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尘世几度春秋 旧友前缘再续 耐心，是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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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一月前，希望小学边的简陋砖瓦房中。
“焦老师啊，告诉您个好消息！”村支书笑眯眯地坐在桌边，他神秘地停顿了一下喝了口茶，接着向着方桌对面的焦世说道，“有家挺大的企业前一阵联系了我，说是要给咱们村的希望学校捐款呢！”
“真的？！哪家企业？”听到这个消息，焦世感到惊喜又意外。要知道教育资金一直是令人头疼的短板，拨款经过层层盘剥和分散，能分到村里的已经不多；再加上改善村民生活的必要支出，希望学校已经好几年没有添置过硬件设备了。而现在有一家大企业居然指名道姓地向他们学校定点捐助——这倒让焦世不可避免地联想到导致他“被分配”到这儿的“罪魁祸首”——毕竟近几年风头正劲而又四处同教育单位合作意图提升企业形象的，并不多。
“……叫啥？让我想想啊……”村支书之前哪里遇上过这等好事啊，一时被问住了，“……咳，我当时接到那电话时激动坏了，这不把人家企业叫啥都给忘了……好像、好像是叫什么华的！说是做办公用品的。咳，大厂！”来之前村支书显然已经喝了几盅，黝黑的脸膛上透着兴奋的红光，就连额头上的几道深刻的皱纹都好像弯出了个笑模样。
“行了，我就是来这看看你和这帮小崽子，顺道告诉你这个好消息！他们说是七月头上会派人来……”说着，村支书就起身准备离开。
“还派人来？”焦世的眉头微微纠起，略微感到有些意外。
“是呀！哦对了，看我这脑子。忘了跟你说，他们不仅给咱们捐款，说是还会送一些物资来呢！”说着拍了拍焦世的肩膀，“加油啊，焦老师。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沉得住气的小伙子，咱们的娃要走出大山就指望您了啊！”
“您放心。”
送走村支书，焦世坐回桌边继续琢磨。
耀华。根据刚才同村支书的对话，无疑捐助学校的办公用品“大企业”就是耀华公司了；近几年，频频向各大高校抛出橄榄枝，急着塑造明星企业形象的大公司，他们和西南某高校的合作也因为自己的“主使”而告吹，这一次又指名道姓地对口捐助自己所在的希望学校，看上去实在不像是一场巧合。
根据投资回报率的常理，耀华公司确实没有必要花费大量财力物力，翻山越岭地仅仅为了看一个曾挡道的小角色现下的悲惨现状。再说了，通过捐款换取
不过在大山里头生活太久的弊端也是明显的，显然焦世并不知道，这次的捐助方并不是耀华有限公司，而是一家“全新”的企业——耀华东北，由耀华有限公司出资作为最大的股东，与东北某高校合作以面向校内的各项有偿服务为主的子公司。
耀华和东北某高校的“喜结连理”。东北某高校同样经历过的残酷博弈和舆论风波，只是他们走到了截然不同的结局。
在次日的升旗仪式上，焦世老师的便给全校所有的三十四名学生带去了这个对口捐助的好消息。
等待中，时间很快过去。
耀华这次的到来显得有些低调。村支书和几名当地向导领着一支并不算庞大的马队，翻山越岭地真正走进了掩藏在高黎贡山脉之中的偏僻的小山城，走进了这所简朴到寒酸的希望学校。
这倒是同焦世设想的有些出入。根据他掌握的有关耀华有限公司的信息，一家春风得意并急于稳固其独大地位的企业，对于他们来说，装上几车皮的课桌文具书籍，运到当地货车车站，再派一两个执行负责与当地村干部交接和握手，“宣传”的目的便已经完完全全能达到了。
当然，所有的疑问在村支书向两人介绍彼此时，就得到了解答。
“焦世老师，这是耀华……东北这次对口支援活动的总策划和负责人，东北某高校的殷教授。”
“殷老师，这位就是我们傈僳族贡山县希望学校目前唯一的全科教师，焦世老师。”
相对而站的两人此刻心中皆是五味杂陈，表现在脸上，可谓是精彩纷呈。十几秒钟诡异的寂静后，殷复兴头一个反应过来；他习惯性地露出寒暄的微笑，向着对方伸出右手。
“焦世老师，好久不见。”
“……”殷复兴伸出的右手停留在空气中，对方却没有任何回应，连站在一旁的村支书都能感觉到空气在一寸寸变得凝固。但是焦世依旧没有反应，只是死死盯着眼前这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
“咳！原来两位是旧识啊！”站在一旁的村支书突然出声，似乎是为这一刻诡异的氛围找到了一个像样的理由，“那两位慢慢聊，我去外面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谢谢您，腊加书记。”显然，村支书的“善解人意”让殷复兴十分感激；他转头向腊加笑笑，顺势收回右手，不动声色地掩饰了他的尴尬。
“那……我就在外头，您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就让焦世老师来叫我吧。”说着，村支书腊加便急急忙忙地掀开门帘走了出去，仿佛要避开什么可怕的东西。说实话，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随和谦逊的焦世老师露出这样可怕的表情。
“……”等到腊加走出门外，屋内的气氛又迅速地跌至冰点。殷复兴嘴角边职业的微笑僵在那里，看着焦世脸上令人陌生的阴沉表情，他感到自己的喉头好像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扼住，呼吸开始变得滞涩困难，一时间，殷复兴感觉自己像是全然失掉了说话的气力。
从十八岁到三十三岁，整整十五年的时间，眼前的这个男人，看着他从青葱少年，变得成熟稳重；只是身上由内而外的傻气自始至终地存在着，“信仰”这个字眼，似乎也只有在他那里永远纯粹干净的。而自己，似乎也习惯了在他的世界里扮演一个典型的道德沦丧的小人。自从那次笑话般的婚礼后，焦世这个名字就成为了殷复兴记忆中封存完好的一部分。而这以后将近九年的时间，他们似乎都处于某些原因，开始下意识地避开对方，就连每年常规的教育界各届代表大会上，他们甚至连“偶遇”都不曾有过。而现在，殷复兴就这样以一个如此尴尬的身份出现在焦世面前。
尽管两人相较于学生时代的青涩稚嫩有了很大的变化，此番相见，两人却又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彼此的初识。焦世的沉默并非是因为愤怒或是讶异，相反的，他却感受到恍然若梦的不真实感。就好像记忆中那个为了权和钱而攀龙附凤、阿谀奉承，不择手段向上攀爬的“殷复兴”只是一场梦。梦醒来，眼前的人仍然会从上铺探出头来，冲着他没心没肺地腼腆地微笑。
尽管心里酸涩无奈，嘴上却一点都不饶人；焦世轻声哼笑了一声，打破了房间内令人窒息的沉默。“呵，殷教授、殷校长、殷老板，这么些年不见，您还真是混得风生水起啊。”
“焦世……”颤抖的声线中夹杂着不安的喘息声。天知道，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声，几乎用尽了殷复兴全部的勇气。时隔九年，再一次站在这个男人面前，把所有的情感掩藏起来，平静地叫他的名字。
“殷校长，看来贵校已经凭借一己之力解决了资金的问题，恭喜了。”想到殷复兴为了政绩和权势，同那些不怀好意的资本家进行的肮脏交易，恶意的嘲讽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时隔数年，两人再度面对面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伤人。听到焦世火药味十足的“寒暄”，殷复兴下意识抿紧嘴唇，眼神随之变得黯淡。
“耀华的股东不好伺候吧！”焦世别有深意地看了对方一眼。但在看到殷复兴那个习惯性抿嘴的表情后，竟感到有些微的负罪感，语气也不由得软了下来，“连这种作秀意味十足的支教都要劳动你出马亲自监工，想必你接下来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啊。”
“那……那倒不是。”沉默了太久，再次开口时，殷复兴几乎要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轻咳两声后，殷复兴重又换上他标志性的友善微笑。“劳驾焦研究员费心了，改组以后的资金运转和学校管理相当顺利。而且，据可靠的内部消息，近几年我校将被列为市级重点实验单位，开展双线运营模式的探索与研究。这不单位里担心我工作压力太大，特意让我借此机会到大山里来放松一下身心嘛。”
说着，殷复兴嘴角的笑意更深，甚至让人觉得已经映到他那双幽深的眼眸之中。这才是他喜欢的焦世啊，不是吗？永远挺直着腰杆，不会像任何现实折服；焦世厌恶钱权之间一切藕断丝连的勾当，并且毫不介意地把讨厌明白地写在脸上。殷复兴曾经质疑过，究竟怎样的家庭能培植出焦世这样的阆苑奇葩；直到后来他知道了焦世堪称显赫的家世，以及他那根正苗红的政治根基，再加以简单的推断——不难得出这个合理的结论：焦世对于钱权关系的厌恶来自于他自小所看到的太多灰色地道的交易、勾结，而他的刚正不阿、一心投身核物理的父亲和典型的“贤妻良母”的母亲作为焦世的近亲，为他提供了极为正确的人生模范和向导，教会了他信仰、良知和正直；同时也让焦世变成一块只求玉碎的傻气的大板砖。
过分的刚直让焦世变得脆弱而易受攻击，但他的家庭又让他拥有刚正不阿的本钱。
一身铮铮的傲骨，和仿佛没有任何秘密的坦然眼眸；便是让当年的殷复兴所迷恋的特质。近十年过去，他竟还是没有丝毫改变。而时至今日，站在焦世面前，殷复兴可悲地发现，自己竟还会情不自禁地为他心动。
十几年来，殷复兴一直在关注着焦世。无论是两人同窗四年，还是之后形同陌路之时，他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焦世的一举一动，就像小学时总是趴在教室的窗口，双眼偷偷追逐着自己喜欢的人嬉闹的身影，小心翼翼地跟踪，偷偷去走他走过的大街小巷，偷偷地傻笑。而对方，从不曾知情。
而如今为了这个从不曾属于自己的男人，一份过于沉重的暗恋和一个不可能的结局，殷复兴等待了整整十五年，并且在今天可悲地发现，自己似乎将继续等待下去。
耐心，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尘世几度春秋 旧友前缘再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