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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依稀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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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漂浮在无边的幽暗和静谧中。
对于一个快死的神仙来说，这种境况当然不妙，但安静有益凝神，幽暗有助思考。
在幽昧不明的世界里，杨戬不知怎么的，想起了那一天。
那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大清早的刚上班，董双成送来一篮子蟠桃。蟠桃当然是好东西，问题是篮子忒小，总共才装了拳头大的六个。异事局众目睽睽下送来的，藏没法藏，分又不够分，只得丢给七夕做糕点去。
王母蟠桃慕斯蛋糕，水果不够多放水，做个七八磅，异事局豺狼虎豹饿死鬼再多，也够吃了吧？
七夕颠颠的去买蛋糕材料，结果回来都下午了，进屋以后有些心不在焉，从他面前过都没搭理他。
被人当成壁画当然不爽，杨戬敏锐地往楼下望，只见敖清明的豪华轿车绝尘而去。
真是不招人待见啊！杨戬道貌岸然地干咳一声，尾随七夕去厨房里找茬。
那时候，他和七夕的奸情还没有败露，吵架也得掩人耳目。
不料刚进厨房，七夕就扑了过来，紧搂住他的脖子，半天都没放。
哎，主动认罪，投怀送抱，态度好得他都不好意思计较！敖清明那种家伙，他迅速忘了……
“你这是怎么了？”杨戬抱了个满怀，幸福指数飙升。
“我为你种了一棵树。”七夕终于抬头与他对视，眼中仿佛盛着满天星辉。
“什么？”
七夕有些恍惚地微笑，悄悄指了指他的身后：“在那里，种了一棵树……算礼物好了。”
杨戬回头，门缝里瞧见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电视在播整点新闻。
“哪里啊？什么树？神神秘秘的！”杨戬想开门找，却被七夕捂住了眼睛，下一秒唇角感受到了她的柔软和火热。
她的脸颊也有些湿润。
但他被严重迷惑，沉醉其中不愿醒，竟没有再探究她的心事。
等到他俩好容易亲完，“礼物”的事也就不了了之，此后七夕从未提起过。
他的粗略印象中，树是七夕占他便宜的借口，或者道具。
然而，此时灵台一片清明，当时种种细节，无比精密地重现在脑海中。
那时，他的身后，整点新闻里播着一条简讯：中国最先进的超级计算机工程“太一”建成，并于下周在明海市试运行……
杨戬脑中闪过顿悟的火花！
太一！
七夕的树？种在太一里面？
灵光乍现，杨戬猛然惊醒，腾地坐了起来。
“醒了？”一个美丽的女人端坐在杨戬面前，火红的职业套装火红的唇，腰背挺直，修长双腿交叠着，高傲冷艳地问道，“说说吧，你是谁？”
“你又是谁？”杨戬心里叹气，这身衣服他明显没见过。
美人登时攥紧了扶手，咬牙道：“我是白青辛！”
杨戬于是点点头，心里有些颇不以为然——这姑娘一晚上猛换行头，存心不让人认出来吧？他眯了眯眼睛，漏过美人，不动声色扫过四周，身在何处，心中已然明了。
富丽堂皇的屋子，雕花木门窗，台案陈设无不富贵，形制跨越了十多个朝代——这里也只能是凤凰楼了。
杨戬微微活动全身筋骨，发现其他还好，只右手腕上拴着手铐，另一头铐在床柱上。
白青辛嘲讽道：“上神晕倒得突然，小女子临时只能找了这个。上神若是不喜欢，扔掉便是。”
若是从前的杨戬，别说寻常手铐了，缚仙绳对他来说也就是根鞋带。
然而此时虎落平阳，他一时还真没法子挣开。
杨戬抬起手铐轻叹一声：“我也就借了你几百块，又不是不还，至于么？”
“难道我在乎那点钱？”青辛咬了咬下唇，依旧维持着端庄的坐姿：“你不是二郎真君，没错吧？”
杨戬微微勾了下唇角：“那也未必。”
青辛顿时有些恼怒，略带焦躁地质问道：“你是他么？你的天眼呢？哮天犬何在？堂堂天界战神竟然会晕倒，连个手铐都挣不开！你根本没有神力，居然敢冒充他？你凭什么？”
“我们长得像。”杨戬顺口答着，一边低头端详手铐。恩，工具趁手的话，弄开也就是分分钟的事。
“是啊，你们长得像，所以就能笑成那样……居然用他的脸笑成那样！”青辛不自禁抠着椅子的扶手，心头说不出是苦是甜还是辣，“饕餮的事，五百岁的事……你从哪听到的？”
“吃肉的时候。”饕餮肉不吃到嘴里，怎么知道它多大年纪了？
青辛禁不住鼻子发酸，喉咙里堵了什么似的——自己惦记了一千年的心事，对那人来说，可能都没有吃肉的事重要！
“你究竟是谁？”
“爱谁谁吧！”一个问题问好几遍的女人杨戬向来不擅长应付，于是干脆凝神打坐。
青辛心中窜起一把阴火，烧得人怨怒又焦躁：“不说是吧？那也好，等下我问问那个小姑娘，估计不用三遍刑，你什么老底她都招了。”
杨戬端坐莲台，此时终于缓缓睁眼，正视青辛，一字一字说道：“你若动她，全族陪葬。”
他仿佛在说一个非常普通的陈述句，言语中一点威胁的味道都没有。青辛却不自觉地干咽一下，换了个姿势，交换双腿绞在一处，非常不屑地冷哼道：“就凭你？你自己泥菩萨过河只剩一口气，都摸到阎王殿的门了吧？”
杨戬望着她，表情变得有些怜悯。
他那模样看得青辛一阵恼怒，胸中火焰烧过头顶，却又生生忍住，咬着下唇呆坐数秒，忽地嫣然一笑，宛如妖艳的罂粟瞬间绽放：“小丫头不过是人类，算得了什么，我不在乎！”说着欺身上前，纤纤玉指抚过杨戬的眉眼，气息拂着他的脸颊：“我只留着你，因为你像他。”
杨戬闭眼打坐，石雕一般冰冷。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敲门声：“九小姐，戌神那边有情况。”
青辛瞪了门口一眼，回头凑在杨戬耳边，红唇若即若离地碰着他的耳垂，轻声道：“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直到你死为止。”说罢，咯咯一阵娇笑，红色身影扭出妖娆的曲线，推门走了出去，背后波浪卷中粘着细小的几颗光粒。
笃笃的高跟鞋渐行渐远，杨戬这才睁开眼，厌恶地蹭了下头脸，一只手摸索着手铐锁孔，低声嘟囔道：“看见没？这就是你撇下我的后果，自家男人都让人给摸了……”
手铐是普通的□□，杨戬抽出床头一朵玫瑰花，鼓捣出坚韧的细枝，往锁孔里捅了几下，也就开了。
他不是懒神仙，虽然没了神力和体力，但技术总是跑不掉的。
杨戬翻下床榻，然而雕花大木床突然落下层层帷幔，杨戬挥开帷幔，一层又一层，轻纱温柔地拂动，但前方始终挥之不尽，杨戬又回头看去，发现自己竟然在床边动都没动。
——这样才算合理，单单一个手铐那叫辱没神仙。以狐狸精们的狡黠，不下个闭锁嵌套空间，都对不住他这个“上神”。
唉，只是想要突围的话，又得多花宝贵的时间。
其实这事儿挺冤的，他不过打算来记忆场找七夕，好歹甜蜜一会儿，然后该翘辫子就翘，终于无牵无挂了不是？
偏偏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各种意外层出不穷，乱套的记忆场，一群打鸳鸯的棒子。
七夕为什么要来这里种树？说是给他的礼物，又为什么到死都没再提过？
想到这里，杨戬有些无奈——据说七夕心里还有个非常重要的某人，这事她都还没跟他坦白过呢！
女人啊，你究竟藏了多少秘密？
到现在，如果说杨戬进入太一内部是个偶然，他死都不相信！
知杨戬者，唯七夕也。
既然是送了他礼物，七夕就知道某天他一定会来找，而且一定能找到。
想到这里，杨戬又有些莫名的兴奋。
毕竟在他人生的尽头，不会只剩无聊的死亡。在那终结之地，竟然还有七夕留下的一个小小悬念。
她在这里为他种了一棵树，种了好些时日，如今也该枝繁叶茂了吧？
杨戬看着手掌飞出的点点星光，不禁有些期待和向往。
若能栖息树下，尘归了尘，土归了土……
如此，可谓死得其所。
杨戬知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