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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雪很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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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很大。
像是要淹没整个天地般,铺天盖地的纷纷扬扬。
当这间所谓的“家”再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沈君墨忽然怀念起了那个小小的千药坊。
自从那场变故之后,沈君墨就再也没有回过这里。经历总是很容易被写在笔下的东西,而心思却很难。若单单是像说故事那般,那么从那场变故也不过是——父亲沈俊山从州郡地方盐官被贬为一个小小的县城主簿,又不知是得罪了何方神圣,沈家以“贪腐”的罪名,上上下下被关进衙门折腾了小半个月。沈俊山是老实人,不懂上下的打点,而沈君墨则是被扣为“罪臣之子”,受了杖刑,伤了双腿。
“公子,小心。”虽不算大门大户,沈俊山却将自家的门槛造得很高,他素来清明之人,亦不轻易敬佩他人,素将自家门槛修筑的如此之高,以表自身仪态。可如今这门槛却拦了沈君墨的去路。
沈君墨忽而想起千药坊,里里外外竟没有一个门槛。是偶尔一次和师傅聊起,才知道是他受伤寄住千药坊后,柳菱惜担心他行动不便,便私下和师傅商量将那门槛除了。先达师傅将这话说的无比云淡风轻,却被沈君墨记在了心里。
虽然沈君墨不愿与人近交,但对柳菱惜却还算亲近。他总是不愿辜负了她的好意。
少泽扶起沈君墨,刚走几步,便听到中厅传来一中年男子的声音:“君墨,进来。”
是沈俊山。
虽是双腿不便,沈君墨依旧倔强地要少泽扶着他跪下,任凭少泽怎样也拦不住。“给父亲大人请安。”
这是他最熟悉的惯例。“给父亲大人请安”似乎是他最早学会的话语之一。沈家向来家风严明,规矩森严,在这二十年与父亲相处的岁月里,请安的记忆,竟占了大半。
“起来吧。”坐在中央木椅上的男人眼窝微陷,剑眉鹰目却有掩不住的皱纹和沧桑。“少泽,厨房缺些人手,你帮帮忙去吧。”
少泽应了声,将沈君墨安顿在木椅上,摆好他的轮椅和拐杖,转身默默退下。
只留父子二人。
“君墨,站起来说话。”
椅上的沈君墨微微一愣。
从小,父亲的话如同军令般,面对他,沈君墨从不会说个“不”字。
从他有记忆起,他就未曾在父亲怀里撒过娇。摔倒不许哭,功课不许背不出,在他面前,父亲永远是高大而严厉的形象,留给他的,永远是一个如山峦般宏伟又如山峦般冷漠的背影。
在他面前,沈君墨从不想辩解些什么,亦不想妥协些什么。
沈君墨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拿过身旁的拐杖,用力地撑起自己。双腿还是用不上力气,本以为是来年春天就可以愈合的伤口,在这样下雪的天气,却格外痛。
在沈俊山面前的沈君墨,哪怕再脆弱,也会岿然屹立地出现在他面前,是堂堂八尺男儿的模样,不会流露一丝软弱。
“让你查的事,可有眉目了?”沈俊山依旧横眉冷对。
“启禀父亲大人,线索太稀薄,儿子无能,怕三两天是查不出什么眉目了。”
沈君墨至今还记得,他受伤后在千药坊迷迷糊糊地醒来时,眼前的人正是自己的父亲沈俊山。他亦刚经过牢狱的折腾,衣衫破旧,发丝凌乱,可依旧是那双剑眉鹰目的眉眼。
迎接醒来的沈君墨的第一句话是,“这次是何人所为,你要去查。”
然后,沈俊山拂袖而去。
没有关心,没有挂念,只是一句冷冰冰的命令而已。
纵然是沈君墨早已习惯这样的父亲,却还是忍不住阵阵心寒。
也许面对沈俊山,他根本未曾体会过所谓的“心暖”。
沈俊山并没有对他没有查出下落的事追究,转而问向他的功课,“来年的乡试,你准备的如何了?”
沈君墨站得已经有些辛苦,撑着拐杖的双手青筋微凸,“父亲大人莫要取笑儿子了。”他只是淡淡地笑笑:“儿子现在这般模样,又如何入仕途。”
沈俊山突然拂袖摔了手边的茶碗,怒喝一声:“什么话!”
茶渍溅了沈君墨一身,溅湿了他天青色的长袍。
他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你下去吧。”沈俊山收了收怒气,“回来便是让你好好温功课。”
沈君墨微微躬了躬身,退出门去。
待沈君墨走得有些远了,只听旁边的丫头低声一句:“老爷,您别再摔茶碗了,咱家茶碗本就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