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周达达

9、第 9 章 燕明走远了

　　燕明走远了，朱雀四处寻找，终于在某个房间的小角落发现一面铜镜。
　　白发如今已黑如漆，瞳仁大而黑，如同深不见底的沼泽一样。
　　这一副毫无心机的面孔，真的是自己吗？
　　这一病，竟病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朱雀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如今成了这模样，连与生俱来的强大气势也削弱了许多，只剩下一点残余的老成。
　　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是坏，朱雀皱眉，过了一会儿也纾解了。
　　不过是样貌变化，对自己来说并不算什么。
　　他还是朱雀啊，他对一切都有着能够掌控的自信。

　　燕明在后花园里散了几步，被湖边带有凉意的晚风一吹，倒也纾解了不少。
　　不过是一个小小动作，可能和那个人有些相似，但又能说明什么呢。
　　只是提醒自己还是忘不了他罢了。
　　他想起与那个人朝夕相处的岁月，曾经对他用了那么多的真心，只要是能博他一笑，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愿意的。
　　却还是被利用了。
　　燕明知道像自己这样的人，暴戾，狠毒，神经质，有谁会真心迷恋呢？
　　但只要一想到那个人，想起在他身边怎样都掩饰不了的高涨情绪，就觉得也许是真的。
　　这一辈子只拿真心对过他，却被欺骗。于是，燕明杀了他。
　　其实燕明早就原谅了那个人对自己的背叛，却无法原谅自己对他的无法释怀。
　　更加无法忍受那个人再将自己得意乱情迷之后，转身嘲笑慌乱的自己。
　　他在那个人身上输得彻彻底底。

　　一连几日，燕明议完正事后都去了昆凌宫，可因为朱雀身体正在恢复期，起得晚睡得早，燕明也都没有叫下人打扰。有什么事要问他的，都可以等他大好了再说。反正他在这里是绝对跑不掉。
　　这一天天气很好，皇宫庄严的气派被发得浓密的枝芽和一地的光阴装点得俏皮起来。
　　燕明下了早朝，要用午膳时候尚早，回去了又要面对奏折，想着也疲劳。
　　这样明朗的天气可以叫人心情愉悦，那被看管得严密的病人应该更是需要阳光了。
　　这样想着，本来准备回宫的脚步也慢了下来，转向了昆凌宫。
　　已经是上午，昆凌宫内采光本来就好，整间屋子被照耀的格外明亮。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灰尘都看得清，却不觉得不妥，反而觉得十分干净。
　　朱雀果然起床了，正在屋子正中的那黄花梨桌椅上，背对着自己看书。
　　那背影看起来是天真又美好，燕明几乎都要以为自己产生错觉。
　　在门口候着的宫人将房门关上，各自出去了。朱雀感官敏锐，几乎是一下子就感觉到了，一回头就看见了燕明。
　　燕明一见那张脸，之前的各种幻想就瞬间消失了。朱雀虽然美艳不亚于这里原来的主人，但那五官太深邃，怎样也无法与中原人的长相联系到一起。
　　：“西沙使臣珐齐王拜见皇上。”朱雀没有一丝犹豫就行了礼。
　　燕明没想到，倒像是被吓了一跳似的，过了一会儿就笑了，问道：“你知道了？”
　　：“是。”朱雀回答：“前几日朱雀身体抱恙，脑中混沌，未能察觉出皇上身份。还望皇上见谅。”
　　：“你倒是聪明。”
　　：“您过奖了。”
　　燕明见这孩子如此圆滑，觉得有些厌烦。看见他正拿着书，就问道：“你看的是什么？”
　　朱雀却将手上的书放下了，向前走了一步，说：“没有什么。我不大认得明镜国的文字，翻来看一看罢了。”
　　燕明却觉得他这动作有些欲盖弥彰似的，做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绕过朱雀朝那书桌走去。
　　是燕澄以前的读书笔记，那封皮是紫色的。燕澄喜欢鲜艳的颜色，他觉得看着热闹些。
　　燕明一下子掩饰不住心中的火气，将那笔记抓在手里，舍不得摔在地上，只做了个样子就又放下了。
　　那笔记燕明不知看过多少遍，只记载了一些读书的心得体会，没什么机密好言。
　　然而他们反目之前，燕澄还时常将自己的笔记拿过来叫燕明改正，燕明也总会仔仔细细地看，然后在长长的评语中，夹杂那样一两句暧昧不清的话。
　　：“好看吗？”燕明表情阴霾，声音也低沉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一般。
　　：“我看不太懂，不知道上面说了些什么。”
　　：“是吗？”燕明看着桌上分出来的两堆书，一堆书许久未动，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一堆书则被翻得蓬松了起来。
　　：“不认得字居然还忍着看了这么多，你也实在是找不到事情做了啊。”
　　朱雀不说话了，被燕明的高大影子笼罩着，显得有些窘迫。
　　：“那既然你这么无聊，不如我帮你找点事做？”
　　燕明说完，脸上露出一个有些邪气的笑容，走得愈发近了，朱雀的头都几乎要贴到他的胸口。
　　朱雀在燕明和那木桌之间无法移动，只好朝后仰了一点。没想到燕明竟贴着过来了，一只手抬起朱雀的下巴，不假思索地吻了下去。
　　燕明力气极大，这时候也像泄愤一样。朱雀一时没有准备，但身体也抢先一步做出了动作，紧紧闭着嘴。燕明见朱雀没反应，便捏开他的下巴，将舌尖也探了进去，亲吻浓密而猛烈，将那口中的气体都褫夺干净，弄得朱雀呼吸困难。
　　朱雀口中有种甜腻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与生俱来的，燕明许久才从他口腔中退出来，说了声：“好甜。”
　　朱雀从没想过事情会向这个方向发展，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反应。
　　那表情是不带任何感情的天真。燕明一见他这样更是受不了，又凑过去，一把将那被吻的殷虹的薄唇含住。
　　这回朱雀没有任他为所欲为了。朱雀体质偏瘦，力气不大，但十分精通近身格斗。被燕明双手抱住，朱雀将肘部打开，用力向燕明胸口击去，总算将他推开了。
　　燕明显然也被吓了一跳，捂着胸口愣了一会，表情又变得十分的恶劣。
　　：“有意思。”
　　两个人就这样升级成了打斗，朱雀怕真将这位皇帝打出什么事故，手上留了招，过起招来燕明觉得跟闹着玩一样，更觉得有情趣。闹了一会，又将朱雀抱在怀里。
　　：“你就这么点能耐吗？”
　　燕明贴近朱雀耳边，口中的湿气都吹在朱雀脖子上，那声音低沉，听起来叫他头皮发麻。
　　：“离我远点！”
　　距离太近，朱雀一下子觉得十分难受，整个人被激怒了，手里也一点劲都不留，下了死手。
　　可燕明实在是太厉害了。朱雀都用了十分的功力，却也没能伤到燕明分毫，只是让他保持在了自己的安全距离之外。
　　燕明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语气颇愉快：“你看看你。我这才亲了你一下你就这样，我要是再多做点什么，你不是要杀了我？”
　　朱雀冷冷看着他，手中丝毫不松懈
　　：“你若有本事就尽管来试，我就算杀不了你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燕明见朱雀真是被吓着了，觉得今天可以到此为止。反正戏弄了他，自己心情大好，便放声大笑，摇摇头说：“好了，我也不逼你。你好生休息吧，我明日再来看你。”说罢就拂袖出门去了。
　　朱雀听得笑声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戒备才消除了，身上劲一松，一下子坐在了椅子上。
　　这时候才觉得后悔。
　　就算自己被男人强迫亲吻了，可自己的反应也实在太过丢人。完全像没有经历过世事一般，对皇帝下了狠手，还说出那样的气话。
　　一想到自己这么十几年来，深入人心的冷静形象一朝崩塌，在他人面前居然像只盛怒的公鸡一样，就不由得脸都红了。
　　皇帝说明天还要过来，若是他又做出这种出格行为，自己到底该怎样反应呢？
　　但他好歹是一国之君，应该不会这样闲极无聊，来打自己的消遣吧。
　　朱雀捂着胸口，剧烈的呼吸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翌日，燕明果真说到做到，比在昨天稍晚一点的时间来了昆凌宫。
　　两人相见，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仍保持着礼节与气度。
　　接近正午，正是用膳时间，燕明就留在这里和朱雀一起共用了午膳。
　　因为没有提前准备，所以就用了些朱雀平时的饮食。不过之前燕明为了叫他早日恢复身体，吩咐过给朱雀的日常待遇都与王爷一致，所以燕明看起来倒也不差。
　　不过朱雀并不怎么动筷子。燕明以为朱雀仍对自己有戒心，就笑着对他说：“你放心，皇室礼仪，用膳之时绝对不会做出逾矩行为。你多吃一点才好早日恢复气力。”
　　朱雀摇摇头，挑了几口米饭入口，菜则是一点不动。
　　燕明这才想到什么似的，放下筷子，挑眉问道：“是不是吃不惯？”
　　朱雀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又在碗中扒拉了几下，也放下了筷子。
　　也是，南方天气湿热，因此菜中多放辣椒祛除体内湿气，朱雀来自极西北，可能根本就没有这种植物的生长。朱雀身体本就未大好，没有胃口，又尽做些他吃不得的菜色，难怪每次见他都有些病怏怏的。
　　：“你们做下人的怎么照料公子的？公子不嗜辣，你们还整日做这种东西过来。这么点眼力见都没有，是不是嫌命太长了？”
　　底下的宫人都唯唯诺诺答应了。朱雀这回又抬眼看了一下燕明，那漆黑的眼睛中还是没有一丝波澜。
　　：“你有什么喜好就跟他们说，留这些人在你边上本来就是要照料你的。你要是用不着他们，他们也没存在的意思了。”
　　虽然对朱雀说得温柔，但下人们听了只觉得毛骨悚然。
　　朱雀仍是一副没有精神的样子，“嗯”了一声，又将眼睛垂了下去。

　　这天夜里，燕明去了凤仙宫中。
　　尽管提前预告了，但凤仙见了燕明仍高兴得不得了，叫人准备了歌舞，还亲自弹奏古筝助兴。
　　凤仙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她是不会也不懂掩饰。燕明宠爱她，也与这性格有着很大的原因。因为她的直白简单，叫他从来不用去猜。
　　夜深了，一切都安静得不得了。燕明搂着熟睡的凤仙，忽然生出一丝寂寞。
　　今晚的月色很美，月光照进镂花的木窗户，屋内都亮起来。这种冷清的光与平时看到的又是很不一样的，少了喧嚣，又多了几分宁静。
　　燕明下了床，想起来今天是十五，怪不得月亮如此之美。
　　凤仙在床上翻了个身。燕明回头看她。自己身边有过那么多人，凤仙的美貌不是最出众的，又不聪明，甚至对自己的爱恋可能也没有某些人的强烈。
　　然而她是留得最久的。因为她的单纯，与她相处时什么都很简单，他不用去揣测凤仙做一件事是为了什么。在与别人博弈周旋得那样疲惫之后，确实需要在凤仙身边好好地休息。
　　一想到这，他又不得已联想到朱雀了。自己都注意到了那样的细节，还帮他教训了不管事的下人，那人却一点感激的心都没有，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不由得去想怎样才能让他高兴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