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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沪上风云突变 只闻四面楚歌(2) 这一刻,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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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例行会议。
“不同意!我们绝对不会同意!”平日里一向正襟危坐的老教授一反常态地拍着桌子,冲着殷复兴激动地吼道。
“是啊!我们绝对不会用名声去换钱!”
“对!绝对不会!我们学校的名誉绝对不能受丝毫的损害!”
“我们当初把你选上台不是为了把学校名声搞臭!代理校长!”他们时时不忘强调殷复兴的身份,期望以此提醒这个在他们眼里已经“被钱冲昏了脑袋的”领导人。
会议桌下,也到处是不满的窃窃私语,“就是,要是谢老还在任上,绝对不会允许你们这样胡来。”
呷了一口茶,殷复兴看着愤怒的老教授们,开始习惯性的总结“可是,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我,当初各位选择我也代表了对我的信任。”
殷复兴环视四周,淡淡的表情和周围愤懑不平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所以,最后拍板的人,也应该是我。”
回答他的,是满屋诡异的沉寂。空气像是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似乎一粒尘埃的颤动都能够让它轻易地断裂;紧接着的,便是连锁的崩塌。
“那就这样,先散会吧……”
“殷校长好,你的茶水。”回到办公室,负责清扫的老王一如既往地热情招呼道。
“诶,老王,谢谢啊。”
殷复兴一面接过老王递来的茶杯放到桌上,一边重重地坐到办公室的沙发里。他一下下地揉着眉心,满脸是难掩的倦容。
“殷校长最近气色不好啊,我看你……有点气血不调啊。”老王当年在赣南农村当过急诊室的赤脚医生,于是总喜欢时不时地关心别人的头疼脑热或是内外损伤。而每次听了病症,他也总喜欢玄乎地说出对策一二,再高深莫测地看着对方半信半疑的表情,俨然一副得道高人的形貌。
“照我看,您得弄点白芍药、当归、陈皮、桂心什么的煎副人参养荣汤补补啊。”
放在平时,以殷复兴这种滑溜的性子,一定会和老王闲聊上几句,再捧场地请老王切个脉,把对方的面子撑得足足的,标准的"圆滑世故狗腿子"——记得当年同焦世就是这么评价他的。
只是今天,一切都很反常——殷校长意外地没有捧场,而是随口答应了一句。
“老王啊,人参养荣汤不是治经期不调的么!你这个赤脚医生不懂可别瞎治啊哈哈!”正巧进来汇报工作的助理偏巧不巧地听到了两人对话的末尾,于是可劲儿地嘲笑了一番赤脚医生老王和他的医术。
殷复兴对俩人的对话不置可否,换了一个坐姿,做出了送客的姿态——他佯装拿过茶几上的一本宋诗,哗啦哗啦地翻了起来。
“那……校长你忙,我先去食堂看看。”热络无比的老王还是接收到了殷复兴的暗示,找借口离开了办公室。
留下有些战战兢兢的助理在办公室汇报起近期的工作。
"殷校长大概遇上什么难事儿了……哎……知识分子也不是这么好当的啊……"拐出校长门口后,老王了然地摇了摇头,为校长的反常举动做出了总结性的评价。
学年已经临近末尾,工作汇报的主题无非是考试、教职工和学生们归家住校的管理之类的问题。
无趣的工作汇报结束,一直到微笑着目送助手出门,殷复兴的嘴角才微微垮下,显露出陌生的冷漠和疏离。
长舒一口气,他不得不重新陷入沉思——眼下的重要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这家烫手山芋般的“聚宝盆”。
就个人而言,他觉得上头给出的条件实在算是优厚,确实没有拒绝的道理。但是学校里头教授们的阻力也算不小。作为代校长,当然不足以承受任何一位德高望重教授的离开。
不,或者说,任何一位站到这个高度的人都能够做出这个简单的判断——失去一位教授的损失甚至会大于失去一座图书馆。
所以,殷复兴再次犹豫了。
毫不客气地说,比当时发现自己爱上了那个愣头青时还要难以决断。
插一句题外话,愣头青同学是本地人,跟出生巷弄的他不同,他的父亲和祖父都是留美归国的科学家,家中称得上是书香门第。也不知是不是大小受到家庭环境的熏陶,他总给人一种一身浩然正气的感觉,说得好听点叫凛然不可侵犯,说得难听点就是愣头青一个、不谙世事,一派天真烂漫毫不设防的正直样子。
当然,因为他优异的研究成果,和光彩的家世背景,他还是顺利进入了一所工科院校,从助理研究员做起,几年下来,也算是升迁得一帆风顺。
也许是渴望着和他站到同样得高度,看到同样的风景,自己也才会如此努力,如此拼命,甚至,不择手段。
自己本来就是卑鄙的小人,从暗恋他的第一天起,就注定了吧。这种根本不会被认可的情愫,以及这种永远无法启齿的欲望。
但还是爱,从楼梯拐角上的初识,一直到生命的尽头。
他的室友叫做焦世,标准的世家子弟,又因为念的是工科,而带有一点点不修边幅的质朴。
他暗恋他很多年,从单纯的大学时代开始,便从未停止。
哪怕是唯一一次失败的婚姻,也只是为了站得更高的代价而已。
想到他,殷复兴总是无奈又欣慰。
除了焦世,还有哪个年轻后生敢当场和领导拍桌子叫板,直指领导层为换取经济利益而牺牲学术研究环境的决策?又有哪个傻子敢拿自己的仕途去赌,结果被伤害得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可是,只因为他是焦世。做这些事情时,但凡有一秒的犹豫,都不是他所数熟识的焦世了。
是他的话,一定会果断地拒绝吧,不留丝毫情面,拒绝任何资本化的学术研究。
可是,自己毕竟不是他。
责任、道义、仕途等等一切因素叠加在一起之后,自己总是习惯性地权衡出最安全的选项,然后,再安安稳稳地加以选择。
是的,这才是他。世故、圆滑、彻头彻尾的功利主义者,这才是殷复兴啊。在其位谋其政,既然好不容易掌握了渴望已久的实权,必然要让一切按照自己计划好的那样走上正轨,不惜一切代价——这才是他。
"……股份制公司的话,我认为随时可以进驻,校董事会成员名额问题也已经接洽完毕了。"
"殷校长确实爽快!这次可是顶了不小的压力吧!听说,"耀华公司的企业代表状似熟稔地往殷复兴身边靠了靠,却被他轻易躲过,对方有些微的尴尬,接着说道,"我听说,有几块硬骨头可难啃着呢!这次劳动殷校长啦,哈哈哈!"
"互相协商吧,学校的难处大家也是有目共睹,自然是困难当头,还要携手并进才是。"
"好好好好!说得好!就是一个携手嘛!你做你的学问,我出钱,这手携得!殷校长是赚到啦!哈哈哈!这次西南某高校可是真的要,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啊,对了,望尘……望尘莫及啦!"
"可不嘛,还是多亏贵公司的垂青啊。"
"哈哈哈哈!就是就是,互相合作,互相合作嘛!所以,我说嘛,这办公司赚钱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没必要躲着避着!这年轻人的思想啊更是要开放,向外嘛!啊,年轻人好好干!好胆色,有前途!"
在迎接翻天覆地变化的九十年代前的最后一个萧瑟的秋季,耀华东北正式成立,迎来了资本化商业社会悍然辗压一切的新开端。
即使是远在怒江傈僳族自治区的希望学校的34名学生和他们唯一的校长兼老师,也在不久后听说了这家特立独行的公司——他们欢天喜地地被告知,已经成为耀华东北成立以后捐赠的第一批贫困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