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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记忆碎片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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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屋里的血腥味挥之不去，不时还能听见琅红的抽泣，琅峫的念经。恍惚中，琅红还拿热毛巾给她擦了把脸，又仿佛看见琅小牙蹭着墙根偷摸进来，还是一头小白狼。
“跪下！”琅红叉着腰，眼里泪汪汪，头发乱蓬蓬，活像个长霉还漏水的茶壶。
于是琅小牙跪在预备好的搓衣板上，化成了人形，端正整洁，三好学生的模样。
帘子底下露出琅峫谄媚的笑脸：“五表姐，我要是也跪一下搓衣板，你让我进屋睡么？”
琅红也不说话，抬脚撸了只拖鞋在手上，于是琅峫立刻缩了回去。
“三天不回家！死哪去了？”琅红教训儿子。
“同学家……”
门外传来琅峫的歌唱：“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是我鼻子犯的罪……”
于是琅红不自觉低头闻去，随即倒吸一口凉气，转头便去抽鸡毛掸子。
七夕看得有些迷糊了——鸡毛掸子是用来抽小牙哥的么？鸡毛掸子那玩意儿，应该永远跟在张七夕屁股后面跑才对！
而且，小牙哥不是被坏人绑走了么？怎么又自己回家了？
那个年代，狼王大哥又怎么会唱《香水有毒》？
等等，香水有毒……又是什么？
七夕想用力摆头，好甩掉这些乱糟糟的想法，身体却像压了座山，丝毫动弹不得。纷乱的思绪不知从哪冒出来，像自己的，又像别人的，好似一个毛线团被人胡乱拉扯着，扯出了密密麻麻的圈和套，层层叠叠，却怎么找也找不到出口。
屋内光线越发暗淡，不知何时全不见了人影。七夕费力地爬下五斗柜，突然大雨泼天盖地，绯红的雨水猛压下来，让人压根喘不过气。
屋里的水已齐腰，血腥味刺鼻，七夕顺着水流摸到屋后，用尽全力推开后门，外面却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一片虚无。
七夕想转身回头，然而身后的房门砰地倒下，碎成万千星屑。四周望去，七夕发现自己悬浮在一个幽暗的空间，无天无地，只有间或几个光点飞掠过头顶，划出标准的平行线轨迹。
血腥味依然若有若无，七夕朝着光线消失的方向慢慢走去，不论走多久都像在原地踏步。
又有三点白光从头顶划过，带着彗星般的长尾，飞向幽暗的虚空深处，汇集成一个明亮的光点。
趁着瞬间的光亮，七夕看到前方远处有个悬停的身影，衣袂飘拂，有如海中的水母。
她认得那个身影！散发朦胧光芒的玉白菜，不是那个人还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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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0008，M0009。
七夕仅剩的两段记忆。
杨戬停在两扇门中间，有些犹豫。
他的时间所剩无几，没意外的话，门内应该就是他的死地，所以选择总该慎重些。
两扇门都在明显晃动，门缝中泄露出紧张焦虑的气息，说明七夕剩下的这两段回忆，都非常不愉快。
不会还没看到她人呢，就死在路上了吧？杨戬自嘲地想。
“那个……是你吗？”身后传来犹疑的声音，于是杨戬转头。
七夕？真是活见鬼了！
“你怎么……你怎么出来的？”
她还是刚才那个小模样，穿着肥大的套头花睡衣，有些没睡醒的样子，走上来拽住他的长袍，一手用力揉着眼睛：“下大雨了，我开了后门……这是哪儿？”
“太一的记忆碎片场，我们在碎片串的集束通道里。”杨戬揉太阳穴，努力思考这是怎么回事。
七夕充分眨巴大眼睛，表示没听懂。
“你就当这里是一串特大的葡萄，你从哪颗葡萄里爬出来的我不清楚，但是我们俩现在呆在葡萄梗里。”
七夕继续睁大眼睛，摇头。
杨戬叹息：“算了，听不懂正常……我都不懂。”
记忆主体走出记忆场，就好比正演着电视剧呢，主角爬出电视了！杨戬用力腹诽着：我家七夕又不是贞子，太一你这是什么破系统？算哪门子的八核超级电脑啊？
等等……七夕能跑出记忆场，这意味着什么？七夕跟他是一样的？杨戬没来由地心头猛跳。然而不待他细想，两扇门突然颤动得异常剧烈，门框发出危险的崩裂声。杨戬本能地把七夕挡在身后，警惕地退远了些。
“门里面是什么？”七夕好奇，不时冒出脑袋看，又被杨戬大手扒拉回去。
“按照时间来看，仿佛是你小牙哥被劫的事。”
七夕点头：“听说他被坏人劫走了，劫去哪了？会不会有危险？”
“据某人说是一宫两陵三日游。”杨戬有些懊恼地回头瞟了七夕一眼。这家伙，十多年后跟他说起这事，那叫一个言简意赅云淡风轻，仿佛这三天真的是在旅游。实际上呢？瞧这门框摇摇欲坠的样子，就知道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倔到死不服软不撒娇的女人，真是不可爱，哎……
“东陵和北陵？故宫？两个坟包一个小院子？往哪藏啊？”七夕一副坏人老大的专家口吻，在一旁鄙夷绑匪的智商和品味。
杨戬叹息一声：“嗯，我也这么纳闷呢，可某人说，人家绑匪很有文化水平的，就喜欢世界文化遗产。”
“这个‘某人’就会胡说！我要去救小牙哥。”七夕伸手去拽门，被杨戬眼明手快地一把拖住。
“这里有BUG，很危险，你先别乱跑！”
“什么爸的妈的？放开我！”七夕在杨戬怀里挣扎得像只猴子。
就在二人不可开交的时候，头顶突然响起催命的警报，警灯呼啦啦地从两侧飞来，一大片刺眼的红蓝光，晃得人几乎泪流满面。
警灯定位非常精确，恰恰把杨戬和七夕从头到脚围了个圈，正圆形，间距均匀，一盏不多，一盏不少。
“逃逸主体定位完毕！”冰冷的机器合成声音响起，随后灯光大亮，四周一片纯白。
七夕忍着强光闪耀，眯眼望去，发现她悬在一个巨大管道的正中央，恰恰位于警灯圈的圆心点，上不着村下不挨店的，居然还掉不下去。杨戬紧紧箍着她的腰，慢慢后退，直到后背感受到门的晃动。
七夕挺紧张，下意识靠紧杨戬。却发现这人冰冰凉，连心跳都听不见。
管道远处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一个圆头圆脸的和尚出现在管道拐弯处，费力蹬着一辆老旧的28永久自行车，车链子几乎要拖到地上。
“张七夕！张七夕是哪个？”和尚坐在自行车上扫视二人，问得火急火燎。
七夕慢吞吞举起右手，捣蛋以后标准的自首姿势。
“你是哪位？”杨戬警惕地上下打量那和尚，目光给他做了一次断层扫描。
“我是这里的故障监察程序员。”和尚跳下车，指着七夕挥了个手势，“M0006主体逃逸，立即删除。阿弥陀佛。”
警灯圈齐刷刷地发出激光束对准七夕，在她脑门上印出瓶盖大的一个红圈，中间一斜杠。杨戬回身护住七夕，然而光束从后背射穿他的身体，依旧在七夕额头打出红色的印记。
杨戬不禁内心一恸。
“删除记忆主体将会导致关联记忆场不可使用，您确定要删除该主体？”
和尚双手合十：“赶紧删吧！别废话了！破BUG不省心啊……再折腾下去，整个13区碎片场都要塌了！”
警灯毫无感情：“故障监察程序命令出现异常情感波动，删除指令不可操作。请再次确人删除记忆主体M0006的指令。删除记忆主体将会导致关联记忆场不可用，您确定——”
圆和尚抽搐着嘴唇，愣是狠咽下一口气，双手撸着珠串喃喃念叨道：“淡定淡定，圆圆你要淡定，阿弥陀佛，一切都是为了工作……”念了约么半分钟，嘴唇依旧在颤抖，脚下忍不住踹了一下自行车，28永久一身闷哼。
“故障监察程序情感波动剧烈，删除指令不可操作……”
于是圆和尚一下没忍住，仰天控诉道：“怎么就波动了？怎么就剧烈了？哪个王八蛋设计的指令，删个文件还要这么费劲……老子都被逼成和尚念佛了还嫌不淡定，我们程序员究竟是要多苦逼啊……”
“故障监察程序情感波动异常剧烈……”
“算了算了，我手动删除成不成？”圆和尚干脆两把撸起衲衣袖子，大步朝七夕走来，“小丫头你没事你瞎跑什么？知道后果吗？M0006都坍塌了！”
杨戬的胳膊紧了紧，搂着七夕后退一步道：“是你们自己的后门出了问题！和尚，难道你想杀生？”
圆和尚有些诧异：“我删个文件怎么就杀生了？她算哪门子的‘生’？你又是谁？病毒？不对，孤程序？也不对……”说着拿出个饭碗大的扫描器，对准杨戬一通乱摆弄。
七夕不知危险，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你叫圆圆？圆圆和尚？”
圆和尚眼眉不抬地哼道：“请叫我程圆圆大师。”
“哦。”七夕点头。
杨戬则很有耐心地让他扫描：“作为一个程序……圆，你的情感是不是有点太丰富了？”
“我这不是找了佛祖镇着么？不然怎么混啊？心平气和心平气和……阿弥陀佛……”圆和尚鼓捣完扫描仪，悻悻总结道，“竟然是个友好插件，怎么白名单上没有你？”
杨戬微笑：“我上面有人。”
圆和尚于是愤世嫉俗地鄙夷了杨戬一眼，酸溜溜嘟囔道：“上面有人了不起啊……BUG遍全身，胡乱装插件。全中国第一的系统怎么了？腐败啊……这么蛀不崩溃才怪哩！”
“大师您真是忧国忧民。”
“你们外来家伙哪懂我们的责任感！”圆和尚抹了把脸，朝七夕和颜悦色道,“小丫头，你过来，大师带你去回收站吃果果。”
七夕拽着杨戬胳膊不放，摇头道：“我要找琅爸琅妈……找小牙哥哥去。”
圆和尚越发冲七夕挤出笑脸，直把小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回收站里也有你小牙哥哥，M0006的人都在那里等你呢！”——等你一起彻底粉碎！
“你骗人！”
“呀！出家人不打诳语……”
杨戬朝七夕赞许地点头：“你说对了，这回他在骗人。”
圆和尚于是黑了面目：“不配合就永久删了你！”
“为什么你一定要杀了我？”七夕有些委屈，“我这回又没打架，也没考试不及格，也没给客人吃错酱油，为什么……”
“你犯了头等大罪！系统都乱套了！”
“哟，好大的罪！你还没见过什么是真的乱套呢！”杨戬笑得春风和暖，反手扭开身后的大门。狂风夹着沙尘在门内飞旋，里面昏黄一片。
“我们就想乱一乱！”七夕朝程圆圆做鬼脸吐舌头，一起往门里走。
这话听在不纯洁的耳朵里，含义就忒丰富了。杨戬嘴角抽搐了一下，似笑非笑地低头瞧一眼小七夕，却立刻凉了心，叹息道：“黄毛丫头！能怎么乱啊……”
圆和尚惊恐地上前阻止，大声嚷道：“一个记忆场不能有两个主体，你们想死么？主体套叠，记忆场会爆的！”他跟在后面捶胸顿足地追，可是赶不上杨戬二人的速度。
“以前爆过吗？”杨戬扶着门把手，最后问了一句。
“理论上是……”圆和尚被问呆了一下。
杨戬微笑，用力甩上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