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非凡》不打酱油

8、第七章 往事心酸不

　　两年前。

　　漆黑的夜笼罩着幽深的山道，这里是西、凉二州交界的一座山，名唤于阳山，山道曲折凶险，自古就是荒路一条，普通人家甚少取道于此，但因其荒凉偏僻，此处却成了江湖上一些江洋大盗的密道。然则，江湖事血雨腥风，这道上也不知因此染了多少鲜血，多了几许亡魂，故而终日阴森森的，即使是光天白日也昏沉不已。

　　此刻那崎岖的山间小道上，正隐隐弥漫起一股血腥。

　　小道旁的几块巨石旁，散落着一地的尸体，几辆马车、牛车混乱地倒在地上，车轱辘还在吱吱地空转。一辆精致的马车早已被摔得破破烂烂，沉重的车身却在寂静的夜中发出细微的声响，上下微微晃动几下，那车身忽地被一股力量从地上掀起。

　　一个精瘦的手用力将那车子推开，车子下面缓缓站起一个清瘦的身影。

　　那是年仅十五岁的楚非凡。

　　脸上满是血污，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只觉得火辣辣的疼。视线有点模糊，他定了定神，四周看了看，待他看清了地上的一片狼藉之后，双拳不由得握紧，却又无力地松开。

　　今天是他大意了，墨阳教在这条道上压过多少次货，今天居然就在这里被几个叫不出名字的恶匪给暗算了！如果说是黑吃黑也就罢了，偏偏他墨阳教虽然顶着个魔教的帽子，但这几年却没干半件伤天害理的事儿！

　　这口气，堵得慌！

　　楚非凡咬着嘴唇，喉中却一片腥热，张口便吐出一口鲜血，他呆呆地看着，双腿也无力支撑，整个人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他的武功不算低，偏偏这山道狭窄，方才又被那几块从山崖上推下的巨石伤到了筋骨，以至于一身功力尽是施展不开，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个家伙杀人劫货！

　　思虑至此，他又是脑中一热，意识昏沉中忽而听到一声由远及近的声响。楚非凡心下猛地一惊，那是……狼的叫声！

　　可恶！楚非凡咬着牙，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他只隐约感觉到四周的森林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危险的气息骤然在空气中弥漫起来。他用力动了动，勉强抬起了右手，连忙在地上抓了一把泥沙，他死死地握在手心里。

　　这样，多少还能撑一会儿。

　　毕竟，他还不想死，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轻易放弃，轻易认命的人。

　　屏着呼吸，他觉察到有细碎的脚步在耳畔响起。那声音由轻到重，忽而只听见空气中一阵寒风掠过，一双发着幽幽青光的眸子已经近在眼前，大张的狼嘴里獠牙参差，发出阵阵恶心的腐臭。楚非凡用力一个翻身，方才躺着的地方已经被狼爪划开了几道，那狼吼叫着，再次朝他扑过来，手中的泥沙高高地一扬，那狼被迷了眼睛，嘶吼一声疯狂地甩着头。楚非凡嘴角勾起一抹笑，大袖猛地一挥，数支银针嗖嗖划破黑夜，片刻便将那凶悍的头狼炸成了刺猬。

　　老子还不至于沦落到被犬欺的地步。楚非凡缓了口气，眉头却半分松不得。因为四周的山坡上，清清楚楚地闪动着更多的，幽绿的眼睛。

　　楚非凡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紧紧握住。

　　一侧的山坡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一匹狼猛然向他袭来，与此同时，四周的山坡上那幽深的绿光也瞬间逼近，一时间，七八头狼正嘶吼着向他扑过去！

　　饶是他体内武功再高，方才却在那奋力一搏中耗费了不少体力，此刻他虽然也拼了命地挥舞着那闪着寒光的匕首，但却仍旧敌不过那汹涌的、原始的兽性！

　　伸手挡住一头狼的撕咬，楚非凡只觉得脑后一股温热传来，不祥的预感在心头涌起，他飞快地回过神，只见一张血盆大口正朝着他的脖子狠命咬去！

　　下意识地闭上眼睛，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到来。他猛地睁开眼，一片猩红的血贱了他一脸。只见一道凛冽的白光在空中飞快地流动，所到之处均是扬起一道道滚烫的鲜血。楚非凡看得呆了，不消片刻，那些方才还耀武扬威的狼已经死了一地。

　　他的眼前，一个身穿银甲的男人手中，一把雪亮的战刀正缓缓入鞘。

　　不过刹那光阴，楚非凡却觉得那是永恒。

　　纵然时光荏苒，他也不会忘记，那个当年在启宁见过一面的，抢了他的冰糖葫芦的少年。当年的他，很厉害，如今看来，他必然已经更强。

　　年幼时候的不甘，在漫长岁月的模糊下已经渐渐发酵成了崇拜，而这一份敬仰，却在被救于他刀下的那一刻，化作了挑战的热情。

　　战胜自己心中的神，是每一个男人根植于心的梦想，楚非凡也不例外，为了实现这一切，这些年来他没少吃苦，但是他忍住了，只因他想变强。

　　比那个人，更强。

　　“和我比试一场，如何？”楚非凡的声音里还洋溢着不可抑制的激动。

　　那人没有回答，冰冷的剑鞘却缓缓托起他的下巴，那双没有丝毫表情的眼睛深不见底，片刻，他收回剑鞘，转身想要上马。楚非凡一看他要走，连忙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衫，脚下一软，整个人便瞬间挂在了他的身上。

　　“……”

　　空气里瞬间尴尬起来，楚非凡想要开口，那人却已经不动声色地将他推开，利索地翻身上马，马头一转就要走。

　　楚非凡急了，连忙拦在了他的马前。

　　周围骤然传来利剑出鞘的声响，楚非凡四下一看，才发现那隐秘的四周竟还有许多身影，而那些人的身上穿的都是清一色的玄色盔甲。

　　嘴角微微一笑，楚非凡那略带妖娆的眼睛略微上挑：“阁下深夜行军，想必是不愿惊动四方的吧，若阁下与我一战，输赢我当自负，若阁下不愿一战……在下可是不敢保证管不管得住自己这张嘴巴。”

　　“将军，不必与他多嘴。”一旁有军士低声提醒，那人却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看向楚非凡的眸子里隐约闪过一道玩味的光。

　　“好。”

　　“阁下果然识相！”楚非凡得意地笑了笑，又冲他拱了拱手，“承让！”

　　“等等，”那人下了马，“赌注？”

　　楚非凡一怔，一时确实不知这荒山野岭的有什么可赌的，自己身上又没有什么精致东西，便随口说道，“就赌咱们身上摸出的第一样东西吧。”他的本意是指银票之类的，毕竟，赚钱也是很重要的，至于行军图什么的，他估计那将军也不会放在这么不安全的地方。

　　对方略一思忖，点了点头。

　　比试开始，楚非凡脚步轻盈，片刻便已飘到他身前，一柄利刃在月光中反射出凛冽的银光，直直地向着那人的脖子划去，却在半空中骤然停住，原来是被那人生生握在了掌中，鲜血潺潺从匕首上淌下，楚非凡连忙想收回匕首，挣扎几下都是无果。那人却微微一笑，空气中再次升腾起一股危险的气息。

　　楚非凡暗道不好，松开匕首便要后撤，无奈方才体力消耗过大，连同初遇时激起的潜力也耗尽，没退几步便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紧紧扣住双手压在身后。回头一看，只见那人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似乎在说，这是件多么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个……不算！不公平！”楚非凡下意识地还想耍赖，却听到那人在他耳边轻轻笑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耳侧，楚非凡扭了扭头，脸却红了一大片。

　　“愿赌，就要服输。”那人松了手，却只觉脖间一股寒风掠过，下一瞬便觉察到了一阵利刃的冰寒。楚非凡坏笑着看着他，手里的匕首却是半分不松，虽说这样做卑鄙了一点，但是……管他呢，赢了就行！

　　“将军说得对，愿赌，”楚非凡咧嘴一笑，“就要服输。”

　　“……”

　　许久，那人终于点了点头，楚非凡松开手，微笑着站在一旁看着他。那人却也不恼，利索地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便顺手扔给楚非凡，自己却翻身上马，本来这是急行军，最是讲求时速，刚才这么心血来潮地一闹腾，必须赶路才行。

　　想着，他一拉缰绳，马头调转就要撒腿，身后却突然响起一声惊叫。

　　“将军……慢走不送！”

　　那人回头，眼前一道红影飘过，手中却多了一张纸片儿，正是刚才自己扔给他的那张。低头拆开一看，他也顿时僵住。

　　这哪里是什么银票！

　　这是一张婚书！

　　父王上个月给他订了一门亲事，这婚书正巧随身带着……

　　看着那缓缓消失在幽深山道上的明红身影，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透露出了几分危险的气息。片刻，他将那婚书收好，神色如常地发令前行。

　　天边，一抹鱼肚白正缓缓染开，昨夜曾历经血雨腥风的那片原野，蒙上了淡淡的雾水，而那众多的马蹄印，早已被精心地抹得干干净净。

　　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过。

　　两年后，同样的黎明正在悄然降临，楚非凡靠在翰明衡的肩上，低低地叨咕着，“后来啊，本尊就这么傻傻地等啊等啊，结果呢，别人根本就没把这事儿记在心上……”

　　想起两年前自己那忐忑不安的心情，那下了多大决心才说服自己嫁给一个男人的勇气，想起自己等待的热情一点点被岁月的洪流冲淡，想起那一颗悸动的心一点点在等待中磨蚀冰冻，楚非凡忽然觉得自己活得真是可笑。

　　可偏偏，他就是这样熬过来了。

　　只因为心中所存的，那一丝执念。他重诺，一诺便是终生。那怕是一条道路走到黑，他也是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死脑筋。

　　“我知道的，其实你记得的对不对，你一定，是记得的……”楚非凡的声音越来越弱，进而中断在细微的喘息之中。

　　他在无声地哽咽，泪却一点一点，打湿了翰明衡的肩头。

　　月色一分一寸地从屋内抽离，天际间的那一抹白光缓缓晕染开来。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