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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念想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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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七夕便等到了琅久和琅烈。两条狼全身流血，氤氲在水中仿佛淡红的雾，把七夕看得小脸刷白刷白的。
琅峫这回没有吓得颤抖，只是目光黯淡地望着他们，默默地，一声不吭。
龟丞相刚睡着又被喊了起来，两个眼泡肿成了金鱼状。看见血红的两条狼，这回倒也没抱怨，吆喝着虾兵蟹将一众巴西龟，把四人迅速送回了家。
琅久刚进门便瘫在地上。琅烈颤抖着蜷起身体，地上随即沁出嫣红的血。琅峫在一旁忧郁并发愣。
七夕跑去饭铺找人。后来的事，在她的记忆中异常纷乱：厅堂顿时变得很杂乱，琅红撑不住地哭，龙王猛打医生的BP机，娃娃脸的值日功曹要馅饼外带，琅侠来了又走，七夕被各种声音使唤，忙得团团转，却好像啥也没干成。
琅峫不知何时恢复了人形，裹了条花被单，靠在琅家的门前发呆，许久都是一个姿势。亚麻色卷发垂落眼帘，留下一片阴影，眼神模糊，很有丧家犬的气质。
那个透明的家伙居然也跟了来，肩上蹲着小毕，远远靠在大梨树下。偶尔七夕路过，那人就朝她微微笑，星光流散，白梨花里飞着萤火虫一般。
琅久和琅烈中了霰弹，伤口满全身，但好歹都没有生命危险。医生是从苏家屯赶来的小老头，须发苍白，外形很仙风道骨，草药也用得很溜，但坚持说自己专业不对口，不是兽医，没法取钢珠。
最后琅红很火大，把医生赶了出来。不知里面是怎么处理的，只见房门紧闭着，屋内传来筷仙夫妻两声惊呼，然后是各种惨叫，夹杂着惊悚的扑腾声……但终究还是消停下来。
琅久和琅烈两头狼，满身绷带，倒在炕上昏睡。
筷仙夫妻奔出房们，每人拖着半身血，趴在水槽边干呕。曹老飘荡在两根筷子头顶，呼着阴气给他们降温，还一遍遍地安慰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就当吃毛血旺了。”
“毛血旺会抽搐吗？会疼吗？会惨叫吗？毛血旺是熟的好吧？”女筷仙忍无可忍。
曹老却很钦佩：“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二位仙尊配合得好呀，霰弹珠子那么小，你们一夹一个准……”
“曹老，求您别说了，别让我再想起来……呕……”男筷仙吐得搜肠刮肚。
于是七夕仿佛明白了什么，为他们送上大瓶白猫洗洁精，又恭敬地退下。
家里一时变得挺安静。龙王说清明这么晚还不回来可能是迷路了，因此急匆匆没了人影。琅峫深沉了半宿，最后靠在门板上打呼噜。琅红收拾屋里的杂乱，不时坐去琅久旁边抹个眼泪。
七夕帮琅红收拾了一通，等到手头没事了，心里便有些没着落，于是慢吞吞地走去梨树下，抱过小毕，闷闷地坐在那人旁边。
今晚这是怎么了？小牙哥跑掉，琅爸又受伤，等到昏头转向忙乎完，七夕才发现一个问题：她和小牙哥宿命的决斗，就这么黄了？
要是一个人跑了四年马拉松，挣死扒命奔到终点，却发现那里啥也没有——裁判没有，观众没有，红带子没有，连对手都没有……那会是个什么感觉？
没来由地，七夕又想起琅爸看着小牙哥的眼神，憋着憋着，鼻子竟然有些酸……
说不清这是怎么了，七夕挺讨厌自己这样。
一个馒头落在她手里，还是温的。
“运动了大半夜，小朋友都不饿的么？”杨戬望着天边的星，低声嘟囔。
七夕捧着馒头瞧杨戬，杨戬却没回头：“甭担心，你爸你哥都没事的，将来个个长寿，这个我能保证。”——嗯，就是过程比较曲折。
他的话不知怎么的，让人挺安心。不过七夕依然被低气压笼罩，心情一水儿全是黯淡。杨戬不用看她也能感同身受，因此按照老习惯，默默陪坐。
半晌，七夕终于嘟囔了一句：“我是不是很坏啊？”
“嗯？这话从何说起？”
“琅爸伤成这样，我还总惦记今晚怎么赢小牙哥……我真是太坏了！”
“这样啊……的确挺坏的。”杨戬点点头。
七夕被打击得脑袋掉在膝盖上：“你也别……说得这么直接嘛……”
杨戬瞧着她那颓丧的小模样，着实不忍再欺负，于是揉揉她头顶的发，微笑道：“你都这么坏了，还在害怕什么？”
七夕冲他眨巴眨巴眼睛，十分嘴硬道：“我才不害怕！我很厉害的！”
杨戬这回没笑话她，目光无比温柔：“小朋友要说实话。”
七夕只得长吁一口气，盯着自己的脚尖，好半天才道：“我怕打不赢，琅爸琅妈……就不要我了……”
“怎么会？”杨戬挑眉。
七夕抱着膝缩成一团，低声嘟囔着：“怎么不会？”
杨戬顿时无语——当年七夕第一次带他回家，那是什么场景啊？好歹他也是一上神，琅久爷的菜刀居然就没离过手！
七夕自顾自地难过，眼底泛起点点波光：“以前那个爸妈就不要我了的……”
杨戬轻叹，抬手替她抹了两下眼睛，认真说道：“你以前的爸妈没有不要你，是因为没办法才……离开你，他们很爱你的，我保证！”
“说得好像你认识他们似的……”七夕嘟囔。
杨戬愣了一下，诚实摇头：“并不认识他们。但是我可以保证他们没有不要你，我用人品保证！”
“真的吗？”七夕并没有意识到杨戬的保证品有多么低廉。
杨戬用力点头，不甚熟练地伸出小手指头哄小孩：“不信我们可以拉钩！”
不料七夕撇嘴扭过头去：“拉钩多幼稚！相信你就好了，虽然你是个坏人，但是……也没很坏……”
杨戬的小指头僵在原处，嘴角些微抽搐了两下：“多谢你的信任啊！”
“我相信你的！”七夕点了点头，心情好了很多，于是用力啃一口馒头。兴许是真的饿了，只觉得馒头特殊的好吃，仿佛有种阳光的味道：“你怎么会有馒头的？”
“刚才不是值时功曹来买馅饼么？”杨戬转头望天，说得有点含混不清。
“那个娃娃脸的刘洪哥哥？”
“恩，店里乱得没吃食，他就拿了两个剩的馒头。”
“哦，他常来的。琅爸说他人好，又挺忙，所以自己拿吃的，省时间。”
“我抢了一个。”
“啊？”七夕半拉馒头举在嘴边，傻呆样儿。
杨戬用力干咳一声，支着下巴数月亮，说的话越加含混不清：“我家某人饿着肚子呢，他好意思吃那么多？”
“你说啥？”
“吃吧！那么多废话！”杨戬大手胡乱拨弄七夕的额发，成功制造出一团野草。
七夕全不在乎顶着的是什么草，扯了块馒头皮嚼着：“刘洪哥哥会飞天，很厉害的！你怎么抢啊？”
怎么抢？当然是直挺挺挡在刘洪面前，伸手勾勾指头，说：“拿来。”
“您是……”刘洪是公门中人，最擅认领导，今儿遇上崇拜多年的偶像，别说二郎神变个颜色质感，就是化成灰他都认得，于是立刻单膝跪地，激动得直磕巴，“上……上神有何吩咐？”
“馒头拿来。”杨戬摊手。
“啊？这个？真君要办案用么？是大案子么？哪位神仙出事了？”粉丝刘洪一阵激动。
杨戬挑眉：“少罗嗦，拿来。”
于是，馒头就到手了。
唉……这事儿好做不好说啊……
杨戬用力清了清嗓子，对着大月亮道：“其实，是他真心诚意双手奉上……送给你吃的。他人挺好。”
七夕这回用力点头：“刘洪哥哥是很好的，还替我写寒假作业。”
杨戬终于回头瞅了七夕一眼，又瞅了一眼，说道：“你怎么能随便找人写作业？年轻轻的不学好！”
我都没替你写过作业……
七夕嗤之以鼻：“我已经不小了，都九岁了！你多大？二十九？也不比我大多少。”
“我两千九百岁了。我要是二十九岁，那你在我面前就好比——”杨戬说到这里，却突然顿住了，看着七夕好一会儿都不说话。
“好比什么？”七夕不服气地追问。
杨戬脸上依旧挂着微笑，心头突然汹涌得快要无法掩饰，眼里泛起水光。七夕抬头对上他这模样，再懵懂的心也被撞了一下狠的。
她讲不出这种感觉，只道是难过——一切疑难的情感七夕都归结为“难过”，可这难过跟琅爸受伤的难过又不同，非常不同。
“我要是二十九，你就好比……”杨戬有些哑了嗓子，于是用力咳了一下，慢慢说道，“就好比胚胎，不，刚分裂的受精卵，花生米大都没有，这就是我们在进化道路上的差距。”
七夕眨巴眼睛，愣了。
胚胎受精卵花生米什么的，绝对是损人的话，本该配上气活死人的表情才对，可这家伙偏说得像在背书，严肃正经得让人直想一头撞死在水豆腐上。
杨戬说完，还特地补充一句：“这话记住了，别忘了！”
不待七夕答话，只听得门口噗嗤一声轻笑：“大叔，听语调还以为你在背情书，仔细一听居然是在损人……啧啧……”
杨戬不假思索，顺手抓过小毕朝琅峫甩了过去：“叫谁大叔呢？”
“哔——”愤怒的小鸟糊在琅峫脸上。
琅峫胡乱扒拉下小毕，额头粘着两根杂毛。他倒也不恼，故意黏糊糊问道：“那叫大哥好了，大哥你是谁？大哥打哪儿来？”
杨戬不接话茬，只叮嘱七夕：“很晚了，小朋友回去好好睡觉。”说完，起身拍拍衣裳走人。七夕觉得这动作有些多余，透明成他这样的，绝对什么灰都不沾。
琅峫见他不理，于是提高了嗓门追问道：“你不是这世上的人，神仙妖怪什么的全不是，不是活的不是死的，你到底是什么？”他盯住杨戬不放，眼神突然十分犀利。
杨戬不答，回头和琅峫对视，淡淡一笑。
两人有如高手过招，视线中绷着一根无形的弦。
只有七夕坐在一旁无甚知觉，突然道：“我知道你是什么。”
那根隐形的弦倏地断裂，琅峫好似被弹回的弦刺了一下，眼神有些散乱，在七夕和杨戬身上游移。
杨戬则眼波流转，好整以暇地问七夕道：“哦？你知道？”
七夕点头，很郑重地答道：“你是一个念想。”
杨戬于是不再言语，清清静静地望着她，唇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冲你这句话，今儿馒头没白抢。
杨戬点头叹息，想伸手出去，心念转动，余光瞥过一旁愣怔的琅峫，最终还是把手握在身后。
唉，若不是有个碍眼的电灯泡，这时候他好歹也能捞点油水，比如摸个团子脸啥的……
偏生今晚遇到这头二货狼，偏生二货还生了只慧眼。
如果被看出来历，影响就大了，这个记忆场会崩溃吧？杨戬十分无奈，只得遗憾地告别这段记忆：“小朋友，咱们下回见。”
别了，M0006。
七夕在他身后默了两秒，忍不住问道：“那个……念想是什么东西？”
透明的背影于是趔趄了一下，随后消失在夜风里。
他在念想谁？谁在念想他？七夕思考了一下这个非常哲学的问题，整整十秒钟都没想明白，于是本能地抛之脑后，打个哈欠，决定回屋睡觉。
琅峫窝回去，闭着眼抱着小毕念经，寂静的夜里，显得十分聒噪：“念想是什么咧？……汪汪放不下的那块肉，喵喵忘不掉的那条鱼，咩咩原上的青青草，吱吱柜头的香油瓶……啊！”
七夕慢吞吞地走回去，顺路捡起砸琅峫的拖鞋，进屋放回琅红脚边。然后爬上五斗柜顶，钻进被窝胡乱睡下。
清明哥不知道回家了没有……
小牙哥去哪了啊？居然还不回来……想死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