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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合谋(2) 太子平日里 ...

  •   太子平日里最不喜跪拜之礼,若是朝臣,不得不拘礼。若是旁人,都一律准坐。这次未在正殿接见,而是在太子书房。念儿进门时,太子只是指了指圆桌,让她随便坐,念儿也就真的随便寻了个正冲门口的座位坐下,太子为了方便说话,坐在了念儿对面,最接近门口的位置。
      这两人倒是无甚感想,德顺在一旁却看得十分别扭。君民同桌而坐也就罢了,可平民竟坐在主位,自己的主子坐在末座。有心提醒念儿,可自己是奴才不好插嘴,干脆眼不见为净,退了出去。
      念儿见太子颇为踌躇,干脆自己先表示,“太子不必介怀调查我身世的事,你是职责所在,我十分理解。”
      太子终于舒了口气,竟学了江湖人士朝着念儿抱拳称,“多谢!”
      其实念儿心里还是不免难受。因为生意,自己的伤疤一次又一次地被揭开,并不熟悉的人对着自己的过去品头论足。每一个人命运不相同,别人究竟有什么资格点评自己?她从不认为自己哪里做错了,可偏偏总是有人抓着私生子的事情不放!若不是为了依桃坊,真想昭告天下,自己就是私生子!那又怎样?
      “坊主,其实令堂的事倒并不打紧。关键是令尊大人。”太子似看出念儿所想。
      念儿颇惊讶,先前季春香曾以母亲未婚先孕一事相逼,如今太子却说母亲之事不打紧,反而从未见过的父亲是关键。
      “太子何出此言?”
      “坊主不必介怀令堂之事,战乱四起,有情人生死两相望者不在少数。况且,你大概不知当今皇后,也就是我的母后,也是私生之女。父皇虽倡导百姓尊儒重礼,其实他本人并不看重这些。”
      念儿心中一惊,她从前是个流浪之人,每天钻营的尽是谋生之道,那远在天边的皇族,连想都未想过。如今太子竟告诉自己,玉叶金柯的皇后和自己一样……
      “可我父亲又如何成了关键?”
      “据地方回报,令尊恐为旧越国之士。越王当年举全国之兵谋反,所以你的父亲到底是何人尤为重要,此事你可知情?”
      念儿摇了摇头,真是刚出龙潭又入虎穴!母亲一事虽然被宽容了,可父亲却疑是造反之人。母亲为了养育自己历尽艰难,如今不管因母亲遭受多少轻视她也认为理所应当;可父亲从小到大从未出现在她的世界里,如今竟要因此人受困,着实不忿!
      “我母亲几乎从未提过父亲,从出生之时,我就只有母亲,没有父亲,他从未来找过我们。我不知父亲是何人。”
      “坊主不必失望,你还有依桃坊一众人可依。不过,既然令尊未与你相认,反而可借机钻个空子。”
      “你的意思是,还有法子可想?”
      太子轻点了点头,“本来秋赛花-落-谁-家-并非十分紧要之事,可你坊里众人着实触动我心,我确有意举荐你。若我能帮你谋得锦绣前程,也算是为那些苦难之人做了些事情。”
      念儿曾见识过许多豪门公子,纨绔子弟自然居多,可品行高洁、如兰芝玉树般也大有人在,却无一能比得上眼前这人!他宁愿自己蒙羞也要帮婢女遮丑;他还是城外孩子们的“阿泰大哥”,为善行不表身份;居万人之上,竟因例行盘查而觉得有亏于自己;为了安慰自己自曝母后出身;现在又为了依桃坊的一众弱势而要帮自己谋划前程……
      此人若为君主,必会泽及天下万民!
      感动之极,竟无以言表,念儿许久无言,干脆也学了太子方才抱拳称,“多谢!”
      “不过,今日还另有一事,想请求坊主。”太子脸上颇有难色。
      “殿下只管叫我念儿就好,坊主坊主的我心着实不安。”
      “也好,我姓刘名据,私底下,你叫我刘据就行。”
      “好,你且说还有什么吩咐?”
      “我也是今日听到你的事有感而发……这些年来我一直暗地里资助一些贫民。可惠及的范围极小,而且是十分低调的。好比我想为城外的人们修所房屋,却只能给予他们一顿饭钱。非我所想,只是形势所迫。父王并不赞同资助一事,我作为王子不可忤逆他。”
      念儿也想起,那些流民不得进入城内,是老皇帝亲自颁布的旨意。怪不得刘据只能化名“阿泰”,原来是因为皇帝不许。
      “也许你不知,如今汉朝适龄男子十之四五都被征入伍,能安然无恙返家的连半数也没有。长此下去,总有无以为继的时候。我曾进谏父王休兵养民,可父王却一意孤行。今日听闻了你的事,赞赏之余,更多的是自责。你一介孤女尚且凭一己之力赡养孤弱,更授以技能。而我身为一朝太子却只能闭门留守,享受子民带来的富贵荣华却无力为之解忧。我心忧矣!”
      “你的意思是……要我帮你?”
      “恩。我可予你钱财,你知我意,量力而为之即可。不过,帮我是一件危险的事……若不是知道你的为人,我也不敢妄言!目前我虽是太子,只怕地位朝不保夕。与我为盟,他朝你恐会遭牵连。但我必定想方设法,把你留于暗中。”
      “这……”
      听刘据所言,他的情况似乎真的很糟糕,此时亲近于他,彼时他若失势,自己恐遭诛连。如今皇帝手段果断狠辣,杀兄弟、杀大臣的事都曾有过,而且动辄诛连上百上千人,有些高官犯事之时,连其门客都要坐诛。其实长安城内凡大商贾背后多有政治势力为依靠。只是这些年光是自己眼见的,由于背后势力垮台而解体的商贾就不少,诛连致死的也不是没有。这也是何以念儿一向不愿意接近政客的缘故。在政治势力面前,他们这些商人简直不值一提。
      若仅只她一人,以念儿性子,必会舍命陪君子。可……方里和瑟瑟还有依桃坊众人又该如何?她为一坊之主,不能至众人生死于不顾。
      “事关重大,我需要考虑一下。”
      面对这样佛心善行的君子,那个“不”字实在太难说出口。
      “你愿意考虑,我已经很感激。”
      他竟是这样一个至善到让旁人都无地自处的人!

      回到坊子里,念儿也无心用饭。一个人躺在榻上,没有燃灯,而天色已经渐渐昏暗。
      旧时往事好似历历在目。幼时一次次被雇主驱逐,一夜夜地露宿街头。若是发现了荒废的茅屋,就拉着母亲住进去。她也曾像那些小乞丐一样偷盗钱财,抢食物。富贵的老爷骗她进私宅想要非礼她,恐惧之下她竟一铁锨将老爷打晕,那时候她才九岁!还不懂事时,就问过母亲:活着到底有何意义?终日食不果腹,若被旁人知晓了往事,就要被赶出来。走过一个又一个郡县村庄。她真的不明白,这样活下去到底是为了什么?后来也不知道走了多少里路,到了汝南郡,暴雨连下数日,仍无停歇的意思,她和母亲仓皇地跑,想寻处高地栖身,可跑到哪里,水就淹到哪里,直到那个和善的老人出现在她们面前。他把她们接进宅子,安置屋室,吃用一应俱全。上灯节时,方廷尉会把一盏漂亮的灯笼亲手送给她。除夕夜里,念儿也可以像府上公子小姐一样,得到一身新衣。方里会教她写白天从先生那学来的字,给她讲闲书上的故事,带她去河边,还跟她讲大娘的坏话……汝南郡的方府是念儿童年里唯一美好的记忆,即使后来大娘毒死了方里的亲娘,还夺去了他们的一切。那里仍是她现在想来还会感到窝心的地方。方廷尉的样貌虽已记不太清,可是她却记得当日接过灯笼的时候,灯笼柄握在手中的感觉。
      如今她在长安有了自己的一份营生。有能力收养几个孤儿,教授他们技能。童年的颠沛流离让念儿深刻的明白,如无一技傍身,这些弱势生存会有多么艰难。她希望这些人,都可以独立于世上,再无惧苦难。看到那些孩子不至于如自己幼时一般不堪,好似自己的童年也可得到些弥补。平日里奸猾算计到极致,并非是沉迷金钱不能自拔,只是因为她想要成为这许多人的“方廷尉”!
      刘据是兼济天下的大善之人。她平日不会轻信任何人,但是刘据身上偏偏有种极能吸引人的力量,让人完全不想去怀疑,只愿追随。可常年经商,念儿不会不懂趋利避害,任何人也不会明知危险,还要深陷其中。
      诸多思绪纷杂,心中着实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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