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周达达

6、第 6 章 直到那火渐

　　直到那火渐渐小了，那具俊美的尸身也成了灰烬，燕明绷紧的脸才终于放松下来。跟玉山示意着，进帐篷杀了西沙反贼。
　　玉山领了命，径直走进帐篷中。西沙派来的人都被制住了，现在只要捉了反贼，一刀刺死，再将尸体送回西沙国就万事大吉。
　　进了帐篷，手下领着他走到唯一的床前，只有一个少年躺在上面。
　　：“将军，属下已经搜过这里，也拷问了随行人员。这位应该就是那西沙反贼。”
　　玉山眉头紧蹙。少年颇不安分地躺着，呼吸急促，眼珠在几乎透明的眼皮之下不安地转动着。虽然样貌绝美，但那头白发以及玉白的肤色还是叫他不由惊叹，觉得太过怪异了。
　　犹豫之时，燕明走了进来，站在玉山面前训斥道：“怎么办事的，总在这里磨蹭什么！”
　　玉山不敢怠慢，低头作揖回到：“王爷，西沙王口中的那反贼……似乎就是这少年。”
　　燕明走近一步，看到昏睡的朱雀，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在床边坐下了，翻开眼皮一看，那眼黑居然也是白色，但那颜色与周围眼白区别还是明显，一种妖异的气氛顿时弥漫出来。
　　玉山倒抽了一口气，只听得燕明说
　　：“早听说西沙国有个小王爷，白发白瞳，俊美无比，想必就是这位了。”
　　说罢也没有起身，只是将手放在那泛着潮红的脸上摸了几把，又将手指放在自己嘴唇回味。这少年面容温润，触感很好。燕明忍不住又摸了几把，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将大手覆在少年额头上，问道：“怎么烫成这个样子？”
　　身边朱雀带来的药师回道：“王爷出使天禧国刚回都，没来得及休整就又出使明镜国，旅途过于劳累，加之水土不服，才病倒了。”
　　话音刚落，小小帐篷里又进来数十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官服笔挺，表情严肃的中年男子。
　　燕明不过做了一个疑惑的表情，中年男人就附过去耳语几句，燕明才又点点头。
　　中年说完就退到后面，燕明手挥了一下，眼睛还是看着朱雀，有些愉快地说：“季伦，你精于医术，来看看这个西沙反贼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季伦听了向前走几步，翻开朱雀眼皮看了一下，把了脉，弄得许久，很麻烦似的。犹豫许久，拉开了朱雀的衣服，那胸膛一下子露在众人眼前。
　　就是燕明也惊得一声，退了一步。
　　那惨白的胸膛上，赫然出现一块一块的褐色斑点，有的大如拳头，有的小如黄豆。
　　身后出现窸窸窣窣的讨论声，颇有些慌张。燕明皱了眉头，语气不快地问道：“怎么会这样。”
　　季伦接过下面人递上来的帕子擦了手，表情与语气都平静地回道：“下官也不知道，但是这么看来，肯定不止水土不服这么简单。”
　　燕明有点忧心：“难道是瘟疫？”
　　季伦摇摇头：“这倒肯定不是。皮肤上的褐斑都是由内而外生的，是体内气血不调所致。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就不得而知。”
　　燕明纠结许久，也没想好该怎样处置这个孩子。季伦一看便知燕明心事，便走近了轻声说道：“微臣听说西沙皇帝向来无用，而这小王爷聪明绝顶，兴许是功高盖主，让皇帝起了杀心。小王爷才出使天禧国，连西沙都城都没回就直接来了明镜国，可能与天禧国有关。兴许是他在天禧国惹了事，西沙皇帝想借刀杀人。”
　　燕明眼睛一眯，反倒愉快地一笑，问：“那你觉得该怎样处置他？”
　　季伦不是看不出燕明的心思，没有丝毫犹豫就回答：“下官认为如今不好轻举妄断，还是应该好生养着，等到这公子醒了，王爷您亲自审问。”
　　接着转身对着帐篷里的人说：“你们出去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都心知肚明。倘若我在外面听到一句关于这公子的传言，你们都别想活了。”
　　季伦说罢，燕明说道：“这少年就收在玉山府里照看着吧。”
　　玉山应了，燕明拂着袖子，走出了这逼仄的空间。

　　玉山怕手下那些粗人磕着这位金贵的公子，就亲自搂着他骑马回了府上。
　　玉山身材魁梧，但面容清秀，是看不出年纪的长相。这样搂着朱雀，不由得想到自己的孩子，如果他还活着，也只比这公子小一点点。
　　在马上一颠簸，昏迷不醒的朱雀也有了反应，咳嗽几声，动静并不大。
　　然而玉山一下子就伤感了。这娶了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生下孩子的时候难产死了，那孩子体弱多病，才长到八岁，正是最乖巧伶俐的年纪，却也病死了。
　　怀里的这个少年，柔弱得似乎没有骨头一般，让玉山想起有一次深夜他刚回府，就听得下人报告说少爷病重，玉山一听几乎发了狂，抱起孩子上了马就奔向太医院。
　　连那种不知所措得快让他这个铁血将军流泪的感觉都还记忆犹新，可是那孩子已经不在了。
　　只是抱着这少年，总觉得是怀抱着自己的孩子一般，心里曾经装着亲情的那空荡荡的一块，似乎也被填补了一些。

　　到了府里，玉山将那小公子安顿好，就吩咐人赶紧去传几个太医院好的医师。
　　玉山不像季伦，能把人心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也还聪明，重要的是，颇了解麒王。
　　带回来的这个小王爷，生得不同凡响，恰巧生了病，一副柔软温顺，楚楚可怜的样子，比女子还要有吸引力，正是麒王喜欢的。
　　他能活下来，有一半的原因也是麒王想让他活。
　　麒王燕明是当今皇上燕弥的第四子，生得一副好面孔，身材之高大让身为大将军的玉山都自惭形秽。
　　有的人生来就该做君王，比如燕明。燕明从小气度不凡，长到十五六岁，王者气派高出皇帝许多。皇上极宠爱麒王，小时候就常将他抱在膝头听政，亲自教导政事。麒王也争气，积极进谏，为政贤明，提拔了不少能人志士。从选拔人才到体恤民情都创造了一系列方案。二十岁平定西北叛乱。然而就在他出征东南，平定楚夷叛乱的时间，凌王燕澄趁机起兵，意图逼皇上退位，自立为王。燕明得知情况赶紧杀回汀州，不出半年，也终于平定了凌王之乱。
　　然而麒王私生活之乱简直叫人不忍直视。麒王好美色，天下美人，无论男女，只要是麒王看上的，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得到。麒王虽战功赫赫，但其中有许多次都是因为麒王看上邻国王族，索要无果而触发的。
　　麒王好色，但这并不代表他会纳许多侧室。如今他已是二十三岁，家中也只有一位凤仙夫人。
　　这位凤仙夫人有些来头。他本是如今天禧国国君最小的妹妹，也是众姊妹中生得最美的一个，能歌善舞，才情颇高。当年麒王出使天禧国，国君叫来凤仙表演，凤仙对麒王一见钟情。幸得麒王也爱公主的美貌，算是两情相悦。不出几日就向国君提了亲，带回了明镜国。
　　凤仙夫人十分霸道，绝不许麒王如常人般三妻四妾，而麒王偏偏又是个多情的，就只好在外面寻花问柳，家中不能养人。
　　也不是燕明怕她，只是他常年在外忙碌。凤仙独自在府中脾性本来就大，看见燕明对哪个丫鬟语气暧昧些，醋意一发，都一定要将人家找个理由毒打一顿赶出大门。燕明在外本就是和人逢场作戏的，只是见人貌美心生喜欢，真正动了心的也没有。干脆就照顾凤仙情绪，连侧室都不纳，在家中只专宠她一人。

　　这些天玉山更加忙碌了。燕明逼老皇帝退位，等不及要登基，季伦处理大典的大小事务，玉山要加强皇城防护。一忙起来就好几天都不能回府。
　　等到大典终于结束，玉山把一些工作交待给了下属就迫不及待地回了府里，正打算好好休息，府里的下人却惊慌不已地传话：“大人，您可算回来了。那日带回来的公子出事了，您一直忙着，话传不过去。”
　　玉山大惊，瞬间想起了自己的孩子病重的那一晚，一时间又慌又乱，等到回过神，早跑到了安置朱雀的屋子。
　　朱雀还是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均匀地呼吸着，还是昏迷不醒的，但那样子倒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玉山一见他那样子，吃惊得眼睛都合不上，只能直愣愣地看着他。
　　仅是这几日的功夫，少年一头素白的长发颜色变深了，已经成了青色。本来是白如玉的脸颊也有了人气一般，虽然仍然没有一丝红润，但也终于像是凡人重病之后的惨白了。
　　玉山走过去，紧张得都要窒息了，轻轻掀起他的眼皮，果然，那白色妖眸也变成了褐色。
　　：“怎么会这样。”玉山念叨着，为着眼前从未见过的场面而惊讶万分。

　　收养在家中的西沙小王爷突生异变，任玉山胆子再大也是一刻不敢耽搁，赶紧备好了车马去了皇宫。
　　这回没能见到燕明。那传话的人只说皇帝此时正在凤仙宫中休息，不便打搅。
　　玉山心急，又不敢莽撞行事。
　　燕明对这孩子是颇有好感的，再者作为邻国权臣，对以后燕明执政建交是有大用处。如今这孩子在自己手里出了事，燕明问起来虽不会大肆处罚，好歹还是会怪罪。
　　玉山沉着脸在宫外辗转踱步，忽然被叫住了。
　　声音十分沉稳可靠，那人背着月光，由远及近朝自己走来。定睛一看，果然是季伦。
　　：“都已经入夜了还在宫内辗转，想必是有什么要事。”季伦看玉山神色急切，不由得放松了语气，问道：“怎么了？”
　　玉山与季伦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一同入仕，共事一主，关系十分亲密。
　　：“是季伦啊。太好了，幸好在这里遇到你。”
　　：“发生了什么事？”
　　玉山犹豫了一下，不知怎么说，支支吾吾道：“就是……那天带回来的西沙国小王爷你还记不记得？”
　　季伦点点头。
　　：“他……他好像是个妖物啊。”
　　季伦听得莫名其妙，但看玉山神情严肃不像是开玩笑，就压低了声音对他说：“你先别说了，还是带我去看看吧。”
　　玉山带着季伦回到自己府上，连歇脚的功夫都没有就直奔向朱雀。
　　季伦盯着少年看了老半天，也觉得不可思议。再将他衣服掀开，胸膛上的那些斑更加严重，但看脸倒是有了起色。
　　并且少年昏迷得更深了，刚开始还会偶尔咳嗽呕吐，发着高烧出一身汗，昏睡的时候眼珠在眼皮下不安分地转动。如今整个人一点动静都没有了，虚弱得不行，只看得出还在缓慢地呼吸。
　　：“没有叫太医院的人过来看吗？”
　　：“怎么没有。刚把这位公子安置好就差人去请了好几位太医院的老医师，诊治一通，药开了不少，就是不见好。如今竟诊成了这个样子……”
　　：“别乱说，怎么可能是人家诊成这样的。这少年天生妖异，本身就与常人不一样，如今也是没什么好不解的。”
　　季伦虽这样说着，但眉毛还是拧成了一个结。
　　：“你也别太焦心了。这少年在你府上，你照料得也尽心，若真是出了什么差错只能是天意，皇上是不会怪罪的。”
　　送走季伦，玉山又来到朱雀床前，低头看着他。
　　那少年静静躺着，发色如漆，肤如凝脂，一双秀眉嵌在深邃的眼窝之上，很是温婉动人。
　　没了那奇异的通体雪白，如今再这样看来，妖异之气都消失殆尽了，只是一个有着倾城之姿的绝美少年。
　　玉山对着这个年纪的少年，总是更加容易生出怜爱之心。
　　翌日天还没亮，季伦就秘密到了玉山府中。
　　玉山看着季伦身边的老者，不由得喜上心头，叫了声：“楚雷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