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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出生入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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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瓢泼大雨不歇气地砸到路面和车身上,我们仿佛在尼亚加拉大瀑布下头穿行,上下左右都是水,一个不小心就要翻船。路在雨水中若隐若现,司机不敢开太快,只看到前头的雨刷跳绽慌了左擦右刷,也不晓得它是在揩水,还是在躲雨。
就在这时,前方灰蒙蒙的山头上,忽然一道蓝紫色的闪电凌空劈下,鬼魅一般现身又立即消失不见,随后,一阵滚雷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在层层山峦之间回荡反弹,互助声势,“轰隆隆隆隆——”又沉又闷,由远及近,听起来,就给顺着公路在往前滚,往前追,要把我们的车子掀翻。
我吓腾了,紧紧抓住薛叔叔的手,心里头架势祈祷:“老天爷保佑我们平安无事啊,让我们安全抵达,安全到家,我还有好多事情想做哦,我还要开锅盔店,我还要发大财,我还要去晋江写连载,您行行好,不要为难我们啊!”
公路顺着山势时高时低,时而还要来个转弯,我的心也像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提到嗓子眼,又沉到肚脐眼,再往外看时,雨雾霭霭,漆马打黑,伴随雷声与闪电,似乎是腾云驾雾,穿梭在天际了。
又一声响雷炸开,我和薛叔叔都不禁同时抖了一下,他的声音穿透了雷声的阵阵余音,传到我耳里:“不要怕,马上就到了。”
“嗯。”我不敢多说话,怕一喳嘴,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薛叔叔把我的头,按在了他的胸口,那里温暖而安全,暂时给我提供了遮蔽的港湾,但就是他的心跳得扑通扑通的,也不晓得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激动呢?
在雨中穿梭了将近3个小时,我们终于到了义乌市中心医院。薛叔叔带着我,朝医院病房飞奔,混合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与我们湿漉漉的衣服发生剧烈摩擦,瞬间把水珠甩得到处都是。到了四楼的病房,走廊上一个年轻的女人看到我们,忽然缓缓扶着腰,从长椅上缓缓起身,满脸都是泪水。
我一眼瞄到了她隆起的腹部,心一下子一落千丈:她是哪个?这么年轻,又守在薛叔叔他爹的病房外头,莫非,莫非是薛叔叔抛下的发妻?啊,薛绍棠,你太残忍了,让这么多女子为你心碎,为你守望,为你痴狂!
“绍棠!”女人无助地叫了他一声,等薛叔叔走近以后,压低声音说道:“你爸非要来义乌,说再看一看以前白手起家的地方,哪里知道,刚到,胃痛的老毛病又犯了,来医院检查,已经是胃癌晚期,刚刚做了手术,已经切除了……”
听到这里,薛叔叔松了一口气,扭曲得满是皱纹的额头一下子平整开来,很快又重新拢起:“现在情况怎样?”
“医生说,好的话,还有两三个月。”
薛叔叔深深吸了一口气,后退了两步,又看了看那女人的肚子,说道:“既然这样,我过几天再来看他。”
“绍棠!”薛叔叔刚要转身,就被女人牢牢抓住,“你恨我可以,但是不要恨你爸了,他临上手术台之前,还找公证人立了遗嘱,要把工厂留给你。”啥子呢?啥子叫恨她可以,不要恨他爸?莫非,她本是薛叔叔的女人,后来又嫁给了他爸,导致他们父子成了仇人?
薛叔叔甩了甩手,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你们误会了,统统误会了。”又对我说:“盼盼,我们走。”
“你不要这样啊——”女人又冲上来,拽住了薛叔叔,“求求你去看他一眼吧,他一直挂念着你。这么长时间,你跟他没有见过一次面,没有说过一句话。就算他千不该,万不该,好歹是你父亲,你有什么权利这样伤他的心?他也没有多少时间可活了,你就低头吧低头吧,低一下头吧!算我求你了!”
薛叔叔仍然不打算理会,又对我说了声“走”,却见那个女人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绍棠!我求你了!你可怜可怜他,他不过是一个临死之前,希望得到儿子谅解的可怜的父亲!他才多少岁?50出头,但是头发已经全白了!”
“雪姨!”薛叔叔单膝跪地,扶住那个女人,把她慢慢抽起来,对她说道,“你不要这样。我,我只是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你让我冷静一下,我明天过来看他。”
被唤作“雪姨”的女人仍然满脸无助地恳求着薛叔叔。
我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对雪姨说道:“他冒着暴雨从杭州赶过来……你告诉薛伯伯,就说绍棠回来,见他睡着,便说明天再来看他。”
这时候雪姨才注意到我的存在,友善而和蔼地对我盈盈点了个头,说:“谢谢你。”
她的目光非常温和,一点敌意也没得,又继续对薛叔叔说:“我再一次恳求你能原谅我。我,从来没想过要取代你母亲的位置。你父亲,也没有因为我而……”
“雪姨,你真的误会了。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也没有因为此事怪过他。”
我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听他们这么说,大概薛叔叔只是因为父亲另娶才怒而出走,他和雪姨之间是清白的!外面的雨还在下,我的心里早已转晴。他们又絮叨了一阵子,谁也不会知道瞬息万变间我经历了从天堂到地狱再回到人间的波波转转。
薛叔叔带我住进了颐和酒店,两张单人床隔着床头柜遥遥相望。一路上他没有说话,一进房间就颓然倒在床上,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褐色睫毛不住颤抖。
他此时,到底是啥子心情?和他老爸赌了那么久的气,现在忽然知道这一噩耗,一定也很自责吧?可是他为啥子不肯说一句话呢?为啥子都要闷到心里头,让自己这么难受呢?人如果自己非要和自己两个犟,那旁人又有啥子法?
我坐在床边,移到他身旁,好想俯下身去摸一摸他的头发,传递给他力量,但终于没那个勇气,只是说:“我去超市,买点东西回来。”也不晓得他要住好久,啥子东西都没带过来,换洗的衣物总还是需要的噻。
“不要走。”他忽然一把拉住了我的手,声音虚弱而颤抖,“我很害怕。”
我心里一惊。如果是你,看到自己的英雄,自己的偶像,突然露出无比软弱、无力的一面,你会不会对他失望?我一点都不会。相反地,这一刹那,我好像看到他围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的心房,忽然敞开一条缝,透出些许微光,让我看到他小心呵护的最柔软的地带。薛叔叔,我好想代你痛哦。
我躺了下去,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柔声说道:“别怕,别怕,我不走。”感觉,就像在诓一个两三岁的小娃娃。
他先是抓住我的手,后来移了移身子,趴到了我的怀里,双手紧紧搂住我的腰。我的下巴,抵着他的额头,脸颊被他的温度熏的发红,身体被他的重量压得焦躁不安。但这是什么时候啊,我不能朝黄色的方向想;我轻轻抚着他的背,好想把他心里的结揉散。
“小时候,我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无比美好。”他缓缓开了口,向我倾诉起来,“后来长大了,见过太多的欺诈和伤害,就觉得只有父母对子女的爱,才是不求回报的爱。
“后来,我妈去世了,我爸才过了两三年就娶了雪姨,更让我觉得人情凉薄,没有什么感情是靠得住的。
“去美国念书的时候,我自己存的钱不够,本想贷款,但我爸毫不犹豫地拿钱给我。等回了国,我想自己做风险投资,但是我爸非要让我接手他的工厂。我不答应,他就说:我真是白养你这么多年,花那么多钱供你读书,难道你就这样报答我?”
说到这里,薛叔叔顿了顿。我咋个劝他好呢?想了半天,说不出口。我能想到的,他自己早也想到,也劝过自己了吧,但还是想不开,才会心头这么恼火。
“我和他吵了很多次,终于绝望地醒悟:原来,这个世界上,连父母对子女的爱也不是不求回报的。他们只希望按照自己的意图来塑造子女,把未能实现的种种希望都寄托在子女身上,他们想要控制,想要抓牢,一有违忤,就大骂不孝。我简直,心灰意冷了。”
他大概是说完了,伏在我身上一动不动。我觉得我自己有义务说点啥子,哪怕再幼稚再无知再可笑,要让他明白我的立场:“你这样想并不对。你为什么要用自己的标准去评判别人?为什么非要寻觅不求回报的爱?如果你对别人的爱能做到不求回报,那你也不会因为别人不能满足你的愿望,就失望,就自暴自弃吧?何况你父亲虽然嘴上这样说,现在生命就要走向尽头,并没有因为你的不孝而责备你,反倒天天挂念你……”
“别说了!”他忽然双手撑在床垫上,起了身,“你不要再说了!”
他双目圆瞪,眼中布满血丝,双颊因紧咬的牙关而无法安静下来,一时竟显得有些狰狞。
我明白,我可能是说到了他的痛处,点出了他不愿面对的事实:他白白跟父亲赌了这么久的气,现在就算要弥补,也没有太多时间了。
看到他眼底深深的痛楚,像冰山一点一点融在海洋里,就要溢出来,我心里也像有一只手揪着。为啥子我不能早些时候遇到他,不能在他心灰意冷的那些时候出现,告诉他,世界上还是有一些值得相信,值得呵护的东西呢?虽然这只能怪命运,怪不到我脑壳上,但那个瞬间,我就是觉得,薛叔叔这么痛苦,都是我的缘故。我多么希望受到惩罚,然后减轻薛叔叔的心理负担啊!
我微微抬了抬手,指尖触到他的脸颊上。他挺拔的鼻梁,还有他因难过而颤动的嘴唇。我闭上眼,张开了嘴,往上一送,和他的,紧紧贴在一起。
第二天一大早,我陪薛叔叔去医院看望他老爸。病房门口,薛叔叔犹豫再三,大概给近乡情怯是一回事嘛,我看他还肉扯肉扯的,就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薛伯伯已经醒了,床档头抽起来,靠坐在那里,一听到动静,朝我们看过来,立即试图抬手:“绍、绍棠?”
他头顶微秃,脸颊瘦削,显得额头更大了,但是神色硬朗而坚毅,只要穿上西服,就又是成功乡镇企业家的风范;但是想起雪姨说,他只有两三个月可活,我心里头也很难受。他不晓得年轻的时候遭过好多罪,吃过好多苦,才从一穷二白变成现在拥有自己的工厂。但是好不容易拼到这么多家产,老婆又走了,儿子也一直不理他……
薛叔叔弯下腰,手抚着白色被子的一角,慢慢移到他老汉扎针输液的那只手上,低声叫了一句:“爸……”
薛伯伯不晓得好久没听到薛叔叔这么喊他,眼中溢出幸福的泪水,顺着脸上沟壑一般的皱纹流淌。
薛叔叔又叫了一声“爸”,身子一侧,已经跪到了地上。
“绍棠……你快起来啊,快起来……”
“爸,对不起……”
“不要这样说……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爸爸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我轻轻退了出去,帮他们把门掩上,等他们两父子慢慢说。雪姨坐在走廊上,见我出来,要起身,我赶紧说:“不用不用。”她有身孕,还讲啥子理呢。她年纪轻轻的,还怀到起薛叔叔的弟弟,或者妹妹,将来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啊。
给她两个在那里瓜向起,也找不到啥子话说,我忽然想起还没有给小舅舅交待清楚。哎呀,是搞忘了,下了飞机就惊魂三小时,回到酒店又陷入温柔乡了,早就把小舅舅忘到起九霄云外,不用说,我是重色轻友的典型。打开手机一看,短信起串串地冒出来,都是小舅舅发的:“去哪里出差?”“到了说一声。”“到没有?”“开机给我打电话。”“咋的哦?你娃不是遭拐卖了嘛安?”
我给小舅舅拨去电话,他呼天抢地地吼一声:“你在哪哦!”
“我给你说,你不要着急哈。”
“说嘛!”
“我现在在义乌的医院头,”呃,也不晓得要呆好多天,还是给小舅舅说老实话算了,“你不要担心,我给我男朋友在一起。他爸刚做了手术。”
“啥子呢??男朋友?你一个女娃娃,就跟到人家跑了?”
“都耍了一段时间了,你不要这么大声舞气的嘛……”
“狗的瓜女娃子!抓到你把你打安逸!你咋个这么没得脑筋呢?”
“啥子嘛!你不要这么武断嘛,我男朋友他人多好的,会好生照顾我。过几天就回去哈!”
呃,他咋个没得声音了呢?我把电话移下来一看,哦豁,没电了。对嘛,没电就没电,反正我已经把重点说完了,他晓得我平安无事,也不用那么着急了。
雪姨看我放下电话,微笑了一下,说:“原来你是四川人。”
“是,你能听懂四川话?”
“听得懂,我们厂里面很多四川来的工人——我在老薛的厂里做外贸的。”
“你们是什么厂呢?”
“鞋厂。”
哦,原来薛叔叔说他是做皮鞋的,也不算豁我哈。我又多看了雪姨两眼,长得还端端正正的。
“你觉得很奇怪吧?”她问我。
啥子奇怪哦?我提了提眉毛,疑惑地看着她。
“奇怪我为什么嫁给绍棠的父亲。”
“哦,我没觉得有什么奇怪,薛伯伯一定是个非常值得敬佩的人。”不管啷个说,要开厂,还是有点魄力才行的。你想,我连个锅盔摊摊都没有整起来。
雪姨点了点头:“那一年,西班牙烧了我们温州商人的店铺,我和老薛他们一起去谈判。他一句外语也不会说,但是桌子一拍,一点也不退让,不妥协,当时我就想,如果能够让他保护我一辈子,该有多好。”她的眼中,闪烁着只有坠入爱河的少女才会有的那种光辉。这样子说起来,薛叔叔给他爸爸的性格还没得好像呢,可能是他书读得多。书读多了,血性就少了,用舅舅的话来说,就是更有理性了,更加多谋寡断了。然而薛伯伯能和西班牙人谈判,却没有能够给薛叔叔两个把话说清楚,薛叔叔总不可能比洋鬼子还犟嘛。
和雪姨聊了几句,薛叔叔拉开门从病房里头出来,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刚才,他们父子俩肯定说了一番掏心窝的话,冰释前嫌了嘛。我起了身,走上前去,拉住他的手,让他坐下来,犹豫了一下,轻靠在他肩上,一只手环住他的腰。这个时候,他依然很脆弱,需要这样的温暖和安慰。雪姨对着我们笑了一下,进了病房。
“你跟你爸爸,都说好了吧?”
“嗯。”
他的手揉着我的头发,我能感觉到我们上方盘旋着一股气压,空气中仍然充满了沉闷和凝重。子欲养而亲不在,薛叔叔肯定多自责的。
“盼盼,我是不是一个非常自私的人?”
“为什么?”
“这么多年,我都只顾自己的想法,从来没有站在我父亲的角度上考虑过任何事。”
哪个都不是天生下来就能大彻大悟,你现在能认识到这一点,就是一个好娃娃。“你还可以弥补的。”
“但是没时间了。”
“怎么没有呢?如果你全身心地去爱你爸爸,爱一秒钟也是不朽。”
“真的吗?”他侧过头,用恳求的目光看着我。
他心里面太虚弱了,需要别人的肯定来鼓气。我重重地点了点头,以十二万分的信念说:“真的。”
他躺到我的腿上,这一次,轮到我轻轻抚弄他的头发。我希望我能从天地得到能量,振奋我的小宇宙,然后把力气和信心输送给他。薛叔叔,我希望你不要自责,不要消沉。过去的,你也无力回天;将来的,你也无法控制。我会和你一起,陪着薛伯伯走过生命的最后几个月。事已至此,你只有鼓起勇气和信心,才能更好地照顾薛伯伯。
“顾盼!”一声呼喊如同惊雷一般,从走廊尽头滚过来,我一看,呃,没搞错嘛?小舅舅居然三步并作两步,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