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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合谋(1) 九月天正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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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天正是良辰好时节,天高月圆,即便夜晚,群星璀璨如同白昼。
太子风华仍旧回荡在脑海里,久久不能忘去,索性掀开了轿帘,朝着漫天星光望着。一人影忽闪而过,念儿回头,竟是江齐伫立于空荡荡的街道上。一袭藏蓝长袍,手扶长剑斜置于肩,目光正朝着自己的轿子。
“停轿!”念儿连忙喊道。
打发轿夫回了太子府,念儿款款走向江齐,江齐却是纹丝不动,目光灼灼,老远念儿就觉着周身一片压迫之气。见江齐莫名其妙地不悦,念儿干脆也不急,直直盯着,也不言语,只等他自己说明原委。
“你竟在博望苑流连至此时!”
“太子府上有些杂事要处理,就给耽搁了。”
江齐脸色略有舒缓,问,“太子如何?”
念儿仍对今日之事意犹未尽,缓缓而语,“光风霁月,终不可谖。”
此言一出,江齐刚刚淡去的气势一时又凌厉至极,念儿只觉周围气氛一时燥,一时又寒。江齐斜仰天空,片刻后,那诡异的气势渐渐散去。
反而轻笑了声,“你还读诗?”可眼中却尽是鄙夷。
“只读过一两首。”今夜此人似有不对,但是念儿精神早就崩了一整日,懒得与他深究。已过宵禁许久,街上早已无人,自己是奉命觐见自然无妨,可夜深人静,江齐一人游荡在此,十分奇怪,遂又问,“夜已深,何以你还徘徊在此处?”
“你不也是一样?”
“我奉太子命觐见,自然于理不亏。”
江齐又是一阵不屑,冷哼了声,“你这狐假虎威的本事倒是学得挺快!”
今日这人真是阴阳怪气!
念儿到现在还不知江齐身居何职,只是既然谈到了就随口问,“如今你也于朝中谋事,可有接触太子?”
江齐一听,恨得咬牙切齿,干脆也不理睬,念儿早知江齐不对,也不再搭理。江齐只带着念儿七绕八绕,走了半天,又突然回答,“我盼着永远不要有机会接触他!”
想了会,念儿才知是回答自己刚才的问话。可这话答得也是匪夷所思,罢了罢了,此人今日算是魔障了,不必理他。想着,两人行至一处宅子。念儿在长安落足许久,这间宅子地处闹市,正对玄武阙不过半里路,自己却从未见过。看来是所新宅子。
看起来也是没错了,连砌墙的条砖都还是崭新。
“你的宅子?”
“带你来认认门,免得以后想寻的时候寻不到。”说着自顾自地进了府。
念儿四处看了看,怪人家里也不寻常,虽是夜深,可这么大的府邸,连个应声开门的管家婆子也无。二人进到大厅,也不见有婢女伺候燃灯。就算没人,这样金贵的宅邸,总该养只看门犬护院吧?连条狗也无!不过,这世间只怕也没有哪个匪寇敢打这魔头的主意。可惜了这深门阔院的豪宅,竟是他一个人住,真是冷清至极!念儿暗想,两人倒是颇默契,自己坊子里是人多地方小,拥挤得寸土若金;这人倒好,偌大的府邸,一人独占。若把依桃坊的人全都搬过来,只怕还有屋室要空着。但是一坊子的人住进来,府里肯定是热闹非凡,绝不会冷落至此!
念儿坐了下来。果然,连碗茶也无,确切地说,是没水!只好干坐着。
“你就是这样招待客人的!”念儿嫌弃道。
江齐刚把灯燃上,回,“得了,我去烧水煮茶。”
“不必了,我岂是挑理的人,只不过你平日还有公务,总该有个人照顾,若你不得闲,我可帮你张罗着找几个下人,好过现在门庭冷清。”
“过一段幻云要过来同住,她府上人手多,咱们也不必操这个心了。”
听到是个女名,念儿好似当头被敲了一棍,“幻云?你的……娘子?”
“算是我的属下,不过我并不干预她行事。”此时江齐倒是云淡风轻了许多。
头一次听说,竟有女部下陪着上级男子同室而居的事,真可谓是奇闻!
“我这便走了!你保重!”不等江齐起身相送,念儿径直出了大厅,一纵身竟是翻墙而去。
江齐目送念儿身影,人已走了许久,才回过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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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傍晚,念儿照旧翻看着一页一页的账簿。人却是心不在焉,甚至可谓颇烦躁。
“旧墙面修葺八十钱,粮食二百七十钱,学徒幼童书卷费七十五钱,方里车马费一百二十钱……怎会一月竟用去了近两千个钱?!”念儿脸上直冒火,大步在坊子里转来转去,坊子里的人都知,这是念儿间歇的暴躁,都远远避之,几个奸猾的绣娘更是干脆拎着竹篮去集市置备明日食材。
“我看这旧墙不修也罢!两三年不修葺它还能倒了不成?!”念儿步到刚修好的墙面跟前,嚷嚷着,看看已经修缮完毕,又步到学徒工的寝室,看了看夫子布置的课业,又吼道,“书不念又何妨?!百无一用是书生!不如跟着我学些钻营谋划,这年月能填了肚子比什么都强!……”
吵嚷了近半个时辰,无一人搭理,念儿一个人躺在榻上,无聊地看着屋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最近常常犯病,这可不像往日英明的念坊主……”瑟瑟干脆翻上了念儿的榻,“怎么啦?难不成江爷有了新欢?”
“什么新欢!人家可是袍泽情深!”有了瑟瑟这个台阶,念儿一股脑地说明了多日不满的由来。
“行了行了!改日我去打听打听,这幻云小姐究竟是个什么来头!江爷都只说是下属人,我看你现在是关心则乱!那些官面上的大爷们做事,自然有他们的道理。你若是心仪江爷,也该为他想想。”
“谁心仪他了!官爷都和属下女子同住一间宅子吗?我着实不屑!”说完,就扭向了墙壁。
瑟瑟好笑地叹了叹气,转身出了屋,没过一会,又急冲冲返回,“坊主!太子府那个管家老爷又来请你了!”
“德顺?”念儿起了身,一脸火红瞬间尽褪,对着镜面,仔细端详了下自己,方才出了门。
“不知太子找我何事?”见了德顺,念儿先问。
德顺平日里,办事本份,并不会私谈主子的事。可他近期就要办喜事了,念儿也算功臣,也就透露了些许,“不瞒坊主,按照祖制,历年秋赛夺魁的坊子,朝廷都要盘查坊内一干人等的身世来历,尤其是坊主底细……确定无患,皇室才能选用。”
念儿听了,脸色一沉。这也不是第一次因为身世所困了。天大的事好似也快要看淡。罢了,见机行事吧!最坏不过是因为出身无法夺魁,好在太子也未欣赏其他坊子,若能悬空,也算没输。
此日清晨,太子府邸。
德顺一脸惋惜地端着案卷,对太子说,“回禀殿下,依桃坊的案卷已经核实无误,请殿下定夺。”
“念坊主的?”太子颇有关切之意,立直了身子,道,“坊主与咱们府上也算相熟,你且讲来听听!”
“依桃坊内人员多是流民、孤儿,大都不是长安本土之人,要查明身世,还需些时日。目前只查清了能主事的三人:念坊主本人,二当家方里,依桃坊招牌绣娘秋瑟瑟。”
“流民、孤儿……”太子自言。
“此事要从念坊主母亲刘氏说起,刘氏原籍是已除名的越国,当时是越国一个纺织大户的嫡女,同时也是颇负盛名的绣娘。可世上事无两全,刘氏竟在二十年前与人私通产下了女儿,取名念儿,就是今日念坊主。因此事,刘家与其断绝来往,将母女二人驱逐出家门。刘氏自有一门手艺,本来可以糊口,不过当时传闻很多,怕是周边的郡县也多有耳闻。刘氏母女一路就辗转到了汝南郡。直到汝南郡,得廷尉方复南收留,这个方复南,就是现在依桃坊二当家方里的爹,三年之后,方廷尉病故,其正妻凶恶跋扈,将刘氏母女赶出家门,方里因为是庶子,也被大娘所欺,索性跟着刘氏一起离家。之后,三人至长安,结识绣娘秋瑟瑟。秋瑟瑟是长安人士,只是家境贫寒,亲爹战死后,被后母卖至长安城穗红轩为妓。当日念坊主去穗红轩给姑娘量体,正遇到秋瑟瑟被龟奴屈打,出资为其赎身,此后秋瑟瑟拜刘氏为师,四人共同经营依桃坊。”
太子不语,德顺翻了翻案卷,接着说,“刘氏颠沛流十多年,历尽苦楚,颇怜悯同情弱势之人。方里和秋瑟瑟并非是刘氏所生,但是刘氏都视如己出,以至于现在三人同体。秋瑟瑟成名后很多坊子出重金来挖掘,这姑娘却从未动心,一心报恩。方里也是为了依桃坊出生入死,当日依桃坊还是小作坊时,若不是方里镇得住,凭刘氏母女一届外乡弱妇,只怕在长安站不住脚。
从前依桃坊并不在东街集市,而是在城外西门不远处,彼处太子爷您也熟悉……尽是流民孤儿聚居,刘氏又好心收养了几个与念坊主年龄相仿的女孩儿,授其技能,如今这些人除了已经婚配的,仍在依桃坊务工。三年前刘氏故去,念坊主成了一家之主,自然众人皆服,念坊主倒是个做生意的奇才,刘氏故去只留下城外一个小作坊和一众孤弱,念坊主竟是凭着一身本事在三年间,做到了长安第三的位置。不过同时也树敌不少,念坊主和四季坊的季坊主水火不容,这在长安城人尽皆知。
念坊主也随了刘氏善心悯人的性子,每年都会收养或者雇佣些战争遗孤、遗孀。由秋瑟瑟教授绣活儿。如今生意红火,还请了夫子来授课。依桃坊地方不大,算上幼儿已经养了三十几口人,都是些沦落天涯的人,有些人生下来便被卖掉,又几经转手,着实不便盘查。”
太子静思许久,道,“尽是天涯沦落之人,怪不得坊主行事老练,实不像是二十岁的女子……”
第一次出城看到那些聚居于荒郊野外的流民时,竟是一种天河相望之感,自己无法理解那些人为何如此窘迫。想要帮助,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后来渐渐明白,之所以会产生那样的群体,正是父王连年征战的恶果。可父王是自己心目中最为敬重的人,也绝对配得上“英明”二字。只是凡事既有利就有弊,一个国家立威八方的代价竟是千千万万汉朝儿女的沦落!他本以为,那些人最缺乏的就是金钱,所以每有机会出城,都会捐助金银,可如今终于明白:只有遍尝苦痛之人,才会懂得如何救助那些孤弱之人。
也许在最初,父王打仗的目的仅仅是保汉朝江山,不受外敌所欺。可后来的那些战争,只能说是父王野心的延续,为了为君者一人的野心,千万子民要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现今整个国家几乎是流民遍地,支离破碎的家庭到处可见,没有哪个郡县、诸侯国例外!父王总是忌惮着哪个诸侯国主会反,哪个王子又密谋了大事,殊不知若再兴兵刃,几十年征战的结果,尽会毁在己手!
思至此处,再无勇气想下去。
太子沉了沉心思,才问:“怎么没有提到其父?即便是私通也该找得到人。”
“这……”德顺颇有难色,“难办就难办在这里!据回禀,虽不知其人,可知此人是因为大役入伍,才未能回乡迎娶刘氏。”
“哦?是战死了?”
“可……二十年前越国大役,正是因越王要谋反,当时越王举全国之兵作乱,几乎越国所有参军之人,皆可算是叛逆。即便其父已经战死……念坊主也仍算叛逆之后。虽然陛下未曾对越国遗民定罪。可若命其进宫谋事,仍有不妥,宫里日后要是查出来,恐怕太子爷不好担待。”
“你先请了坊主过来,总要先问问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