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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蛟龙竟困浅滩 冷暖一朝阅尽 ...


  •   云南省,中缅缜藏结合部。

      壮阔激荡的怒江横贯,自碧罗雪山与高黎贡山谷底奔涌而过。尽管由于中下游的多处水坝,江水已不复过去的湍急澎湃。矗立山巅,俯瞰江流在数千米落差中不断颠仆、翻涌;入耳尽是山风低吟、江水如千军万马腾跃般的嘶吼,不自觉地,心中尽涌上些古意。颇有几分横槊赋诗的豪情,与天地悠悠的怆然。

      这样一幅在充满诗性的眼中无比壮阔崇高的景象,对于怒江边大山中的人们而言,早已太过稀松平常——朝阳下,零珠碎玉的阳光,蹦跃复又落下;抑或是朦胧月影下,躁动的江水亦未曾平静,一次次颠仆,打碎那微皱的银盘。

      阿怒日美,当地的怒族这样称呼这条他们视如神明的河流——他几乎见证了整个人类的诞生。从最原初的始源直到今天,不过弹指一挥间,人世间早已是沧海易桑田。也正是如此,怒江的一切也都好像山民们相熟已久的老伙计,相伴着一同长大,从未有一瞬的分离。只是而今,昔日的少年已是日薄西山、垂垂老矣,而阿怒日美却仍是少年的模样,奔腾翻涌,不愿老去。

      只是山外头的人可能想象不到,在这险峻的美景里,却不至人迹罕至。半山腰上,教堂、景点导游标志和一所毫不起眼的小学堂,便算得上是高黎贡山中所有人工的建筑了。临近缜藏地区的高原,土层常年封冻,建造时所遇的阻碍可想而知。而汉语学校设立的意义,远不只是解决一项技术上的挑战,更是给留守山区的娃娃们带来了一线希望。

      怒江傈僳族希望小学,一所如同它的名字一般质朴的乡间小学。

      这一刻,也一如既往地在清晨的雾霭中醒来。晨雾中,隐隐闪烁着点点星光,仿若山间神灵拢起纱幔。一个旋身,映着微亮天光的露珠碎玉般被抖落。连遍野不知名的野花也跟着颤颤抖动,柔韧又坚强。

      夏季是这里最美的一季——所有的山谷和河边都会缀上盛季的花,稍远些的景致甚至都被这满眼的色彩淹没。

      六月末尾,尽管盛季还未到来,起伏的山脉上仍旧是零落的残春景象。但一切又好像变得不同,遍野的美景仿佛已经在混沌胎胞中酝酿许久、含苞着,迫不及待地等待着盛季的绚烂绽放。

      头上戴着怒族传统帽饰,身着短衫短裤的健壮男子从希望小学边上的一间屋子中走出。他的肤色相较当地的土著民显得白皙些,棱角分明的脸庞上,高挺的鼻梁、凸显的颧骨和刀刻般的干净的下巴显得相当性感,一副帅气精神的长相使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上不少。要不是在这深山之中,想必求亲的姑娘家早就踏平了门槛。

      可惜,可惜。

      只见男子一把脱掉上衣,在仍有些寒意的清晨舀起盛在大水缸中冰凉河水开始洗漱、冲澡。

      从略白的肤色和极爱干净的习惯中隐约可以猜出,他并不是当地土著民——支援山区的年轻教师,对于山区人民并不陌生的身份。只是一待就是一年的已经尚不多见,何况前一阵还听说这年轻小伙儿打算长驻,三五年的一直支援下去了。

      感慨之余,也少不了各种版本的猜测。毕竟独身的大小伙儿——看样子还是挺考究的城里人——对于单调的山区生活算得上相当有滋有味儿的调味料了,只是这些无关痛痒的谈资大多背着家里头的小孩子们——毕竟谈论的对象也是他们唯一的,从小学到初中的全科老师。

      不过,焦世老师是个好老师。

      这点也是远远近近的学生和家长们公认的事实——他可是名牌大学毕业的货真价实的大学生!而且在他刚到这里时,甚至还在第一次升旗仪式上当着学校里近百名学生、村支书和上一批支教的两位教师面保证了,一定要在这小山村里培养出个大学生!

      山村里的人从不会去避讳自己的闭塞,也从不隐瞒他们对“知识”与荣耀的渴望——大学生!那得是多光荣的事情啊!

      因此,就冲着这份承诺,村里家中有适龄学童的,无一不是认为走上十几里甚至几十里山路送娃娃来念书是件再值得不过的事情。

      于是,怒江傈僳族希望小学,竟因为这个新老师的接班而变得“人丁兴旺”起来。大大小小的孩子挤在一间小小的教室中,从学龄前五六岁到十岁左右的还未被父母派去田头或是牲口棚中帮忙的孩子们,每天都坐到低矮而简陋的课桌前,听这位帅气的焦老师讲授语文、数学和自然科学——因为他们的母语并非汉语,所以外语课目前只有汉语普通话一门。

      班级中年龄跨度不小,课本、教具等硬件又相当缺乏,再加之目前只有一名经验并不充足的“全科老师”的困难局面,课程教学的进度大大减慢——这同焦世的预期有不小的区别——幸好这里没有寒暑假期一说,两个学期的课业一年里也勉勉强强能凑齐吧。

      当然,工科研究员出身的他本来就对于“教育”二字理解不足。大学期间学习的是化工,从国外进修归来以后便被分配到母校的研究院从事理论和实验室的研究——虽然和祖父以及父亲研究的方向有所区别,但大致领域还是类似的。

      之后便成为了年轻的副实验室主管,不错的研究进展和精湛的理论水平再加之已经退休的前文学院院长外祖父的推荐,焦世自然而然地被选为化学学院学科带头人——未来院长的热门人选。

      对于他的年龄来说,现有的职位算不上离谱,也算得上与他现有的能力相匹配。

      只是他的家庭背景多多少少也给他带来一些益处——比如自始至终的保护,和平顺的前途。

      ——这些安全和稳当也许值得一个没有任何身家背景的普通小子为之奋斗一辈子,而他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拥有了,甚至不需要任何的牺牲、无需经历任何的歧路。

      至今,他仍记得那个曾经单纯而满怀梦想的下铺兄弟对他的怒吼,在他那场让无数人艳羡的、却又无比可笑的婚礼上。

      焦世能清楚地回想起当时的情境,他一遍又一遍地质问为什么跟一个他根本不爱的女人结为夫妻。他告诉他,他一定会后悔自己为了金钱和权势这些虚妄的东西放弃了比之珍重亿万倍的感情——尽管这份感情也许还未到来;他告诉他,他一定会遇到那个值得为之舍弃一切的人,就像文丽于他焦世。

      而那个曾经的傻小子穿着一身靓丽的西服,得意而狼狈地笑着。

      只是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他的笑意,未曾到达心底深处。

      下一秒,便是突如其来地怒吼,焦世几乎被吓了一跳。那个对谁都是彬彬有礼、翩翩佳公子般微笑,在他眼里好像永远没长大的傻小子,居然在他面前歇斯底里地痛骂他的虚伪和自私。

      只是,那小子情绪失控的时间太短暂了。一两分钟后,只有他俩的小包间立时安静下来。安静地甚至让人有些微的不安,仿佛这份安静只是一个无比狭窄的空隙,之后狂风骤雨又会再次席卷。但是让他再一次失望——他真的安静下来了,一些恢复如常,就好像刚才一番失控的嘶吼并不属于这个空间,而只是时空一瞬间的错乱。

      那是他第一次似乎也是最后一次听到他的真实内心——并非真正完全如玉般温润朴质,有时他也会变得尖刻和矛盾,阴暗嫉妒而且不安。不知为何,他竟觉得这样的他,意外地显得真是可爱。

      只是最近几年,从各式各样的人口中听说的殷复兴,结婚、升迁、高调领养一子、又再次离婚。

      殷复兴,彻底变了。变成一个焦世完全不认识的面貌,和世俗之中的无数张虚伪面具似乎毫无区别了;甚至,他已经变得习惯于圆滑,以至于成为了那些意气风发的“佼佼者”中的一员。

      这一切都好像一个遥远而事不关己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早已变成全然陌生的其他人,而不再是曾经睡在他下铺,成天地读着那些佶屈聱牙的古书,执拗内向的老幺了。现在的他老成圆滑,早已没有年少时候的棱角,变成一个十足的社会人。

      还有自己曾经同他因为爱上同一个人而大吵一架的往事,现在想来,竟觉得有几分讽刺。

      后来,已经决定要结婚的对象、那个焦世愿意为之放弃一切的真爱文丽对他提出了分手。——当然理由并不是殷复兴,而是当时正火热的下海经商潮。文丽,就是他当时的准老婆,不愿被情情爱爱所牵绊,居然选择只身离开生活许久的城市,毅然决然地加入了南方淘金的热潮。

      那是一个狂热而单纯的年代,很难说清究竟谁是谁非、谁赢谁亏。爱情没有错,对于金钱的狂热同对于自由的追求一道,裹挟着这一代的弄潮儿们疾速前进。

      当然,敢于吃螃蟹的人大多都是成功的。时间证明,理科出身的文丽虽然错过了焦世这个任劳任怨又体贴的好老公,却是确确实实干出了一番事业。她的微电子加工业正是没人接触过的新兴行业,发展前景和市场都十分广阔。凭着兴趣、专业水平和几分运道,站稳脚跟随后不断扩大市场应该算得上必然。

      而自己,现在似乎算得上是三个人中最“一无所获”的一个了。因为带头反对学校接受股份制改组,甚至将不少学生带进这场校方和潜在资方的矛盾中。当然这场矛盾最终在西南某高校大批学生和教授的强大反对声浪中告终,但是“代价”也不小——最终迫使校方不得不忍痛拒绝资方慷慨的捐赠,而自己也被“临时”外派到这个“荒凉”的地方,奉献爱心以实际行动支持国家的希望工程。老实说,焦世这个呆子自己倒觉得是相当划算的。

      一方面让校方放弃了这一出卖名誉和学术纯洁性的有百害而无一利的计划;另一方面逃开那些个或巴结或幸灾乐祸的嘴脸和那群戴着虚伪面具的“社会人”,来这里感受大自然、播撒爱与希望顺便在没有任何干扰的情况下安安静静地做些理论研究——何乐而不为呢。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焦世老师老是乐呵呵的吧。所有人都以为他倒了大霉,谁知道他心里倒觉得捡了不小的便宜呢。

      想当初自己嘲笑殷复兴看书看得废寝忘食,恋爱都不会谈,十足的书呆子。

      其实,自己何尝不是呢。喜欢的女孩,竟热爱事业远多过自己,如今当年的书呆子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一个相当稀罕的成功的“离异人士”,又有了一个时不时能见到的活蹦乱跳的儿子。而自己呢,单身至今,躲在大山深处,教教书、做做研究。呵,原来自己才是个彻头彻尾的书呆子。

      清晨过去,学生们大多各自牵着弟妹、也有牵着自家的牛的,陆陆续续地来到了课堂。斑驳的教室里,竟还挂着一个白色的时钟,也不知是不是前任的支教老师们留下的。尽管大山村庄里的生活,是习惯了没有整点报时、没有精确时间概念的,一切随着日月的更替而缓慢有序地进行;但是八点的上课时间,学生们总能在那之前半个小时左右边陆续到齐。

      一天学习的开始,便是在矮平房的教室门前,一片尚算平坦的“操场”上的升旗仪式。简易脆弱的旗杆,半旧的缩小版的国旗,总给人以一种禁不住风吹的感觉。但奇迹般的,这根旗杆据说从设立至今从未倒下过,无论多猛烈的风雨都不曾把它刮倒。——又是处不知哪一任支教教师的杰作。

      袅袅雾霭中,旭日透过红旗,映照着每一张纯真美好的脸庞。孩子们的脸上大多有着大块的红色晒痕,显得健康且质朴,眼神里满溢的活力和希望,足以感动任何一颗冰封的内心。

      在课堂内外,焦世总会收到学生们送来的“礼物”。有姆妈或阿姐亲手制的饰品或帽子,也有阿哥采来的珍贵药材。而更多的则是花,各种各样的话。孩子们会在某个山谷中折下一两朵漂亮的野花,带到课堂来送他。大些的孩子说着并不标准的汉语,费力地告诉他,这叫做格桑花,是阿怒日美的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蛟龙竟困浅滩 冷暖一朝阅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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