廷官吏的死穴和把柄，包括丽妃自己的党羽，只是此人顾虑深远，按兵不动。在他病死之前，丽妃每每受到牵制，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幸村精市手里也许真的有什么也说不定。
长泽深得民心，立功无数，后得圣恩擢御史中丞，官居从二品，正待有所动静，却英年早逝。
幸村宏暗忖自己即位不久，皇位尚不固，长泽手里的东西定与丽妃有关，这些东西，足可以让自己的江山动摇。
即使下阖岭，也可能得不偿失。
被摆了一道么？
次日，赤国国君单独召见玄国大使，直陈不战之意，然须换之以利。
出人意料的顺利。丸井问起时，幸村却只是摇头，并无喜色。
两人少时，由宫中乳母抱于庭院玩耍。乳母笑问二人待长大后意欲为何。幸村以手指地，答曰“愿安地上。”
却见幸村宏立于一老树下，树冠亭亭如车盖，细看竟同羽葆盖车【注：古代帝王专用车乘】般。从容指天，朗声曰：“必王天下！”
昔日之景历历在目。幸村宏的心思，与丽妃别无二致。
但幸村还来不及忧心，便终于病倒。当晚启程归国，行至赤国境外，幸村已是无法言语，随队御医并未携带名贵的特效药材，因故只做了简单的治疗。幸村在赤国两日，发病时断时续，他只说无碍，草草服药了事，不想拖延误事。
消息快马送至京城，当今圣上目光一凛，看得心腹小太监脚一软跪在地上。但真田只冷冷说了一句：“朕只要活的。”
圣旨已下，谁敢怠慢？换了快马，一路紧赶慢赶，把随队的老太医折腾得一身老骨头都要散架。
幸村一路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丸井一张小脸害怕得通红，时不时掉眼泪，幸村无力地拍拍他的头：“哭什么，傻啊。”
“主子…..”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主子……”丸井抹一把眼泪，抽抽噎噎，“小的记不太清楚，少说十年了。”丸井六岁就进宫，幸村欢喜他可爱机灵，特地讨了过来。
“十年了啊…..”幸村病中声音嘶哑无力，听得丸井心口一阵阵难受，想起自家主子自小无依无靠，至今颠沛流离，更是心酸不已，不禁又欲掉下泪来。
幸村却制止了他。“你说你这样，我这身子你也知道，万一哪天就不在了，你还不让我安心呢吧？”
“主子切莫乱说！”
“我没乱说啊。我这人本就无心，怕是……”
“主子？”
幸村似乎是很疲累了，丸井看他长长的眼睫慢慢阖上。嘴唇烧得鲜红欲滴。
“怕是……和死人也无甚区别罢…..”
几日后，幸村一行人抵达玄国都城咸熙。
幸村立即被安排了三五个太医医治。所幸随队太医医治尚且及时，幸村的病情并未加重，只是这热度总是不完全退去。
真田问起时，老太医哆哆嗦嗦回答：“回皇上，这位主子按说也是练武之人，病情不应如此难除。只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心思太多，思虑过重啊。微臣观其貌态，肝郁气滞，气血不足，乃是心中顽疾……”老太医说到后面几乎没了声。
真田斥退了左右的人。在侧室前徘徊许久，最终却还是没有进去。
临走前嘱咐人送一床厚锦被来。
三日后，热度终于退去，幸村逐渐可以下床行走。
他命丸井将伏羲琴置于庭院中，无事便抚琴自乐，只是每每弹着，就不安起来，琴声戛然而止。
直到一日天色将暗，被召入宁光殿，此殿为真田弦一郎闲暇时最爱的去处。
殿基高二丈，殿高九丈，并无矫饰，殿中有金龙雕香楠木柱，长年有异香，愈热则香气愈佳。
殿后有湖，临湖有亭，名唤知月亭。
每逢月色明时，天地俱静，湖波曳光，粼粼闪烁，颇为可爱。
上下天光，尽入眼底。日间更有鱼跃鸟飞，动则簌簌有声，生意盎然。
夜静时则湖水同星月共明。
幸村颇为惊异，但传令的小太监告知只需带上人与琴便可。想来必是献奏。
幸村带上丸井，跟着小太监七拐八拐，在偌大的皇宫里走了许久，才来到宁光殿前，“皇上说，公子自己进去便可，皇上在里边儿等您。”小太监的声音尖尖细细的。看眉目也不过十几岁的光景。
丸井抱着琴，小心翼翼跟在幸村身后，偷偷看自家主子的侧脸，沐浴在月光里，似上好的玉。
只是眉睫低垂着，看不出什么神色。
幸村踏进殿内，殿内空空荡荡的，香楠木的香气在月色里愈加飘渺不定。
“皇上？”幸村开口。没有回答，幸村原地愣了半晌，转身接过丸井手里的琴，“你先回去吧，天色晚了，夜风冷。皇上许是在里面，我一人便可。”
丸井犹豫不决。
“听话。”幸村语调轻柔却不容拒绝。“待会儿结束了，刚刚那位公公会带我回去的，你安心罢。”
丸井恋恋不舍看了自家主子一眼，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幸村抱着琴，他从未来此，难免生疏，摸索着循路走出了大殿的后门，展现在眼前的湖水赫然如镜。
幸村便看见临湖的亭内，站了个人。
身姿高而徐引，见其如玉山上行，朗朗照人。
幸村行至其身后，“皇上，此时传召，不知何事？”
不料，真田并不回头：“朕听你这几日奏乐，每每戛然而止，可有其事？”
“这宫中看似繁华富丽，实则清冷寂寥，自有人抚琴以排解愁思。皇上怎么知道那是我奏乐？”
“这还不容易，何人便奏何乐，太医说你肝郁气滞，气血不足，你的琴声亦是如此。时而艰涩苦闷，时而便如同….如同无心一般。”
真田侧过脸看他。
眼见幸村一个人僵在那里。真田嘴角勾起了弧度。
“你的琴弹得不错，只可惜无人能赏；朕想赏琴，奈何宫中无人能奏得使朕满意。岂不是很巧？今日叫你来，便是此意。”
幸村便笑了，“献奏罢了，皇上直说便是，我自是义不容辞。只是琴技拙劣，恐玷污圣听。”
“无妨，也不必自谦。”眼前之人，目光灿灿如岩下电，【注：《世说新语容止》裴令公有俊容姿，一旦有疾至困，惠帝使王夷甫往看。裴方向壁卧，闻王使至，强回视之。王出，语人曰：「双眸闪闪若岩下电，精神挺动，体中故小恶。后以此形容人眼神明亮，光彩照人。】“只是今日——”真田直直就看进他眼睛里，“不奏悲愁之曲，只弹这月光。”
只是这一眼，便把人心密密地裹了起来。
人生在世可几年？只需举樽弹月光。
“你在宫中本无事，既然如此，常来为朕奏上一曲，你看如何？”
“皇上说笑了。”
“朕是认真的。”
“那以后，我怕是要献丑了。”
指舞伏羲抛流光，月笼美人世无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君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