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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出师不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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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薛叔叔,是那个啥子斯隆商学院的毕业生,还一直给徐颂两个做生意。那我还喊不喊他陪我卖锅盔呢?如果喊的话,也太大材小用了嘛。难得管那么多,我还是买了两套雪白的工作服,他一套,我一套,既卫生,又般配。
在西苑农贸品市场买了辆三轮车,其他用具也采购完毕。我兴高采烈地把我画的LOGO,一只抱着圆圆锅盔的大熊猫贴在玻璃罩罩上醒目的地方。准备工作就绪,“盼盼锅盔”就要试营业了!
电话都要盅翻版了,薛叔叔一直关机,今天终于接通了。我多激动地对他宣布:“薛叔叔,我已经把前期工作完成了,你快来嘛,我们一起卖锅盔。”
哪晓得,薛叔叔的声音冷冷的,就给好多天没吸过血的德古拉伯爵两个样:“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告诉别人我的电话?”
安?“我没有啊?”
“徐颂。”
哦,那我也没有告诉她啊,原来这些天不开机,就是为这个事情不高兴嗦?“是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被她抢过去了。”
电话那头,是长时间的沉默。“下不为例。”
“放心嘛!那你还来不来卖锅盔啊?”
少顷,薛叔叔如约而至,被我带到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锅盔三轮前:啊,你看,那个圆鼓鼓的LOGO,既代表了锅盔的形状,也象征着人民生活幸福美满;啊,你看,车子笼头上挂的那串塑料红海椒,既说明我们卖的是四川小吃,又寄托了生意红红火火的美好愿望;啊,你再看,这套整洁的工作服,既符合专业形象,又体现奉献精神。此时,我简直已经可以畅想到若干年后,我和薛叔叔携手站在金碧辉煌的盼盼锅盔总部前,四周是一片花海,彩旗飘扬,头顶的横幅上写着:热烈庆贺盼盼锅盔集团香港上市!恭祝董事长薛绍棠先生和顾盼女士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你也弄得,太花哨了吧?”薛叔叔似笑非笑地又打量了一圈。
“这,也是我从土掉渣馅饼的倒掉中,汲取的经验教训。它们为什么会垮呢?因为它们没有实现差异化经营,没有一家的老板,能够从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我这样打扮我们的流动小店,就是为了首先造成视觉冲击,慢慢塑造我们盼盼锅盔的品牌形象。”
“看不出,你还挺有商业头脑的……”
也不晓得薛叔叔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在讽刺我。
刚刚开张,卤肉用的卤水,是我现起的。按照道理来说,卤水应该越老越好,就是说要多卤点鸡啊,鸭啊,棒子骨啊,给卤水提鲜味;而且还要定期用瘦肉茸打整,就是把瘦肉茸包在纱布里头,放进卤水里面,把里头那些渣渣瓦瓦的东西吸附出来,给做开水白菜时扫汤的方法差不多。卤肉已经切好,卖的时候,再在卤水里头冒两下,就可以夹在锅盔里面。
我问薛叔叔:“那我们在哪里摆摊设点呢?”
薛叔叔朝四周望了一下,说:“我们推着车四处逛逛,遇到合适的地方,就停下来。”
“哦。”
他抬手把车笼头上那串塑料海椒抓起来,玩弄了半天,也不晓得是对到自己,还是对到我,低声说:“这一次我不想努力,也不想抗拒,它把我带到哪里,就去向哪里。”多顺口的呢,是不是他们那儿年生的歌词哦?就给“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那个味道差不多。
就这样,我和薛叔叔推着小三轮,在仲春的北京街头找口岸。漫天飘着白花花的杨絮,一片一片的到处飞,像白云遭炸了以后残留的碎屑。其实飘来飘去也没得啥子不好,人家那个《阿甘正传》,还是拿飘飞的羽毛做文章的,就是飘得太多了点哈。一树一树的海棠花已经要开败了,白中带粉的花瓣层层叠叠挤成一朵一朵的花儿,全部你挨我我挨你的趴在树枝高头,风一吹,哗哗往地上掉,就给下雪两个样,好巴适哦;但是林妹妹看到起,又要哭鼻子了。
我们走到街角一个阴凉坝坝头,来来往往的行人还不少,薛叔叔说:“不如先在这里试试。”
好,听你的!
车一停,围腰一拴,袖子一挽,我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对薛叔叔说:“那你快点吼两嗓子。”
“吼什么?”
“就是让大家都来买锅盔啊!我们就说,就说这个是四川的肉夹馍!来嘛,喊嘛!”
我用鼓励的眼光,深情地望着薛叔叔。薛叔叔郑重地点了点头,说:“好,我喊。”
他转过身,对着大街,深深吸了一口气,胸部和腹部同时鼓胀起来,然后嘴一喳:“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嘛,不要不好意思!”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笑。”薛叔叔弯下腰去,伏在车笼头高上,浑身不停地抖动。有啥子好笑的嘛,不晓得的还以为他在哭勒。
“你喊不喊嘛,你不喊,我就喊了!”
“你喊吧,你先喊。”
薛叔叔脸皮太薄了嘛。我也深深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声如洪钟:“卤肉锅盔,3块钱一个,北京第一家,正宗成都风味!快来买快来看,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吼了几嗓子,陆陆续续有客人上门,我麻利地递上锅盔,薛叔叔在一旁收钱。可惜好景不长,卖了没几分钟,忽然看到一泼人推起车车扛起报纸包包的,从我们面前飞奔而过,一面奔跑一面喊:“快跑啊,城管来了~!”我朝着他们跑来的方向一望,几个穿着制服的叔叔正身手矫健地在后头追。
关键时刻,我对薛叔叔说:“你骑上车,快跑!”
薛叔叔一把拉住我的手:“别管车了,快跑吧!”然后丢下三轮,拉起我随着落荒而逃的人流奔涌而去。跑出二三十米的样子,我回头一看,啊,我的小三轮,打扮得像一枝花的小三轮,就这样被没收了!我不禁悲从中来,怅然喊道:“啊!我的卤肉啊!我的锅盔啊!我的三轮车啊!”并试图挣脱薛叔叔的束缚,跑回去把三轮抢回来。薛叔叔毫不松手,斩钉截铁地说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别伤心!”
跑到转角,见没人再追,我们停了下来。薛叔叔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呵,好累。”
我指着薛叔叔,严厉地批评道:“你太令我失望了!首先,让你叫卖的时候,你竟然不服从指挥。一个大男人,这样扭扭捏捏!其次,城管追来的时候,你丢下我们的财产,自顾自地逃命,显得相当没有责任心!你怎么能这样呢!”
薛叔叔没有起身,微微抬起头,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忽然笑了。他说:“好,你批评得对,我向你道歉。”
他的声音这么温柔,语气这么诚恳,我一下子就不生气了,但是仍然嘟着嘴巴。他用力在膝盖上一撑,直起身来,对我说:“我还是抢救了一下财产的。”
说着,他从白色工作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白面馍馍:“看,至少还抢了一样。”
我哭笑不得:“是你抢救的,还是刚才想趁我不注意,偷吃一个?”
“好了,别计较了。我们现在还得从头再来。”薛叔叔拍了一下我的头,又背过身去,不晓得鬼舞六七地搞了些啥子,然后“咻”一下转过身,把白面馍馍递到我面前:“你看!”
我仔细一看,他在馍高头,抠了两个洞洞,还划开一条弯弯的缝,成了笑脸娃娃的样子。“好了,别生气了。”
他把笑脸锅盔递到我手上。我朝他做了一个怪相,咬了一口锅盔。
“唉,别吃,都弄脏了。”
“吃得脏,不生疮。”
我们第一天的生意,没有实现开门红,反倒以损失一大半固定资产而仓皇落幕。然而每每回忆起薛叔叔把笑脸锅盔递到我手中的那一个瞬间,心里,还是像吃了蜜一样的甜。
我早早回了家,小舅舅肯定还在学校头,我打算美美地冲个热水澡,然后大字躺在床上,让今天的晦气快点挥发起走。到了楼下,却看见那个上次把舅舅打得鼻青脸肿的罪魁祸首——刘川,dia了一大堆水果,站在我们楼底下。
“顾盼,你好。”见到我,他迎上前一步。
“你好,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我,是来给沈老师道歉的。”
“为什么呢?哦,我知道了,你们要考期末考试了。”哈哈!被我看穿了吧?
刘川的脸一下子涨得飞红:“你误会了。上一次我动手打人,非常不应该;最近沈老师在学校里又忙得不可开交,我只好登门拜访,最重要的是表达我的歉意和诚意。”
想到他曾经也是我小舅舅的得意门生、重点培养对象,我决定,给他一个弥补过失的机会:“上楼吧。”
其实刘川这个小同学,也长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但是我心里已经有薛叔叔了,不会再三心二意。欧,刘川,薛叔叔他比你先到。为他倒了茶,等他坐在沙发上。他的双手夹在腿间,无意识地轻轻抖动,显出几分不安。啊,是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难免他会有点紧张。我微笑着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道:“你别紧张,我小舅舅很快就回来了。”
“不是的……”他的耳朵忽然一红,“我在楼下站了挺长时间。我想请问你一下,我能不能去一趟洗手间?”
哦,结果不是紧张,是尿胀慌了嗦!“你不早说呢,快去吧!”
刘川同学如释重负地对我点了点头,一溜烟冲向卫生间。
出来以后,他挠着头,坐回刚才的位置,还一个劲道歉:“真是不好意思。太尴尬了。”
“这有什么好尴尬的?人有三急嘛,谁也憋不住啊,不要不好意思。”
话虽然这样说,解手这种事情,有时候是多不好意思的。比如说我在人家屋头,就多不好意思上厕所的,尽量留到回家再解,我们爸还转我,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对刘川同学的尴尬心情,我表示理解,赶紧转换了一个话题:“你好牛哦,找了个那么好的工作,一两年的时间就可以当百万富翁。”
“有什么好的?”
“怎么不好呢?”你娃头假打得很呢。
“哼,”他苦笑了一下,“我都能想见自己四十岁时的模样:一个秃头的猥琐中年男人,终日猫在办公室里,坐飞机像打的一样频繁,在各个城市飞来飞去,五星级酒店唯一的意义就是一张大床。”
“不要这么悲观,人家银行里头,还是有很多很帅的大叔大伯。”
他自顾自地往下说:“没空谈恋爱,更没心思花前月下。每个城市都有一个情人,有时候会去酒吧里找姑娘。”
“所以你这么在乎袁晓,想在毕业前解决终身大事?”
他不置可否,不好意思地对我笑了笑,又接着说:“其实我都觉得,自己没脸再见沈老师。他对我寄予了那么多希望,到头来,我又不做学问。”
“你别放在心上。老师嘛,都希望自己的学生过得好,只要是你自己深思熟虑选择的,他不会计较什么。真的。”
我只有架势抬高小舅舅的思想境界,虽然我心知肚明,万一刘川这样的青年才俊选择去卖烤串,还是要被我小舅舅痛心疾首地阻止一通。
小舅舅带起程老师一起回来的,见到刘川,都吃了一惊。小舅舅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贼豁豁的眼神哦,我赶紧说:“看啥子看,人家是来找你的!”刘川起了身,对着小舅舅90度弯腰,说:“程老师,我是专程过来道歉的。希望你能原谅。”
“原谅?”小舅舅港眉港眼地坐下去,“有什么好原谅的?我又没生你气。”
“真的吗?”刘川的眼睛里,闪烁着点点泪花,“我以为……你在我身上花了那么多心血,我太让你失望了。”
“别这样想,放手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吧。”
他们又这样子你来我往说了半天,刘川终于释然了,又和小舅舅拥抱了一下,挥了挥眼泪离开。看来这个刘川同学,还多清纯的呢。
等他一走,小舅舅对程老师说:“也是大势所趋,没办法。以前我们院推荐出去的学生,也有不少读到一半就溜去华尔街的。诱惑太大了。他早下决心也是好事,免得浪费时间,把青春蹉跎在学习上。”
程老师也叹了口气:“是,现在当□□,待遇又不高,脑体倒挂的情况,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纠正过来,有后遗症。”
“我们学校还好。其他学校,工资才两千多块钱,你说老师怎么有心思搞研究?只有靠觉悟。靠觉悟,也最多靠得了两个月。”
“别说人家了,说说你。‘三十而立’,你都三十几了?”程老师,说话的语气简直给我外公一模一样。
小舅舅嘿嘿一笑:“子说这话的时候,人民的预期寿命才多少啊?现在活个八九十,不成问题。所以‘立’的时间,至少往后推5年。再加上现代社会诱惑又大,选择又多,一时想不清,也是正常。我看,四十再立,也是合理的。”
狗的,果然对己自由主义。咋个天到黑催我赶紧出人头地呢?
“好了,别废话了,干活吧。”程老师没有多说啥子,从公文包里头扯了一堆草稿纸出来,坐到了电脑前头。
“怎么呢?”我问。
“临时听说明天□□有人要过来,我们要给他们打个报告,得准备一下材料。你一会儿把晚饭做了,十点的样子再弄个宵夜。”
“你们要弄好晚哦?”
小舅舅看了一下表:“争取上半夜能完工。”
以前,我还以为大学老师吗,就是讲点课,写点论文,后来才晓得,原来还要多辛苦地拉赞助,拍马屁。还说啥子象牙塔是最后一片净土,算咯,哪里都一个样。突然间,我觉得有点理解薛叔叔为啥子啥子事情都不想做,他可能是看哪里都一样,有点心灰意冷吧。这种与薛叔叔心念相通的感觉,只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我想跟紧它,再看得清楚一点,但无奈它已经淹没在脑海的大潮里,模糊一片了。
早晨起了床进客厅,闻到一阵浓浓的咖啡味,小舅舅揉着惺忪的睡眼,正在打豁嗨。我问他:“起这么早啊?你们昨天好久睡的呢?”
“没睡。”
“程老师呢?”
“在冲澡。”
“那我去给你们做早饭哈。”
“不用了,你几下收拾归宜,上班不要迟到了。”
“我——”我正想说不用怕,幸好反应得快,才没有露黄,“那我就不管你们了哈。祝你们好运。”
我迫不及待地要去见薛叔叔。今天我们要一起去农贸市场重新采购固定资产,而且我一定要问一下他,昨天晚上有没有感受到我的脑电波。
农贸市场上人山人海,有多少子附近的学生也来赶早市。据说,早市里头的一斤苹果,比学校头相因一块多钱。我站在大门口,左瞧右瞧都没看到薛叔叔。人呢?不得这么水嘛?
我还抻起颈项到处瞧,肩膀上又挨了一掌。“哪个?”
转过头,眼前是一顶压得低低的草帽。啥子人?城管派来跟踪我的?不得这么孜孜不倦嘛!
“是我。”来者手一挥,取下草帽,横在胸前,却是满脸笑意的薛叔叔。
“嗨呀!”我拍了下心口,“吓我呢?你干吗戴草帽?”
“我来早了,就先逛了一圈,看到好玩,就买了。帅不帅?”
“帅,比有史以来任何一个渔夫都帅,再买件蓑衣就更帅了。你怎么突然间这么调皮了呢?”
“哦,我想变换一下风格。我觉得以前太严肃,打算试一试用更轻松的心态来面对生活。”
好的,薛叔叔,我支持你。
我们在人挤人的市场头转了一圈,找到我上次买车车的那个摊位,讲好价。这一盘,薛叔叔说他来出钱。刚刚把钱包摸出来,他的小灵通就憋拉拉地叫起来,薛叔叔盯都没盯,皱起眉头,厌恶地关了机。片刻,我的手机也响起来,摸出来一看,是徐颂锤过来的。我问薛叔叔:“我接了哦?万一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呢?”
“喂?”
“喂,盼盼?你现在联系得到薛绍棠吗?”
“能……有什么事?”
“刚才他家里打来电话,说他父亲正在抢救!”
“啊?”我不由分说,把手机靠在了薛叔叔耳边。
徐颂又在电话那头惊抓抓叫嚣一番,薛叔叔从我手里夺过手机,问:“怎么回事?”
不晓得徐颂在那头说了些啥子,只看见薛叔叔脸一沉,我的手机“pia 哒”一声,从他手里滑落,直直坠到地上。
“没事吧?”
薛叔叔闭上眼,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爆起,那一刹那,我忽然体会到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他说:“我要回一趟家,现在就走。”
“我和你一起去机场。”
出租车上,他一直闭着眼睛,浑身轻微地发着抖。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他的合在掌心中,只觉得他的手板冰欠,手心里头全部是汗。我心里头好痛哦,一阵一阵的,从肚子头往上冒,冒到心口,就扩散开,传到手上,再一注意,原来他把我的手抓得蒙紧。
“不要着急,不要害怕,不会有事的。”我轻言安慰。
“嗯。”他不肯多说话,也许是没有力气多说话。
到了机场,他急冲冲地冲到卖票的窗口,买了一张去义乌的机票,转过身对我说:“盼盼,我不知道这次一去要多少时间。”
“我理解。你家里的事要紧。”
薛叔叔一个转身,就要朝安检走去。我一时头脑发热,不晓得哪里来的勇气,对他吼了一声:“等一下!我要陪你一起回去!”
薛叔叔回过头,眼里又是惊诧,又是感动。我催促他:“别看了,快给我买票!我陪你一起回去。”
看到他这么着急,这么担心的样子,我好害怕他有啥子万一,好害怕万一他爸爸有啥子事情,他一个人扛不过去。不论如何,薛叔叔,我要和你在一起!
薛叔叔替我也买了票,我们一起冲向候机大厅。
等飞机的时候,我给小舅舅打去电话,却是关机。可能他们正在做报告。我发了条短信给他:
“公司临时派我出差,勿挂念。要上飞机了,落地后再联系。”如果薛叔叔的爸爸情况稳定下来,没啥子大碍了,我就可以放心地回来。
飞机上,薛叔叔一直闭着眼睛,一言不发。而我们的手,始终握在一起。但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浪漫感觉,我感受到他的恐惧和担心,混合着涔涔的冷汗,从他的手心传递给我,弄得我心里头也架势悸动,悸,是心悸的那个悸。
飞到中途的时候,突然听见广播里头传来一阵甜美的声音:“尊敬的旅客朋友们,你们好。由于义乌突降雷雨,机场临时关闭,我们的飞机改在杭州萧山国际机场降落。为您带来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
薛叔叔一下子睁开眼,脸色更加苍白,喃喃说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是要让我后悔一辈子吗?”
我毕竟置身事外,比他镇定,更握紧了他的手,说道:“不要担心,我们还可以坐车过去。”
我在心里头祈祷:“薛爷爷,你千万要挺住,千万不能有事啊!”
飞机一停稳,薛叔叔和我立即箭一般飞奔出去。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远山在暴雨中,浸染着潮湿的青黛色。来不及细细欣赏,刚刚出机场大门,我们已经被淋得浑身浇湿,我看了一下薛叔叔,他就给整个人刚刚从水里头捞出来,头发全部贴在脑壳上,水跟到跟到地流。门口停了多少子出租车,我们挨到挨到问,司机一听说要去义乌,都不愿拉,还好心劝我们道:“这么大的雨,太危险,等明天雨停了再走吧。”
他拉着我继续往前找,看到一辆车的车门敞开着,司机翘着脚在听广播。他拉着我坐了上去,以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去义乌。”
“这么大的雨,怎么走呢?”
“1000块钱拉不拉?”他的眼睛,都要射出火来。
司机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问:“你有什么急事,非要赶过去?”
我想,司机晓得他有急事,非回去不可,不是要趁机敲棒棒?
薛叔叔回答:“我有家人正在抢救。”
听到这话,司机二话不说,扭转钥匙,点燃发动机:“这样,原本是收200块钱,现在下这么大雨,我收你双倍,400,就不要再说了。”
薛叔叔拍了拍他的肩,又转过头来,递了一张信用卡,对我说:“盼盼,你下去。找个宾馆,等我电话。”
“为什么?”
“我不能让你跟我冒险。”
我心头一热,想不到在这样紧要的关头,他还想着我!我真是,没有白关心你,没有错看你。
我对薛叔叔说:“司机和你非亲非故,都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拉你走。我们,我们一起过了夜的,我不能抛下你。”我咬了咬嘴唇,如果我留下,薛叔叔没什么事还好,万一有什么事,我是绝对不会原谅自己的。
“别这么任性,快下车。”
“不!”我紧紧抱住了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上,“不要再赶我了!”我本来想说“生死与共”,但又觉得不吉利,就说:“反正无论如何,我都走到这里了,绝不会离开你!”
见我如此坚定,薛叔叔没有再多说什么,手放在我肩上,重重的捏了捏,对司机说:“那我们走吧。”
“等等!”我忽然想到一件重要事情,对他们说:“等我五分钟,五分钟!”
我冲到旁边卖大巴票的窗口。
“没有车啦,不卖票。”售票员小姑娘说。
“我不买票,我买保险。有没有什么交通意外险?”
售票员说有:“10块钱一份,每份最高赔偿5万元。”
我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买了两百块钱的保险。
爸,妈,万一我真的出了啥子事,也不能让你们白养我一场,再咋个说,也要想方设法留点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