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龙》一生无题

4、第四章

　　第二日清晨，纤维睁开眼，迷迷瞪瞪地看了眼周遭陌生的环境，随即瞬间清醒，几乎从床上跳起来。都没来得及去思考自己怎么会睡在这，推开门便急急忙忙地往外跑。

　　自己一夜未归，泉肯定担心死了！！！

　　到了灵潭，纤维发现桌子还是那张桌子，画还是那张画，桌前的泉几乎连姿势都没有变。若不是此刻日光明媚，纤维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昨晚的那些经历都是一场梦，自己只是在泉作画的时候睡着了。

　　纤维小步挪到泉身旁，发现泉双眼发直，一眨不眨，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灵潭风平浪静的水面，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睁着眼睛睡觉？”纤维拍拍泉的肩膀道。

　　像是沉睡已久的人被唤醒了一般，泉的双眼一下子涌出了神采，扭头看了纤维半响，随后伸出手刮了刮纤维的鼻子：“是在等你。”

　　“……昨天我遇到缪师父了，然后喝了他的酒，然后好像就……睡着了。”

　　泉轻笑出声：“知道你没有离开世宫山，我在你身上留了我的鳞片，你在哪，我都感应得到。”

　　“只是，我知道你没出世宫山，却也不能出灵潭寻你。你知道，不会有人想发现有一只蛟藏在世宫山。”

　　“……嗯。”

　　“所以我便在这一直等你。”泉伸出手拍拍纤维的头，“虽然回来的晚了点，但总归是回来了。”

　　一瞬间纤维有些不知该怎么接下去，她想到这几十年来泉外出的时候，不仅每一次都会跟纤维保证自己归来的时间，且在外，他几乎时时刻刻折着纸鹤让它们传话给纤维，就是怕纤维一个人等他的时候会感到孤单。

　　一阵沉默，踌躇着，纤维开口：“对……”

　　似是明白纤维想说些什么，没等她“对不起”三个字说出口，泉开口打断道：“说说你昨晚怎么会在缪神那喝酒吧。”

　　纤维点头，把昨晚遇到缪神的经历从头说了一遍，连缪神说的故事都细细给泉说了。

　　“想不到缪神还有这一段过往。”

　　“泉，我觉得缪师父很可怜。他那么喜欢龙神，为了她修仙，终于成功了却怎么也找不到她了。”

　　“那比起来，你在我身边，这样的触手可及，我确是算幸福的。”

　　“幸福？”

　　“没什么，”泉笑笑，为纤维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道，“学堂快开课了吧？再不去，不怕迟到？”

　　纤维一睡醒就慌忙跑来灵潭，这才意识到头发被自己睡的乱七八糟，略微尴尬地摸摸被泉理好的发丝，小声道：“嗯，我变回原形就去。”

　　“不用，就这么去吧。好不容易化了形，变回去之后再化形不一定还能成功。”

　　“可是学堂里突然多出来个人……”

　　“听说你四哥的女儿不久前破壳了。”

　　纤维嘿嘿一笑：“我懂了。”

　　匆忙赶到学堂，不料还是迟到了，纤维跌跌撞撞踏进门槛，正好与正在授课的缪神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纤维吓得抖了抖，下一秒就想转身离去。但想了想临行前泉说的点子，深吸一口气抚平了慌乱的情绪，拱手对着缪神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缪师父好，我是东海四太子家的……”

　　四太子家的……

　　纤维愣住了。

　　久居世宫山，之前听闻父王说四哥有了子嗣时，她还是龙蛋所以并未起名。现在她破壳了，可纤维因许久未与东海联系，根本不知那位东海四小公主的名姓。

　　纤维想给自己起个假名，但又怕被他人拆穿。正思索着，她面前的缪神却兀自开口了：“就坐那吧。”

　　纤维呆呆地抬起头，顺着缪神手指的方向看去。

　　第一排！？不对，第一排都坐满了呀。

　　“坐他的前面。”

　　第一排的前面！！！？？？

　　纤维慢慢踱过去，前后看了看，有些不确定地又抬头看向了缪神。注意到她的视线，缪神对着她微微颌了颌首。

　　这算是特殊座位吧……就算是自己刚从东海来的时候，缪神也没对自己表现出过这么明显的关照。

　　纤维硬着头皮坐下，从刚才开始，她就成了全学堂视线集中的焦点，而此刻更觉得如芒在背。

　　一切都从那一天变得不一样起来。

　　化形后的纤维对仙法的掌握进步得突飞猛进。本就在入学第一天吸引了缪神注意的她，似乎因表现出色，更是被缪神格外的关注。堂上讲授的新仙法，总让纤维第一个尝试施用。授课需要仙法材料时，也总差使纤维同他去准备。

　　但其实，在纤维眼中，自己与缪神的关系，与其说是师徒，不如说是更偏向了……酒友。

　　在入学后不久，一日课毕，纤维正收拾着那日练习施法的材料，站在台上的缪神把她叫了过去。

　　平时不总是第一个走出学堂的吗？怎么今天缪师父留到了现在……叫我过去，莫非发现了我就是纤维！？

　　纤维战战兢兢地走到了缪神面前，弱弱地问了句：“缪师父有什么事吗？”

　　“上次的酒怎么样？”

　　上次的酒？纤维想起前不久喝的那似桃汁般的东西，舔舔嘴唇，使劲点了点头道：“好喝！”

　　缪神见她这欢喜的摸样，抿唇笑了笑，伸手朝空中一掂，手里兀自出现了一个葫芦：“这是新酿的，你年龄尚小，太烈的酒你定吃不消。这类的甜酒，我猜你会喜欢。”

　　纤维双手接过葫芦，小心翼翼打开塞子，立马被酒香扑了满面。就这还不满足，她又对着开口的葫芦深深吸了口气：“好香……”

　　正想仰头喝一口，缪神却接过她手中的塞子盖上了葫芦：“回去再喝，喜欢的话，我还酿得有。”

　　“谢谢缪师父！”

　　从那以后，众人就常见缪神私下塞一个葫芦给纤维，而抱着葫芦的纤维，看起来格外欢喜。

　　泉也开始看到纤维经常抱着壶酒回来，起先并未多留意，后来见她每次都喝得很满足的样子，没忍住问出了口：“小酒鬼从哪弄来的酒？”

　　“缪师父给的，他亲自酿的呢，很好喝，泉要尝尝吗？”说完纤维又灌上了一大口。

　　泉看她喝得开心的样子，半天没说出话。

　　喝着喝着，看到泉闷闷不语的样子，纤维知道似乎有什么不对，手里握着葫芦没再敢继续喝下去，呆呆地看着泉叫了声他的名字：“泉？”

　　泉还是没答话。

　　于是塞上葫芦把它扔到了一边，凑近他又喊了一声：“泉？怎么了？”

　　半响，泉回话了：“不，没什么……只是觉得，好像你很喜欢缪神酿的酒。”

　　没想到泉会说出那样的话，纤维愣了楞，道：“……你从外面带给我的东西我也很喜欢啊。”

　　“那些并不像是缪神那般，亲手做的。”

　　“……你忘了你给我画的画吗？”

　　“……”

　　看着泉再次沉默，纤维埋下头，嘴里小声嘟囔道：“我只喜欢他酿的酒，而你给的，只要是你给的，不论是什么我都很喜欢。而且，不仅是那些东西，泉你这个人，我就很喜欢。大不了……以后我不喝他给的酒了。”

　　嘟囔完，纤维抬头委屈地看了泉一眼，泉愣愣地盯了她几秒，然后笑出了声音：“没事，你喝吧。”

　　“诶？”

　　“突然没什么畏惧的了，你喝吧。”

　　“畏惧？泉你畏惧什么啊？”

　　“没什么。”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一边去了。

　　纤维呆呆地应了声“哦”，全然没发现泉躲到一边去，是为了藏住脸上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月有余，纤维和缪神的关系越加要好，不仅倾心倾力指点她的仙法，酿酒给她喝，偶尔给她酒时，兴致来了还会对她讲诉一些这酒与他、与龙神的故事。以前，她总觉得缪神是一座冰山，远远就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不上心。现在，就在这些时日的相处里，她明白了，缪神的不在意、不上心，是因为他一颗心都扑在了龙神身上，龙神不见了，自然就带着他所有的心思一起不见了。他修仙只是为了龙神，所以他能够毫无忌讳地无视其他仙人。之前她还觉得自己与缪神不是师徒是酒友，现在她觉得自己不仅是酒友，还是缪神的倾诉者。

　　但有时她还会想，若不是因自己与龙神有些微细小的相像引起了缪神的注意，或许自己与他的关系也仅止步于师徒了，还谈什么酒友与倾诉者。再想到缪神他从未问过自己的名字，对纤维的消失好像根本没发现，从没过问过，她还有一点难过。

　　然而他人是察觉不到她的难过的，众人只觉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甚至名字因那天缪神的打断也不被得知的人，在一瞬间成为了世宫山千年来最得缪神宠护的人。即便当年太子苍英在缪神手下修习仙法，也不见得缪神对他这般关切、照顾。

　　甚至，前不久凤族来人问询絮纶今些时日的修习情况时，缪神让纤维去给凤族各声势赫赫的长老倒茶，并摸着她的头道其是他的关门弟子。

　　絮纶恨得几乎没当场咬碎自己的牙齿。

　　自己在世宫山呆了几百年，被缪神正眼相看的时刻十根指头都数的完，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何德何能让缪神对她如此这般？修习仙法天赋极佳，进步神速！？谁知是不是因为缪神私下塞给她的葫芦里有增加修为的灵药！

　　她对她的不满与怨恨，比当年对纤维的更甚。起码纤维是一个连化形都不会的笨蛋，她还可以肆无忌惮地嘲笑她。而这个突然冒出的人，自己确实不如她。

　　而事情在絮纶一次不经意的一瞥中出现了转机。她看到，这个人的脖子上，带着一支用红线串起来的红珊瑚。

　　红珊瑚为东海信物，这是众人皆知的。因此当看到纤维脖子上的红珊瑚之后，就没人怀疑她“东海四太子的女儿”这个假身份了。但是，作为信物的红珊瑚，并不是每一支都一样。

　　东海每个人的红珊瑚的形状都不一样，而她脖子上那支红珊瑚，跟絮纶往日从纤维枕下偷出的红珊瑚的形状，一模一样。

　　絮纶想到从前有一个格外碍眼的人物，似乎从这东海四小公主来的那天起都没再出现过，且再一一询问过学堂的人后，她发现没有人跟这四小公主同住一屋的。

　　看着她头上鲜红的龙角，絮纶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她特意在学堂留到最后，忍着满腔怒气看着缪神笑着像平日里那样递给纤维一个葫芦，然后她跟着纤维笔直地朝着世宫山的树林走去，走上了一条小径。

　　或许今天注定会是不平凡的一天，后有絮纶跟踪，而前有……

　　“泉！？”一走进灵潭，纤维发现往日那个坐在潭边那道俊逸的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巨大的蛟。

　　它在潭边扭动着，嘴里不时发出痛苦的低吟。可长尾每一次因痛苦的甩动，在落地时的一瞬，都被他努力克制住轻轻地落到草木上。

　　“泉！！！你怎么了！！！”纤维被眼前的场景惊得再次尖叫出声，手里的葫芦一丢，直冲着泉跑去。

　　她第一次见到泉的原型，可她一眼就认出他来。不会有旁人再像她认识的泉这样，即便身体被这样巨大的痛苦折磨，也尽量忍着使自己折腾出的动静小一些。

　　“泉！你怎么了！”纤维呜咽着哭了出来，她发现自己在泉的原型面前是这么的渺小，她伸长了手连泉的鼻头都够不着。

　　“这是受到了你体内封印的反噬。”

　　蓦地头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纤维抬头，发现不知何时泉的头上站了一个人，那人身形挺秀高欣，着一件火红镶金边的袍子，头发也用一根玛瑙红的丝带系着，浓浓的两道眉上挑着，仔细一看，眉下的眸子竟也是红色的。此刻，他正昂着那鬼斧刀削似的下巴，双手抱臂，俯视着纤维。

　　“你是谁？”

　　那人并未理会纤维的问题，只自顾自挑眉看着纤维道：“从他用自身修为破你体内封印，助你化形的那天起，每个月都会受到你封印的反噬，别告诉我，这是你第一次发现。”

　　纤维微张着嘴看着面前痛苦得不断扭曲着身躯的泉，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那人，因为，她确实是第一次发现。在她眼前出现的泉，从来都是温和优雅的样子，即便是那日为她化形，也没有过这般狼狈。

　　眼泪一下子流得汹涌起来，她想抱住泉，无奈自己的身躯实在渺小，只伸开了手，匍匐在泉身上，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对不起”。

　　就在这当口，絮纶终于循着小径穿过了树林。

　　“啊——！！！”然后对着眼前的景象发出了一声惊天的尖叫。

　　眼前有一条巨大的生物，通体黢黑，似蛇，却已长出龙一般的四足，嘴旁两根长须也分明与龙无异，只是头上并无龙角，只有两处耸起，似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出的样子。

　　这是……这是蛟！！！？？？这么大的一头蛟！！！看起来即将化龙的一头蛟！！！世宫山内怎么会有蛟！！！？？？

　　絮纶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刚想再尖叫出第二声的时候，她看到那蛟的头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凤……凤神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