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墟离

5、鏖战 幸村首次献

　　五．
　　幸村奏月，其声犹似杨花徐落尘不起，清平而有变，恰似物有盛衰，虽波澜不惊，然其内慷慨舒放，华美雕琢，非能人不可懂。
　　真田背手望月，内心不禁赞叹，渐而忘时。
　　不想已到荒鸡之时【注：北京时间凌晨一点至三点】，再说那丸井被幸村遣回永安殿之后，一直惴惴不安，眼见时辰已晚，人仍未归，不免坐卧不宁。
　　徘徊一阵，终是出门去寻。

　　丸井生性聪慧机灵，只是小太监带着走过一次的路，他便慢慢能摸索着走了来。
　　寒气已经肃杀起来。丸井缩着脖子，将两手藏于袖中环抱胸前，向着宁光殿一路小跑，月色在脚下的石径上铺了薄薄的清冷的一层。
　　已近殿前，丸井情不自禁加快了脚步。
　　许是走得急的缘故，猛地撞到了一个同样行色匆匆的黑影，对方并不比自己高多少，却结实，丸井一个踉跄，直接坐在了地上。
　　“痛…..”丸井喃喃，还未来得及说其他的话。便听对方气势汹汹：“走路都不小心的么！”
　　丸井听得对方声音十分年轻，略感惊讶，抬起头，用疼得泪汪汪的眼睛打量着对方。
　　夜色黑得紧，再加上眼前有些模糊，丸井只见月色下那人双目炯炯有神，似乎是着了一身铠甲。

　　谁料自己看了对方一阵，对方喋喋不休的数落却停了下来。
　　但很快又开口，“真是的，我还有急事面见皇上，你走吧。”嘴上这么说着，语气却柔和了不少。
　　丸井一听“皇上”，立马一把抓住对方：“你去见皇上？我也是！”
　　“胡说什么！放开我！我有急事请见皇上，万一耽搁了，你掉几个脑袋都不够！”

　　两人正纠缠不休之际，“胡闹！”传来的声音沉稳有力，从两人侧方走来一颀长人影，两人马上停了下来。
　　却见眼前的少年立刻行礼：“柳大人！”
　　“还在这耽误什么！还不跟我进去！”
　　丸井就这样在宁光殿前傻愣愣看着两人进去。
　　“微臣柳莲二，切原赤也，叩见吾皇！”
　　真田看着伏在地上两个人影，皱了皱眉，“何事慌张！实在松懈！”

　　却见柳莲二沉默地看着自己身边人，知道他心有顾虑：“无妨，道来即可。”
　　“皇上…..可是……”却被真田眼神噎住了后半句话。
　　在柳莲二的叙述中，幸村渐渐明了。

　　玄青争于阖岭，玄不可攻，故守，守则不足。
　　时日已长，供给渐缺，士气惰归。
　　更有真田治也上奏弃守阖岭，虽已被贬，然兵士早已松懈。
　　青国新君手冢国光，其人敏慧夙成，深谋远虑，行事深不可测，为人气格凌云。听闻其有军师不二周助，有天人之姿，纵横捭阖，罕有其匹。

　　青国攻势未见削弱，玄国节节溃败。
　　守，抑或弃？

　　真田决心不变。命柳莲二及切原赤也传令，死守阖岭。
　　柳与切原心事重重出了宁光殿。切原眼神敏锐，一看丸井还搁门口杵着，只是犹豫了一刹，便脱口问出：“你是何人？在何处当差？”
　　“小的，丸井文太。主子是……幸村公子。”
　　话音刚落，正欲询问两人是否见到自己公子时，却见柳与切原二人已转身离去。

　　半月后。
　　阖岭已露败势，新守将欲死守，奈何大势已去。原有革车千乘，驰车千驷，甲兵五万，尽失落。
　　青国欲入濡养平原。

　　真田龙眉不舒。
　　若青国破濡养，军粮不足，则需远输，远输则国贫，国贫则力屈财惮。将成大错。
　　玄国已入进退维谷之境。

　　玄国内阁可参与政事【作者注：参考中国内阁制度，内阁历来为皇帝的顾问与秘书机构，为加强君主集权的产物，是否可参与政事，权利由皇帝决定。清朝军机处的设立代表君主专制达到顶峰，军机处“跪受笔录”则表明该机构无任何实际参与政治权利】内阁大学士柳莲二少有才气，于真田弦一郎登基两载后，进士高中，位列三甲，当今圣上御笔亲点，予除内阁学士。

　　“皇上，微臣提议遣长水校尉胡狼桑原调精兵使阖岭。我军前守阖岭，后踞濡养，利粮道，以战则利。青国消耗多时，兵力已不如初始之时。长水校尉性坚忍，耐苦战，定能胜任。”御花园，柳隔着背着手的真田三步的距离，如是说。
　　真田只是沉默，时值深秋，园径两侧簌簌花堕。地面各色铺陈，踩之有声，颇为不忍。
　　“柳爱卿，你说，朕看这江山仅一刹，天下多少浮生尽歇。”
　　“皇上……”
　　“也罢，阖岭必守。”
　　“微臣知道了，那么，微臣先行告退。”

　　柳稍稍弯腰，安静离开。
　　最后，他回头看了这个年青的帝王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他依然背着手，站立在原地。听任落花沾衣。
　　一身风华尽肃杀，一世独立揽天下。

　　幸村当日听闻阖岭战事，预感战事不利。
　　他本情意傲散，不理世事，此番却是奇怪，屡屡无心演奏；自弈之时，每每设局自陷，心思不宁。
　　一日正于窗口闲闲翻阅经文拓本，将近一个时辰竟是未看进去几页。

　　“皇上驾到！”那尖细的声音未落，便看见丸井慌慌张张一路小跑进来通告：“公子，公子！皇上！皇上突然….”
　　幸村站直倚着窗栏的身子，“我知道了。”

　　于是幸村站在原地，看着九五之尊坐在自己的卧榻之上。
　　幸村见其颇有愁容，略欠往日之风，不禁揶揄：“皇上素来英明神武，此番神采，敢问是后宫哪位佳人惹恼了皇上？”边寻出一只官窑黑瓷茶盏，似乎是并不等回答的样子，径自为真田沏上一碗茶来，双手呈递，因茶盏色泽深沉如墨，衬得那手更为皓白。
　　带着笑意的声音不失温柔：“那我可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真田伸手接过，低头见汤色浅黄，香气清纯，不禁问道：“什么茶？”
　　幸村兀自整理茶具，“赤白针，为赤国特产之茶。皇上似有愁容，人愁则不免肝脾虚弱，此茶味醇性甘，平肝益血。”言毕转身，却见真田直愣愣看着自己。
　　目光交错间，幸村竟些许红了脸。

　　真田自觉有些失态，低头见白茶浮于黑盏，饮茶，入口甘醇。
　　茶水入喉，身心渐舒：“阖岭死守不下，青国将入濡养，在你看来，该当如何？”
　　幸村略觉吃惊，继而笑开：“皇上，如此大事，您说与我，可放心？”
　　“朕自有定夺。”

　　“依我看，”幸村徐徐踱步，直至窗前，窗外竹色入帘青，“若是溃烂之处，倒不如剜去来得痛快。”
　　这言语温和，却在这室内，生出一股彻骨的凉意来。

　　当夜，玄国派车骑将军柳生比吕士，骠骑将军仁王雅治，率一万余精兵星夜衔枚疾行，夜奔濡养平原。

　　《玄史战经》载：寿嘉一年，玄以精兵三面围濡养，独余阖岭只留千余人守，青破阖岭，下濡养，腹背受敌，四面楚歌，火烧濡养，玄大损兵粮万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