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墟离

2、因

　　上书房有冷泉，泉中有鱼百余头，日光下彻。泉水常年甘冽，历代帝王颇喜，名曰“润生泉”，取其滋养苍生之意，却不想真田登基后，速遣人将牌匾取下。空剩一潭泉水依旧，其光如镜。
　　殿高八丈。又真田如阁学士（注：即内阁学士）柳莲二所居处，有一小阜，有亭临于其上。登阜可赏南山，山多老榆，群松，亭亭如盖。
　　自是一般境界。
　　真田此时却全然无心。置手中案卷不顾，手抓龙椅把手，反复握上，又松开。

　　面前奏折上赫然是红色的朱批：“弃阖岭？尔识字本不过些许，今不知到哪去了！”
　　阖岭守将真田治也，说来也勉强算上皇室远亲，为先帝简拔，奈何真田腹诽其行事优柔，谨小慎微，非成大事者。
　　且真田治也曾为真田清平幕僚，却无功无过，真田除之无由。

　　此番竟上奏弃守阖岭，便是逆了龙鳞，真田龙目微眯，此人官位怕是不保。

　　阖岭地处暧昧，为玄赤交界，赤国虽未反，却不过表象而已，幸村精市在赤国并无实权，交出为质子不过缓兵之计罢了。真田心里比谁都清明。
　　此番青国破阖岭，赤国怕是要钻个大空子。阖岭已然难保，若再加个赤国，玄国便是三头六臂，亦鞭长莫及。
　　必须保证赤国不动。

　　幸村精市。理应可用。
　　真田本不是犹豫之人，此刻却延缘未已。如果幸村当真生无可恋，拒了自己，按情理必给其安个罪名上去。质子之命，本不由己。
　　真田莫名地隐隐不忍起来。
　　他想其人眸光澄澈，清冷如镜，行事恣睢，素易诸人。虽遭狎侮，无所诎。这人腰板越直，却怕是最容易断的吧。想起那种刹那便会玉碎之感，不禁思忖他该如何承受这俗世敲打。

　　幸村精市，可莫拒了朕！

　　真田并未带多少随从，就并三两贴身太监，便向永安殿去。
　　话分两头。再说这幸村精市，也是奇人，便是无所实权，皇室质子也是金枝玉叶，沦落到这般田地，竟不见他烦乱些许。
　　真田弦一郎短短二十三年在世，阅人无数。自是不会认为幸村精市这般人物只是清高出世而已。
　　这城府，想必是极深。
　　帝王之道，“忍”字怎可不知。

　　真田素来慓悍凌厉，行至永安宫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到了永安殿门，便挥退左右。独自步入。
　　永安殿虽经修缮，这大门仍旧。颜色朱黑不辨。门旁只见许多奇花异草，或是葱翠可爱，或是垂檐绕柱，或是修直而立，或是香气馥郁…..
　　一时之间，竟满目耳。

　　门口一红发小童兀自蹲着侍弄花草，真田走路悄无声息，行至其背后竟将其生生唬了一大跳。一张白嫩包子脸瞬间红透，大眼明净，颇是机灵讨喜。真田见其不过束发之龄（注：古代男子15岁左右，文中做16岁解），观其容貌，知道这就是当日同在殿上的幸村的小仆。
　　名唤丸井文太。
　　“你便是丸井文太？”
　　“小的…..正是…..主子独爱花草，故在此照看。”
　　真田略微点点头，便推门而入。

　　幸村不在正室，这室内却赫然如雪洞一般。
　　只一半旧三足鸡翅木案，案上并两本《花草经》，素青的一套茶杯茶奁而已。真田觉来了无趣味。
　　案后一芭蕉屏，也是半旧。

　　闲步绕过屏风，真田来到侧室，侧室与正室以门上一道白纱幔相隔，真田掀起纱幔，因体格宏伟，需些许弯了腰进入。
　　抬头见幸村一身素白，侧坐卧榻之上，散着一头如瀑发丝，左足垂地，右足架于榻上，膝屈近胸。
　　脚上并未着袜，脚踝圆润纤细。
　　捉折扇玉柄，与手同色。

　　自是一番风流，无人说。

　　见真田，神色不动，仅摄衣而起，延上坐。
　　真田自坐，直视幸村，美姿仪，眉目间萧萧素素，爽朗清举，有绝世出尘之态。
　　径自沏茶，举止平和，这一杯茶竟泡出些惊心动魄来。

　　真田神色微动，徐徐开口：“有道是物我玄会，才能沏出好茶，朕看你，倒是颇有心得？”幸村双手奉茶，并不回答，真田接过后，向后退两步，端立。
　　“不敢。”见真田有了不耐烦的神色，幸村答道。“这世间，无人活着，能够得以‘一私不留、一尘不染，一妄不存’。我亦是。”

　　“说得好。那今日朕，可得有一事交予你。”
　　“皇上直说便可。只是我戴罪之身，怕是帮不上什么。”

　　真田直截了当：“朕长话短说。青国来犯，阖岭告急，其处地微妙，朕不必明说你也明白。所以，朕只需要你，保证赤国不动罢了。”
　　幸村神色微微一变，真田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曲起来。但又好似一瞬之间而已，幸村恢复平和。
　　上钩了，早知这君王剑戟森森，未想到竟在此处下套。自己若真是“三不”，便是拒了，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幸村精市，你怕是，已毁这“不”字三世约。
　　这样的自己，生无可恋，死无可去。
　　断茎之萍，风雨飘摇，只得逐这命运之流。

　　当今圣上的心里，却是难得的打起鼓来。
　　他说他尚且不是“一丝不留，一尘不染，一妄不存。”那么，也不至于到了对这人世了无牵挂的地步。
　　可这眼睛里，却分明是燃成灰的烟火。

　　那时真田不知道，这个人——
　　他的前面是生，后面是死。
　　只他一人在这罅隙中无措苍老。

　　真田见他玉面不动。便静静与他僵持，左手大拇指安稳地摩挲着食指指节上的玉扳指。
　　半晌，真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站起来，厚重繁丽的龙袍倏忽展开，华贵而刺目。落地有绸缎特有的如同水流一般的声音。

　　然后他转身离开。幸村亦不拜。
　　只是到了侧室门口的当儿。他便闻得那人答复。

　　“不先制人必遭反制。自当尽力。”

　　本章暗伏幸村身世遭遇，待下章为诸君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