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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重聚共枕旧梦 往昔岁月静美(1) 用十五年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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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天黑得格外早。
原来安排第一批到达的物资并不算很多,但由于到达时候已近傍晚,短暂的夕阳落下去,天色很快地阴沉下来。
在村支书腊加的热心安排下,耀华东北的一行人纷纷在几户村民家住下。而殷复兴,本来应是和腊加一家同住;但为了方便昔日同窗抵足长谈,殷复兴终是在腊加书记的坚持下,被引到位于希望学校校舍内焦世的临时住处,便住下了。
和焦世同住这事,说实话,倒不是殷复兴一心算计着要做些什么,而纯粹是出于村支书的热情和好意。不过换句话说,要是殷复兴他有那份贼胆,恐怕早就出手做些什么了;而两个人一路走到今天,从“挚友”落到这么个不冷不热关系的状态,跟殷复兴自身的性格也有着脱不了的干系。早些年有研究玄学的同学出于好玩,给殷复兴看过手相。“有色心没色胆”——现在想来倒是相当精准且中肯的评价,其他关于两仪三才、太极五行一类玄之又玄的内容他大都已经记不清楚,唯独这句预测竟然准确得可怕,而这场持续了近十五年的无望暗恋便是最有力的证明。
自嘲地笑了笑,殷复兴把行李拎到了焦世已经呆了将近一年的支教教师临时住处。简陋的斗室,两张支在角落的折叠床,其中一张上头干净得过分——除了一张已洗得看不出原色的床单以外,没有任何东西。各式各样的理工科专业书籍凌乱地叠放在床脚,很明显是刚刚才匆匆地将书堆从空置的床铺上挪到地下,床单上甚至还有书籍规则的压痕;而被褥和枕头则是一股脑地堆放在另一张床上,其中一床被子的被子显然是焦世,因为它同几件看似干净的外衣搅作一团,胡乱地叠起来,而另一床被子则是整整齐齐、又规规矩矩的样子。
殷复兴将行李往空置床铺底下一塞,不知出于哪种心思,竟一屁股坐到了对面那个堆着两床被褥的床上,年久的床架像是承受不住般地发出老迈的嘎吱声。
他轻轻拍抚了几下那床属于焦世的被子,渐渐地,不过瘾似地,又向后仰倒在了这人盖过的被子上,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心底仿佛有什么在轻轻挠着,一股不知名的冲动几乎是呼之欲出,好像在不停促使着他进一步、再进一步。
偷偷把脸埋在被褥里嗅了几下,殷复兴能感觉到藏在布料里的脸在变红、发烫,悖德的隐秘快感不断鼓舞着他,去成为一个和平日的殷复兴全然不同的自己。
要是平日的殷复兴,一副“置之世外”的冷静面孔,还能头头是道地分析自我本我的支配影响,分析每一个行为的投资回报率。只除了,在所有关于这个人的事上,他所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和克制,统统都会变得可笑而不足挂齿。
正想着,楼梯上传来一阵的响动。用作教师宿舍的千脚落地房里年代久远的木质楼梯,好像人们每踏上一步,都要用力地抻个懒腰,发出吱呀的抱怨声。
是焦世的脚步声,殷复兴无比确定。而他的脸上,因兴奋和紧张染上的一层淡淡红晕一时还未褪袪。焦世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却让殷复兴一瞬间清醒过来,他急急忙忙地站起身,将衣服上压出的几道皱褶草草抚平,站到屋子的中央,做出刚到不久的样子。
“你之前不在,腊加书记先领我过来了。”
看见焦世一头热汗地走进来,看在殷复兴眼里,是格外性感的样子。殷复兴抬头,顿时感到一股鲜活的热浪扑面而来,连呼吸都变得灼烫,就连那门帘被掀起时发出布料摩擦的响动声,听在耳朵里也是意外地清晰。
“唔。”焦世刚刚帮着马队卸下第一批送到的物资,腊加书记在操场上热情地留宿殷复兴的一幕必然看得一清二楚;只是两人先前才因为回沪的“调令”争执过,焦世心里窝着火,觉得自己同殷复兴重聚才没多久,刚觉出一点大学时期的可爱境况,结果又是闹到不欢而散。可是,他又实在是拉不下脸来,因为纵使殷复兴在这件事上百般不对,到底也是为了自己到处走动——事主还没发声,自己倒在一旁上蹿下跳地宣告着清高——未免显得太过造作,也确实跌份。
于是焦世这是冷冷淡淡地应着声,不作欢迎,也不好翻脸轰人。
看到焦世这般冷淡的反应,殷复兴倒是习以为常。
焦世这家伙看着大大咧咧,其实规矩多得要命,一言不合就可能被列入冷眼相对的黑名单,因此其实交往长久的朋友并不多而且大多也算不上“挚交”,从大学时代起殷复兴就对这点确信无疑。而相比之下,殷复兴同学就显得八面玲珑,交游甚广,同愣头愣脑的焦世是全然不同的类型。
殷复兴像是已经无比习惯了,他摇摇头,之后便熟稔地反客为主,他兀自坐到屋子正中的方桌边,拿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正要喝,却意外地听到焦世出了声。
“你们明天把第一批物资运进山之后,什么时候回去?”
这么大人了,提问还这么直接,真是……殷复兴听了焦世明显是压抑着不满的语气,无奈地开了口,“运输队的自然送完当天晚上就回去了,之后的批次在两个月以内都会送到,你这么急着要我们回去?”
“不是……”焦世听对方竟一语中的地揭示出他话语中逐客的意思,立时有些赧然,于是急忙开口否认。但这一声否认之后竟也不知道要接上些什么话,一时间语气便不上不下地吊在那里。
“焦世,他们回去了,我可不会回去。”殷复兴装模作样地在搪瓷水杯口吹了吹,喝了口无味的白水,语气里却是各色五味俱全。
“什么意思?”焦世显然没有听懂殷复兴话里的玄妙。
“这么跟你说吧,焦世。我这次来,是铁了心要把你一起带回上海,为自然科学研究做出一份份内的贡献的。”殷复兴撂下这话后,竟是如释重负般的感觉。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皱着眉头无比困惑的对方,一副跟你耗到底的狡猾样子——因为殷复兴有预感,这次恐怕得跟焦世在同一屋檐下相处上挺长的一段时间了。
之前一直在极力回避的事情,此刻竟报复般地以一种极端的面貌出现在殷复兴眼前。两人相处,同吃同住,而且还是在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荒僻地方。不仅如此,殷复兴在这里也只跟焦世还有几个村干部相熟。对于任何一个深陷暗恋的人来说,这种情况既可以最可怕的,也可以是最甜蜜美好的;而殷复兴的惯常态度,向来是视之若洪水猛兽而唯恐避之不及,而这也大概解释了两人同处一个不大的城市、小得可怕的教育圈子,却近十年没有怎么见过面。
但今天这场见面之后,殷复兴那头的战略稍稍发生了调整;他边不动声色地向焦世施加着压力,边在心里将算盘打得啪啪作响。焦世叔伯的这张调令确实有些把他逼上梁山的意思,不过人家叔伯也是护侄心切,才想到联手殷复兴唱这么一出明调暗升的戏,只不过这调职的主角不那么配合。
不过这一来二去,殷复兴倒是有些想明白了。老天这是在给他机会啊,焦世自从文丽后也没有过交往的对象;自己呢,本以为已经随时间流逝的感情,到今天居然依旧该死的热烈。
惦记了十五年都没说出口的“爱”字,想是到今天还是新鲜的。指不定,这声“爱”尚且能找到一个听众呢?
这么一想,殷复兴竟觉得这段独处不那么可怖了。相反,还算得上是绝妙的一次机会。
热闹的露天百家宴摆在学校的操场上,热情的村民和殷复兴一行人吃了菜、喝过了“同心酒”便一起笑闹起来,一直到酒过三巡,才三三两两地趁兴而归。
殷复兴作为给他们送来丰富物资一行人里的领队,在怒苏眼中,自然便是老爷一样的尊贵人物;前来敬酒的村民也因此络绎不绝,劝酒的歌声格外热情。
殷复兴的不胜酒力,一旁的焦世很早就已经觉察出来。
敬酒才过半轮,殷复兴的眼神已经开始有些涣散。他坐在位置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夹着菜往嘴里送,有的顺利吃到了,而更多的却是落到了碗里。
只是焦世记忆里,他跟殷复兴喝过很多次,似乎从未见对方醉过;因此,相较于担心,焦世更多的是感到好奇,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殷复兴的动作;心里面竟有一恶质的声音响起,诱使着他,要看看殷复兴不支醉倒的样子。
酒席过了大半,彼此已经熟悉,且大都有了些醉意,就开始没边没沿地闹起来。大家争着要同殷复兴喝上一杯“同心酒”。
“殷教授,我们怒苏有规矩,喝了着同心酒,才能真正算朋友!易拉秀①!”这同心酒,需得两人腮贴着腮,一手搂肩,一手同端酒碗,仰面同饮,还要一饮而尽才算。
而醉意熏熏的殷复兴竟也是笑着,来者不拒地一碗碗往肚里送。
要不是焦世很早就看出来殷复兴眼中的醉意,恐怕也会和那些个来敬酒的人一样,以为殷复兴酒量过人。看着殷复兴已是醉茫茫的,却还要强装清醒,作出温和的样子。焦世又好气又好笑,在心里暗暗骂一句,真是人精,喝醉了还虚伪成这副样子。
山里头的天早早地黑下来,因此晚饭吃得很早。一行人吃喝闹过,一直到各自散去也不过是晚上八点的光景。
①“易拉秀”在怒族语中意为“酒快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