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于天地》苏莞真

3、【叁】 不过一

　　不过一场初雪而已，却已经纷纷扬扬地下了整一夜。
　　大雪的天气，来千药坊抓药的人并不多，柳菱惜一人也算能轻松应对。师傅出门远游，至今没有音信，而唯一的陪伴沈君墨，那日也被一封家书唤回家去，再没有他的消息。
　　他的黛儿还留在这里。
　　黛儿是一只猫，白底墨色的花纹，亮亮的眼睛。
　　是在沈君墨受伤寄住千药坊后，一个天气晴朗的午后，药坊里忽然闯入一只猫儿，柳菱惜以为是流浪的猫儿饿了来讨吃的，便拿出几块干粮，那猫儿却不理，直奔沈君墨的房间，一跃奔上床榻，轻轻舔舐着沈君墨的手背。
　　后来柳菱惜才知道，黛儿和他相处已久，早已识得他的味道。
　　“大约十四五岁的时候，大雨天，看它在外面可怜，就拾回来了。这小家伙还挺听话。”说这句话时，沈君墨轻轻顺着黛儿的毛，柳菱惜在一旁静静地坐着，忽然觉得这时的沈君墨，似乎放下了平日里那层裹着薄冰的戒备。
　　他总是那样客气而礼貌的一个人。柳菱惜总觉得也许一个人走进他心里该是一件很难得事，却没想一只猫儿就这样如此轻易地走进了他心里。
　　“对了，他是公的。”沈君墨拍拍黛儿的头，“若是寒冬里给它裹些母猫儿的织物，它会咬你呢。”
　　“真的？那为何叫黛儿……”
　　“当时也没有多想，不过是觉得，我是墨的话，不如让它是黛吧。让它陪陪我也好。”
　　柳菱惜一直觉得，自己不算个敏感的人。但当沈君墨说这些的时候，她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哪怕再坚强和倔强，也有自己柔软与脆弱的地方。似乎和沈君墨相处的时候，柳菱惜突然就变成了感情敏锐的人。
　　往常时候，黛儿只是趴在门前打打瞌睡，虽是一只猫儿，它的嗅觉却很敏锐。偶尔少泽忙碌的时候，它便替沈君墨去送家信。或者是沈君墨在屋内誊药方，柳菱惜在屋外按方子抓药，它便帮忙来回一张一张递药方。
　　这次，他连黛儿都带走了。整个千药坊又只留下柳菱惜空落落的一个人。
　　柳菱惜坐在窗边，一边捣药一边望着窗外的雪，再想起那日的早晨，沈君墨一人静静地坐在这里捣药，对她说了一声“早”，那似乎已经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其实不过才是一天一夜的光景而已，却觉得他已经离开了很久很久。
　　也不知道，他还好吗。
　　毕竟他已是大人，又有少泽陪伴，说到底也不必太担心，但柳菱惜却总希望黛儿能捎回他些许的消息。又或许是柳菱惜已经习惯了为他忧心的日子，毕竟他双腿不便，师傅又常常出远门，自从他受伤后寄住千药坊，大大小小的事都常常是柳菱惜为他忧心。忧心他的能否吃得好睡得好，忧心他的药坊能否对症，忧心他能否进出方便行动自如，忧心他何时能好起来。都是些说不出缘由的忧心，也许是从小寄住千药坊的柳菱惜的世界从未闯入过任何人，十几年的生活，都是与师傅和那满墙的药匣子一起度过，闲暇时候她收集胭脂水粉，替人记账，教人习字，研究药方药理，将每天的日子都填的满当当的，仿佛日出日落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除去父母和师傅，她未曾为谁这样忧心过，也未曾被谁这样忧心过。
　　对于柳菱惜而言，沈君墨除去是师傅的徒儿，是沈家的公子，是自己在千药坊的陪伴，还有更非比寻常的意义。柳菱惜想了很久，想找出些字句来形容这种意义，却如何也想不出，只能任它在心里暗自蔓延着。
　　想想不过才相识大半年而已。沈君墨陪她走过了一个春天的尾巴，那时候他还伤的重些，平日里只是躺在床榻上看看书，柳菱惜偶尔陪他去聊聊天打发时光。夏日里他好了许多，开始陪她一起打理那些大大小小的药箱，应付那些抓药的病人。待到秋天的时候柳菱惜已经习惯了和他相处，似乎他们从小便相识，他也和她一样，从小就生长在这千药坊，他从未走远也从未离开。其实也不过是普通一个夏秋冬而已，可是这大半年的光景，却让柳菱惜觉得，是最不愿意忘怀的一个夏秋冬。
　　天色渐渐暗了。
　　柳菱惜收了捣药碾子，准备去烧些火煮饭，却听到门外一阵潇洒的笑声，她愣了片刻，飞快奔出门去。
　　“师傅，你回来啦——”

作者有话说

　　已经变成凌晨更文的夜猫子作者了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