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铮铮傲骨如铁 今迈步从头越 ...
-
焦世十分反感殷复兴摆出的那张虚伪的笑脸。他用力地盯着殷复兴的双眼,突然很想知道这双看似云淡风轻的眼睛后面掩藏着怎样的真实感情。
这般想着,眼前的笑容好像变得无比地刺眼。于是,他突然动作起来——往前迈出一大步,连一直插在口袋里的一双手都没来得及伸出;相当突兀地,就近了殷复兴的身,鼻子几乎要抵到殷复兴的脸侧。接着,他便开始皱着眉打量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微微上挑的眼角因为极少有笑容的关系,而显得相当平整紧致,倒是没有一点中年的鱼尾纹的迹象。
一双眸子则是黑黢黢的,像春天里一潭平静而没有波澜的湖水,却总让人觉得有些什么东西在那一片沉寂底下汹涌着、翻滚着。
殷复兴被骇了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举起右手要摆出格挡的姿势。“焦世,离我远些!”
殷复兴是真的有些怕。当年的焦世就是这样,对于任何的亲密举动仿佛都毫不自知,以至每一次殷复兴都要竭尽全力同他保持安全距离,以免自己做出些误解的“出格”回应。
终于看到平静无波的眼神中泛起些微不安的涟漪,焦世莫名地感到安心,甚至还有些得意。
“说吧。”焦世好像相当满意殷复兴有些惊骇的反应,他后退几步站到了方桌的另一头,倚着墙壁好整以暇地开口问道,“是学校有什么事情?毕竟,能劳动殷校长的人和事算得上是屈指可数啊。”
“随团来这里发放捐赠物资,听说你正好在这个自治州,就决定顺路来看看你。”许是被焦世的幼稚把戏气得不轻,殷复兴脸上虚伪的笑容愈发地灿烂动人,“来监督焦研究员完成光荣而艰巨的支教任务。听说你还给村长打了包票,要给村里培养出几个大学生。看样子,是打算长驻了?焦研究员。”
“是。”略有些不耐的回答,“殷校长也觉得这里环境优美,景美、花美、人更美,我为什么不能再这里常住呢?”
“焦研究员大可以培养几个学生,将来随你回去学校的研究所,倒也算念上了大学,不是么?”殷复兴敏锐地感觉到焦世的无奈,一时竟有些按耐不住,也幼稚地同他斗将起来;这时,便乘胜追击似的追问上一句。
“殷校长倒是空闲。这是趁着空,来我们学校调查升学率来了?啧啧,看来,贵校近几年生源堪忧啊,连小学都纳入考察范围了?”你一句我一句地争执,哪怕是无关痛痒的小事上,都是一副谁都不愿意吃亏的样子。
“生源的事倒真不劳焦兄费心了。”殷复兴嘴角含着笑回答,说着,拿出了一份文件在焦世面前晃了几下,“只是可惜了这份调令了。我会替你转告……”
“什么调令?”话音未落,焦世便着急地提问。
“嗯?”殷复兴作势要将手上的文件收起来,听到焦世着急地发问,便下意识地抬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趁着殷复兴晃神的一瞬间,焦世探身向前意欲抢夺他手中的纸张。
殷复兴及时发现了,于是赶紧把那份文件护在胸前,后退了几步,义正言辞地斥责道,“呔!焦世,你意图谋害朝廷重臣,抢夺诰命,罪当该诛!”
听到殷复兴玩笑般的斥骂,焦世抢夺得更加起劲了,闹到后来,两人竟在焦世那间破旧简陋的斗室里追逐打闹起来。两人刚刚见面时沉寂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仿佛之前一触即发的矛盾不过是幻境一场,到此刻已经全然烟消云散。几句熟悉的笑闹,和对白,似乎就将两人彼此陌生的十年时光填补了。仿佛,风轻云淡,毫不经意地抹去彼此的误解与隔阂。
终于,焦世一个巧妙的假动作骗过了殷复兴,便如愿以偿地从他怀里抢过文件,坐到桌边好奇地读了起来。
“聘书?”显然这个标题有些出乎焦世的意料,“聘请焦世同志为西南某高校化学系讲师?两年内……升职为副教授?”一边快速浏览着,焦世的眉头竟是越皱越深,看到最后,他竟然愤怒地把文件掼到桌上。
焦世抬起头,有些困惑又有些愤怒,“殷复兴,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实说,这也是殷复兴第一次看清这份文件的全貌。在此之前,这份焦世叔伯口中的“调令”都一直被好好地封装在牛皮纸袋中,而自己呢,没兴趣也没有立场去打开它。而现今,待到他同焦世一起看到它,殷复兴便不由得钦佩起焦世的这位叔伯——院系的讲师的金饭碗,还承诺两年内升迁,可以说是把焦世完好无损地捞回了上海,不仅职位没有降低,而且明显照着他的能力和焦世父母所期待的的那样,帮他准备了一条更为顺畅安稳的道路。“我不是早说了,是调令啊。你的,嗯,拿着。”
“殷复兴,你是存心来膈应我的吗?”焦世眉间的疑惑更深了,“你跟我闹着玩呢吧!快,别闹了,快把要调过来的美丽漂亮的乡村老师资料拿出来我看看。”
“……”殷复兴感觉到焦世好像误会了什么,而且这个误会似乎还不小。
“说话呀,难道真被我猜中了?”焦世的眉头稍稍松开,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不是。”深吸一口气,殷复兴重又换上了那副虚伪的笑模样,“焦世,这份聘书确实是真的。你们学校的领导们一致认为你是个人才,当初把你派来支教太亏本了,这不急着把你征召归队,继续为科学研究事业奉献青春么!”
“放|屁!既然是我们学校的聘书,又为什么会在你手上?”焦世彻底被惹怒了。
“这不,前一阵开会的时候遇上你们学校的几位领导,正好聊起你。他们向我表达了对于你不能在校实验室内燃烧生命开拓未来的遗憾;并且还告知了他们希望你以一名讲师的身份归校,为更多莘莘学子传道授业解惑。”殷复兴一边绞尽脑汁地使这个借口听上去合理一些,一边暗自后悔自己接受了叔伯的“无理”请求,“他们听说我正好来你支教的地方出差,便托我带来这份聘书了,不然他们又要过上好几个月才能把这份文件从西南某高校寄出来。”
小心翼翼地胡编乱造着,殷复兴似乎想通了,为什么叔伯坚持自己不会出面。焦世这头犟驴,对于这种显然走了后门的事情一向很是反感,叔伯不愿做这个恶人,于是便将矛盾堆砌到他这个看似局外人的身上。
“首先,我尊重校方的每一个经过合理程序的决定,包括公派我来这里支教的事情,我没有任何疑义;其次,殷校长也承认了,这里的环境优美,就像是让人能够静下心做研究的世外桃源,我确实很是喜欢;再次,我不知道殷校长这番示好的目的何在,只是我实在无法……”
“要说目的的话,倒真是没什么特别的目的。”殷复兴几乎想把焦世的叔伯招供出来,急急地打断了焦世的陈述,“如果我说,只因为你是睡在我下铺的兄弟,所以找了些路子帮你,你会相信吗?”
“我们已经将近十年没有和彼此好好见过一面,而且我们上一次长时间的交流,好像还是在你的婚礼上;没记错的话,我们当时几乎要吵翻了天,可你还是娶了那个你不爱的女人和无尽的钱财和权势。基于这些条件,和你的连篇鬼话,精明如殷校长觉得,我还应该相信吗?”焦世的口气变得刻薄而疏远。
其实,两人心里清楚得很,之前的熟稔,不过是美好回忆带来的假象。而当假象被这样那样地揭开后,两人之间相远离的近十年,不可避免的隔阂和差异,就这样无任何遮掩地残酷地显露出来,仿佛一道鲜血淋漓的可怖伤口。痛苦地敞开着,却未曾有一星半点的痊愈。
“……”面对焦世咄咄逼人的反问,殷复兴竟一时有些语塞。
“不论殷校长您是出于怎样的目的或计划,对不起,恕不奉陪!”焦世死死盯着殷复兴平静的双眸,恶狠狠地说道。撂下一句狠话,焦世居然起身离开了桌子,转身、掀开门帘,之后,便消失在那一飘一扬的蓝印花布门帘那头。
从门帘下面的空隙望出去,可以看见操场上正热火朝天地进行着物资的搬运和安装活动,干劲十足的场面,被屋旁的干栏分割成规律的长条;一栏一栏,仿佛带有某些质朴而和谐的节奏,也好像是带有几分神秘的暗示。
热闹的小学操场旁的极富民族特色的千脚落地房,殷复兴独自坐在幽暗潮湿的屋中,思忖着,恐怕这次得多感受一阵子高黎贡山的美景了。
风,依旧是他惯常的力量,抚过一切大地上的生灵。只是,在刮过这所乡村学校操场上的旗杆时,格外用力的样子,竟将旗面刮得猎猎作响了一阵。
“要落雨咯。”蹲在家门口一口口抽着旱烟的老头儿望一眼天,毫不在意地感叹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