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重聚共枕旧梦 往昔岁月静美(2) ...
-
殷复兴醉了,而且醉得很彻底。
索性他的酒品不错,只是呆坐在长饭桌边,看着几个陌生的村妇利落地收拾着残局。嘴角一直保持着诡异的弧度,作出一副耐心地倾听的模样。要不是此刻四下都十分静谧,还真看不出殷复兴实在醉得厉害——除非,他是在倾听远处此起彼伏的自然之音,虫鸣和风声。
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焦世却感到有些无聊了。不吵不闹,连支歌都没哼,实在是安静得无趣。好歹刚才还跟兴致高涨的村民们一同唱了祝酒歌,焦世在心里暗自想到。
像是感应到了焦世的不怀好意,此刻殷复兴的嘴确实像蚌壳一样,再撬不开了。
“殷复兴,走了,回去。”焦世有些不情愿地对着殷复兴喊了一嗓子。
结果,听到自己的名字后,殷复兴似乎是不感兴趣地掀了掀眼皮,连头都没转过来,继续装聋作哑地坐在桌边,不言不语。
焦世有接连着喊了几句,但殷复兴竟像是听不懂似的,半点反应没有。焦世有些急了,上前一把拽起殷复兴,结果用力过猛差点把两个人一起掀翻在地。
小心地调整了一下重心后,焦世任命地把殷复兴的一条手臂绕过自己的脖子,半拖半抱地把殷复兴弄了起来,两个人四条腿歪歪斜斜地纠缠在一起,像连体婴儿一般。废了好半天劲,焦世才摇摇晃晃地把殷复兴抬进了屋子。
焦世本身也被灌得有些上头,不动还好,一起身去扶殷复兴时便感到有些恍恍惚惚的眩晕。两人便这般你绊我我绊你,踉踉跄跄地走上了干栏房的楼梯。
被湿气侵染得过分老迈的楼梯,似乎是有些承受不住两个成年男人重量般,持续地发出不规则的吱呀呻吟声。
只是,之后发生的那一切,都让焦世无比的后悔——自己一开始就不应该心软地把这个祸害抬进屋子里来。
原本在屋外尚还安静无比、一副昏昏欲睡样子的殷复兴,从上楼梯时便开始拼命闹腾。
焦世好几次都差点没抓住他,殷复兴的双腿像是软成了面条,颤颤地不住打跌,身子也无骨一般,好几次攀住焦世厚实的肩膀后又不住地往下溜。
十几级台阶的举例,焦世扛得相当吃力,殷复兴也走得辛苦。醉酒的殷复兴看似乖顺,其实却在不自知地同扛着自己的那具宽厚身躯叫着劲,拗着,人往那头拽他偏往这头倒,人往这头推他偏往另一边歪过去。再看那焦世呢,连拖带拽地,这一刻连同两人先前的不快都被暂时抛到了脑后,一心只想着快将这犟货色送到床上,睡昏了事。
结果呢,两人都没讨到好处。
倒是殷复兴,应该是利用先前的时间进行过了休整;一进门,竟开始闹腾起来,同在操场上时的安静模样判若两人。
一屁股坐到焦世床沿,殷复兴酡红着脸蛋,眯缝起潋滟着水光的微醺眼睛,开始吵吵嚷嚷着要这要那,其行迹之恶劣与五岁顽童基本无异。
一会儿拿起放在矮柜的搪瓷水杯,吵着要和焦世喝一杯“合欢修好”的同心酒,焦世后知后觉地自然不能觉察到殷复兴一不小心泄露地贼心;一会儿又看到殷复兴背着手站到低矮的窗台边,向着星星点点的暗沉天边,一弯光芒黯淡的新月口齿不甚清晰地唱念着“戚里生昌胤,天杯宴重臣。画楼初满月,香殿早迎春”一类的诗句;要不就突然地回头,冲着虚空明眸皓齿地一笑,摇头晃脑背几句诘屈聱牙的山海经,往往前一句还是“女娃”呢,下句就是“雷神龙身而人头”了,从这篇岔到那篇的,也没个完整的交代。
而看到他这副“作”相,焦世都不禁怀疑起来,是不是所谓“两面派”就连喝醉了,都不忘原本的虚伪作风。
殷复兴的胡搅蛮缠倒也不是没有尽头,闹到气力消耗得差不多了,便往身边的空床铺上一倒,手脚大喇喇摊开,就作势要睡。
“哎,那我的床!”眼看着殷复兴翻了个身就要睡熟,焦世急急忙忙地搡了他几下。
结果却只换来对方一个干脆利落的转身,和咂摸嘴的啧啧声。
焦世头痛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另一张床铺——要是自己,也一定选择睡自己这张床。酒宴前村长催得急,殷复兴还没开始归置东西,便已经被村长一行人盛情地“请”下了楼。
此刻回到房间,两人一个醉倒一个也昏昏沉沉,实在没有谁再有气力去整理出一床铺盖。
焦世被殷复兴的一通疯闹缠得有几分脱力,再一看殷复兴舒舒服服地伏在被褥中,重又显现出不吵不闹的乖顺样子,不免恨得牙根发痒。
转念一想,明天殷复兴他们一行人就拔腿走人了,倒不如就此将就半夜,明天再敲锣打鼓地把祖宗送回去,也省得麻烦。
说实话,从一开始,焦世就打从心底不信殷复兴会为了把自己劝回上海这样无足轻重的小事,所以他对殷复兴,也只是表明了一下自己坚定的立场,除此以外并没有多说什么。要知道,照着焦世惯常的脾气,是非得跟对方把理由一二三四条分缕析地说清楚不可的。
在他看来,殷复兴也不是会强人所难之人。两人虽然“政|见”上偶有不和,但至少殷复兴从没有针对过自己,哪怕对方再怎么“谄媚”、“狡猾”、“老熟”,待人处事还算得上通达情理,也相当有眼色,知进知退。
所以焦世挺有几分底气,明天殷复兴确实是会跟着大部队一道回上海的。而且殷复兴带来的行李袋,空空瘪瘪的,一看就不像是要长住的样子。
等天亮了,身边这厮酒醒了,疯劲也就过了罢。
这么想着,焦世也不知不觉地沉沉睡去。
只是,出乎焦世意料之外的,殷复兴在下半夜起夜后,就再睡不着了。惊喜而又小心翼翼地躺回焦世的身边,两眼大睁着,望着窗户外氤氲浓稠的夜色,连虫鸣都听不着一声,死寂一般地让人心悸。
先前自己倒不是装醉,而是真的醉了,只是没有醉得那么彻底。近几年,殷复兴深切地感到自己将将中年,也开始修身养性起来,于是便极少沾酒,酒量不进则退;更别提摆在酒水宴席上的,多是村民自家酿造的粮食酒和烧酒,两种混着喝,自然就容易上头了。殷复兴也常常自嘲,事业机关就是这点不足——三十的年纪,已经跟一群真正的老头混迹在一处,没几年,竟也变得真的老了——不论是心态,还是思维模式。
所以,与其说他是在撒酒疯,不如说是借着酒泄一泄心里的不舒爽。
此刻宿醉带来的头疼正一阵阵地折磨着殷复兴脆弱的神经,但同焦世同床共枕的意外之喜又让他激动得无半分睡意。
他小心地侧躺着,而焦世也是毫无防备地把宽阔的背部暴露在殷复兴眼前,只是屋里没有一丝灯光,窗外也是黑得粘稠。与其说看,倒不如说是听,殷复兴静静地倾听焦世规律的呼吸,想象着厚实背部连带着流畅紧致的腰线一起一伏,双唇一吸一呼的可爱性感的样子。
就这样过了很久,久到殷复兴半边身子几乎麻痹,压在身底下的胳膊连痛觉也暂时一并失去;窗外,东方早已翻了鱼肚白,风声、连带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一道灌进来,在这夏天的季节,竟无端地让人觉察到一丝的凉意。
“……后来她就来找我,说是看我形象端正、作风正派,是个结婚的好人选,立时三刻地就要嫁给我,呵,你说可笑不可笑。”
天边渐亮,殷复兴像是忍了又忍,见对着自己的宽阔后背始终是规律地运动着,不像是短时间内会清醒的样子,终是开了口。他时断时续地呢喃着一些在大学里瞒着焦世发生的轶事,除了他那份卑微可笑的暗恋,其余的可谓知无不言——就像是藏了太多秘密的人突然找到了一处全然安全的处所,能让他随便在树上挖个孔洞,把秘密全都倾倒进去,一丝不剩。
“……那时候我跟她在一处,不是讨论怎么骗过她父母就是讨论怎么骗过我妈。……我说,领养孩子是最好的办法了,既好敷衍父母亲戚的各色问题,又能堵住外头风言风语的可能性。……这可能就是命吧,她喜欢的也是男人,我们相处也算相敬如宾,这么多年到头来,她也没爱上我,我也没曾爱上过她。”
说着,殷复兴竟是恨恨地剜了一眼眼前这个丝毫不解风情的高壮背影。
“哎……到头来,一眼瞧对了眼,她就把我给甩了;还能美其名曰,为了真爱抛弃一切。……我们早说好了,如果我们之间任何一个遇到了那个真正的对的人,就立刻分手,连离婚协议都她是在婚前拟好的,干干净净、互不相欠。
“现在想来,倒也只有她有这份自信。老实说,我原本都准备就这么和她过上一辈子了;只有她一开始就笃信,她等的人一定会来娶她。……你说巧不巧,小时候同伴玩笑一般的你娶我我嫁你的‘承诺’,竟然真有人把它当真!要说他们怎么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真等了这么些个年,一个还真来娶了。”
“嗯。”焦世无意识地翻转过了身体,改为面孔向上地平躺着,鼻腔里哼出了无意识的呓语。
听闻此,殷复兴着实紧张了一会儿,一时以为刚才自己这番倾诉竟一直有一个听众。屏息静候了一会儿,发现焦世除却刚才的哼声外,并没有作任何其他的反应——自己确实没有失言,万幸,万幸。
此刻,外头渐渐有一点轻微的响动,空寂的山村也因此莫名地热闹起来。旗杆上麻绳摩擦金属杆发出粗噶的吱呀声,看门的老大爷生怕国|旗被淋湿,赶忙趁着雨势未大之时,急急地将旗杆上随风乱舞的红旗降下,接着叠起来妥善地收好。间或的鸟鸣,也给阴沉的天色平添了几分色彩。
只是时间尚早且又逢周末,学生统统在家里被支使着干这样那样的农活,运输队“上工”的时间也未到,因此四周静悄悄的,除了两人此起彼伏、一个安稳一个略有些紊乱的呼吸声音,再无人声。
不知是不是被此刻的静谧美好所感染,殷复兴心底竟有些不知名的情愫翻滚,一时间似乎又有些浓浓淡淡的醉意,醺醺然地,竟向着焦世送出了一只手。
偷偷摸摸地五指朝上,将手放在粗糙的床单上,不动声色地平移过去;接着便无比珍重地,把手指一根根插到焦世微张的指缝之间,不轻不重地捏住,连他自己都能感到掌心凉津津的汗湿,一点一滴、毫无保留地印到了那只宽厚的手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