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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忆 幸村精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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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国人,性喜红色,更以红为尊。其国君更是得以一袭红衣烈烈,风姿倾世。
赤国上一代国君,幸村诚一,时人谓之“玉人”,寥寥二字,尽显风华。膝下仅得三子,长子幸村龙一,为昭容所生,美若女子,奈何自小羸弱,年及弱冠,撒手人寰;次子幸村精市,身姿高拔,独立如蒹葭倚玉树,每每于人前,众人皆觉触目为琳琅珠玉耳;末子幸村宏,丽妃之子,小幸村一岁,为当今赤国国君。
末子继位,本不是常理。
那本是在赤国掀起大浪的事。
幸村诚一日渐年迈,夙婴疾病,批奏国事力不从心,宣立太子。
幸村精市十八岁被立为太子,不过几月,其母被冠以媚乱朝纲之罪,药酒赐死。不日被废。幸村宏以末子身份为太子。
有宫中多嘴的宫女背地里流传,幸村之母德妃死不瞑目,死前幸村精市曾最后一次面见其母,这德妃口角流血,竟扎挣着抱住幸村,在其耳边口吐十余字,以口咬幸村颈项,见血。
即殁。
幸村神色仅少动。归朝阳殿。
有传当夜朝阳殿似有哽咽之声,竟彻夜。
当时玄赤酣战,赤国每况愈下,幸村诚一身心衰竭,口中念德妃之名,崩。
幸村宏即位,赤国于赤西渡战败,遂遣其兄——废太子幸村精市为质。
德妃性行淑均,不擅争斗,内敛平和,有冷美人之称,颇受宠。本为平民,其父为平阳县县令而已。宫中并无靠山,德妃殁后,其父大哀,亦归尘土。
幸村精市从此便如孤草。立于这高台庙堂,死生不过他人弹指之间。
真田弦一郎雷厉风行。使人使赤国。
中有幸村精市,此奇举为时人津津乐道。
幸村精市却一身粗服,灰麻长袍。因其身形高瘦,更显单薄。腰间以墨色宽带略系。真田忖度其腰身约是不堪一握。
却眼如点漆。看得真田心中不自觉的一动。
多少年了,多少年从未被人直视过。
无人敢直视自己。
于是自己被抛弃在一个无人可来的地方。
无人敢来,无人可来。
与神并身,永世孤鸾。
许是过了很长时间,面前的一盏茶已然凉透,真田只是道出一句:“若是就此逃走,死。”幸村莞尔一笑:“皇上,我命不由己。”
此刻命运有人拿捏,竟是比动荡飘摇,好上太多。
傍晚启程,天边夕阳灼烧得整个天际变成血红的大漠。
当真是“落日圆”了。
真田背手在城头伫立,双眸闪闪若电,看着那人逐渐变成米粒大小。
事态紧急,一路快马,取便道。半月行程,硬生生缩成九日。一路舟车劳顿,幸村感染风寒,他性子要强,又人在屋檐下,凭着自己练武的身体,竟没病发。
外人看来,只是神色苍白而已。
丸井一路担忧,欲上报于玄国大使。幸村拦之,只说无碍。
急得丸井欲哭无泪,倒是幸村安慰起他来。
就这样一路抵达赤国国都——宣平。
宣平一如幸村为离开之前一般,熙熙攘攘,人声混杂,护卫官兵一路开道,幸村透过车帘看见一张张好奇或无谓的脸。
后排的人伸长了脖子,在幸村看来,却像待宰的鸭子被人拉长了脖子放血一般。
不禁好笑。
他们只期许这般庸庸碌碌的生活,他们的皇帝是谁,敌国是谁,不以为然。只要吃上饭便行。自己离开,又回来,都只是这些百姓吃饭的筹码而已。
无关姓名。
于是麻木不仁习以为常地被人群推来挤去参加各种繁琐冗长的国宴。
只是在席间,自己坐在最末,意料之外地对上了幸村宏的眼神。幸村精市握杯的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开始变得滚烫的身体,只是一个原因而已。
有一点是他预料之中的,他被单独召进了朝阳殿,这是太子殿。曾经自己得以起居的地方。
眼前的幸村宏,已经比自己搞出整整一头,论体格,与真田竟是不相上下。
“皇兄…..气色不太好啊,真田弦一郎看来……果真如朕耳闻,帝王之心,毒辣滑贼。”最后几个字,他低下头,轻轻对着幸村耳朵说着。
幸村后退几步,“我已经不是你的皇兄,你——现在我只能叫你皇上了罢。”
幸村宏眸色一深,再次逼近他。“你此行,大概是要朕按兵不动吧?真田弦一郎对你可真有信心。”
幸村怒时并不动声色,嘴角向下抿得很紧,眼神凌厉。
幸村宏一把捏住他的下巴,他向来孔武有力,幸村功夫至阴至柔,擅剑与暗器,而幸村宏刀法拳法,赤国上下,无可匹敌。幸村一时半会挣不脱。
这一怒,却是媚了眼角眉梢。
“你说你——可真是不愧有个媚乱朝纲的母妃…..母子——都是祸水!”
话音未落,便欺身吻上来。幸村来时路上,一直提着内力压着风寒,这路途一结束,神经稍稍放松,病来如山倒。
此刻烧得全身没了半分力气。
嘴唇被咬得太痛。幸村喘不过气,他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绞成一团。脑海里闪过一张张熟悉又模糊的脸,恍惚之间连人都认不明白了。
心里似明似暗的。
腰身和手都被牢牢禁锢着,幸村动弹不得,勉力睁开眼,目光却落在幸村宏身后一只被他的身体遮挡了一半的小小官窑平地日升青瓷酒杯上。
好熟悉。等到回忆起来,惊愤交加,一阵急痛!
然后幸村宏感觉怀中本来已经无力抵抗的身体猛然一僵,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把自己推得倒退两步。
眼见幸村不知是急还是怒,两腮红得桃花开遍,喘得说不上话。
幸村身侧是黄花梨高足方花架,他伸手不着痕迹地硬撑住自己。喘息半晌,启唇只吐一句:“幸村宏,害死德妃…”
自觉喉头一腥,他生生咽下一口血,才道出后半句——
“□□亲兄….”
德妃为幸村宏与其母丽妃伙同党羽亲手所害。
幸村精市生性随母,清冷却为善,如山下风。本不与世争,奈何其父手握山河。
丽妃为大将军独女,党羽遍布朝廷上下,自德妃得宠,每每陷害,帝将信将疑,不成。后太子立,宣勉帝(幸村诚一)疾病日益沉疴,丽妃纠集党羽,奏德妃媚乱朝纲,伤害龙体,如此添油加醋,竟把玄赤战事归结到德妃迷乱圣心,致使一国之主疏于防备上。
德妃不欲幸村被立,宣勉帝病中,并不常探望,深居宫中潜心念佛祷告而已。
丽妃责其负皇恩。
宣勉帝本是病中,脑子亦不甚清楚,日日必听一番德妃“如何如何”,再想起之前丽妃种种言论,竟有了几分相信。
见德妃鲜少探望,更是心里凉了一截。
料自己不久于人世,渐生赐死之意。
幸村精市那时日渐失宠,空挂太子虚名,聪敏如他,自然知道原因,宫中势力日渐呈现一边倒的趋势,胳膊拧不过大腿,幸村眼见母子二人两条命渐如风中飘萍。
他那时尚且未懂何为“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也是他本就不屑的缘故。但他想到了一个人——幸村宏。
幸村宏自小便偏爱这个容貌整丽的皇兄,长大后,感情却淡薄起来。此刻在幸村精市看来,却成了唯一的稻草。
他性子孤高,连“求人”二字尚不懂得。
他用那平地日升杯与幸村宏对饮,说是太子不要,只要留人。
幸村宏眼神难以捉摸,站起来,把幸村喝空的酒杯轻轻取过来,指腹摩挲过幸村的手心。背过身给幸村倒了一杯三十年御酿。
“美酒配佳人。”幸村宏音调低沉,幸村未解其意,微微皱眉,一饮而尽。
他是聪敏,却敌不过这人心叵测。
清冷,然良善。
“你竟在酒里下药!”幸村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刻才道出一句。
“我所欲者,你,非太子位也,皇兄。”
那是西域进贡的迷药,其效力之大除了亲身体会者无人能够想象。
回忆把幸村全身上下淹没,他站在那里只能比较清晰地看到幸村宏的眼睛,于是脊背涔涔地冒冷汗,他病中本就虚弱,这下子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但颓唐仍如玉山将崩。幸村笑笑,声音沙哑得很:“我当年是错看了你,而现在,你是错看了我。”
那天夜里,夜风很冷。身上不着寸缕,本应该是冷的,身体里却烧得厉害。迷药一点点瓦解着他所有的理智。
那种剧烈的疼痛伴着诡异的快感一波波袭来,身体无法自控地去追逐。他能闻到空气中愈来愈浓的血气。他那时并无屈辱之感,因为根本无暇顾及,他什么都想不了。
他能感觉自己锁骨的地方薄薄的皮肤被自己的皇弟咬破了。
最后许是昏迷了过去。
次日全身上下一片狼藉,开始高烧不退。
有太医录载:“通佑二年,二皇子幸村精市,于朝阳宫,吐血多次。盖悲愤郁积,气血不平之症,原因不明。”
德妃于第二日,被赐死。
幸村赶到的时候,看上去形销骨立,自觉五内俱焚,天地失色,肝肺如火炙。
悲愤欲绝,魂神飞逝,胸臆摧败!几乎恍惚生狂痴耳!
德妃一把扯过他,力道之大使幸村心颤。
每个字都沾染血腥味。
“吾儿,寻密笺于暗格…..”
“莫爱他人,莫行良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