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误会》凤凰山庄

9、误会9

　　泰华寺位于京都北郊十数里外的太华山脉之中。太华山脉自西北向东南绵延近数十千里，崇山峻岭、古林深邃，地势绵延再往北亦是地形多变的山林，那山林虽不像太华山脉一般巍峨深邃、拔地冲霄，然对西北两向强盛部族的游族骑兵有天然的屏障作用——从地形上看，大黎王朝的这个政治中心倒选得不错。不过，若非要用两分法来看问题，也可寻些微瘢隐忧出来。话说太华山脉除去山峻林秀、物阜景逸之外，还有一个天下人皆知的好处——此山诸峰几乎皆分布有天然泉眼，那泉水水质清澈、入口甘甜，人称仙浆。

　　人都说人往高走、水往低流，而太华山脉大小近百座山峰、最低者也有万尺之高，那这些泉水究竟流自何处呢？

　　有一个听起来很靠谱的传说：据传说因天上云雷叱咤，将天盖不留神劈开了许多微小的裂纹，而九天之上的神仙们宴饮时的玉酿仙浆就顺着天缝隙遗漏下来一些，因它天生带着仙气，便得以天长日久地积存在山脉之中而不下渗。人们都相信，这山中泉水长年饮之可消灾去厄、延年益寿，更有福缘者，可凭此间泉水去浊轻身、修身凝性，以至于得道飞神也不是异想天开——传说中也真有说得清名姓来历的人物在此霞举飞升，不过，神鬼之事与这里不怎么相干，也不必多说。是以在皇帝家恩允之下，皇亲权贵多有在此修建别业庄苑者，就连皇帝自己也耗巨资人力专在此建造了一座太华行宫——一为就近在山中避暑、二为更便于取用太华山中之泉水。是以一到炎热的夏天，大半个朝廷便要陪着皇帝在此延宕四月之久。

　　简盛蓉设想过，若她是盘踞西北的那些部落的某位首领，只要趁大黎上层统治者大规模地迁来此处避暑之际，寻机在他们哪次集体宴会中一次性投毒，挟制众人的同时，纵兵马在都城及京畿近府肆意行劫掠之事，那绝对叫一个事半功倍；又或者阴潜暗中数十年如一日地投放慢性毒药，削弱这个皇朝上层统治者的身体素质，即便占不了黎朝全部疆土，也可为他们的部族向南扩展地盘提供条件。

　　当然，考虑到各种要素，后一种方案可不容易就践行成功。虽则太华山脉地形和气候不适合大规模屯兵，为拱卫京师、护持龙脉，朝廷在山中各处驻扎的兵力加起来亦有近两万之数。再者要在泉水中投毒，便是真用的是无人能识的天下奇毒，朝中的医士、山野的术士，难保就有人就识得此毒，一旦被发现，只要及时采取挽救措施，所有的心计筹谋一夕之间便付诸东流了。而且欲行此计，非要花费几代人的功夫在大黎的军营朝野都遍插间谍，平日为其行事提供方便，到时机成熟时再与本族里应外合才行——可是游牧民族要如何一旦聚集起这样颠覆乾坤的人力物力呢？当然，任何时代都少不了出色的野心家，封建时代尤其如是，野心勃勃的北方蛮族更是容易孕育此种人——一旦这样的祸根劣胎横空出世，无疑是汉民族的灾劫了。

　　“公子，天色渐晚，我们还是快快赶到寺中吧。”专门被派来照应简盛蓉的柳侍人站在一旁恭敬地说道。简盛蓉闻言收回了飘远的思绪，瞧了瞧一溜马车中的一辆青帷车，问道：“七郎可好些了？”柳侍人道：“七郎自觉好多了，奴以为还是让智远大师瞧一瞧才安心。”简盛蓉沉默地点点头。

　　山路很不好走，倒不是这路修凿的不平坦，只是它很曲折陡峭、攀来绕去带累马车的重心忽左忽右，时不时坡陡些，整个人便被挤坠到车后的角落，简盛蓉本就身体弱，如今身上还有些伤，正是不耐颠簸的时候，行路再加上在野外宿了一夜，身上便觉酸痛不已、分外难捱——话说这种路况，就连一向身体康健的简七郎都折腾病了，更别提她了。为了迁就两位主子身上的不适，寻常只用半天的路程竟耗费了整整一天，一行人到天擦黑时才将将到得泰华寺。

　　暮春时节天黑得早，在黑暗中，泰华寺的山门高高地矗立在眼前，显得特别的威严高大。抬头张眼往山阶上看去，只见上面灯火隐约、梵唱袅袅——和尚们正在做晚课。早有知客僧在山门外候着，打头的一人自称了凡，见着简盛蓉一行人，恭恭敬敬地迎了上去，上了山阶，从侧面廊道一路穿过，到了位于藏经阁后面的客房。简盛蓉略梳洗了一番，欲要去拜见智远方丈，了凡忙道：“方丈有言，贫僧等本是出世之人，不必苛求虚礼，贵客一路辛苦，今晚可好生歇过，明日有闲了，再去相见不迟。”简盛蓉迟疑地看向柳侍人，柳侍人忙笑道：“智远师父不愧是大德高僧，一片怜弱爱下的慈悲心怀，这点小事竟一早便想到了——公子，方丈一片慈心厚爱，可不要却了他的好意。”简盛蓉这才茫然地点点头。

　　了凡离了简盛蓉处，便向方丈去了。入了房门，方丈正在洗脸，用干棉布擦干净了脸，将布巾平平正正地叠好摆放回去，拿起念珠一曲身在蒲团上跪坐好问道：“以你看，简家这位女施主品行如何？”了凡合手回道：“简家七郎面有病色，女施主特意过去扶他下车，七郎叱道堂堂公子竟行奴仆之事，有辱声闻，女施主听了不见恼怒，只有些无奈之色——由此想来，心性该是不坏；只是有些优柔寡断，缺了些果决刚毅的气概。”方丈顿了顿手中念珠：“何以见得？”了凡便将刚才在客房里的事说了一遍。方丈凝思一刻，摇了摇头：“她不可能被你一眼看透，更不可能优柔寡断……哎，苍生不易啊。”

　　了凡心中奇怪，不过是个小女娃，想他作为皇家寺院的知客，迎来送往什么人不曾见过，乳臭未干的小女娃便一眼看透又有什么难的，心里虽这般想着，嘴上却温温陪着笑，丝毫不敢反驳。二人正说着，忽自“哈哈哈”自外面传来一阵狂放恣意的笑声，了凡向外转移视线，只见来人笑得颇为促狭：“方丈师兄，你何时也关注起来女子来，年逾花甲才动起凡心，可是太晚了些——身子怕是不中用喽！”智远禅师见来人取笑，也不恼怒，只是风淡云轻地笑笑。

　　第二日晨钟响过，简盛蓉早早地起了床，让汉州伺候着略用了些粥，便去观音殿里跟着和尚们一块念经。晨课过后，正式地吃了早饭，由几位从人相伴，一路溜达着去找方丈。泰华寺海拔不低，暮春的早晨还真有些冷，一路走过去，只见了松柏和亭台阻隔的重重梅影，其他花草却都还萧条着。

　　去到方丈之内，等了约有两刻多钟，一个小和尚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道：“听说简施主正在等候，方丈刚才正要赶回，听得有人告诵说山下一户村民得了急病——说是人命关天、耽搁不得，便只好赶过去了——是命小僧来此禀告一声，免得施主虚坐空等。”

　　回房的路上，柳侍人和汉州还好，迟绒早忍不住了：“……将我家公子晾了近半个时辰，说走就走了，哼，‘刚才正要赶回’，那先前在做什么，不知道我家公子正等着么？”柳侍人虽是简达的人，在简盛蓉面前也只算个客将，迟绒在人迹频繁之处说得这样不像话，不好当着人家主人的面训斥得太厉害，只好对简盛蓉笑说道：“泰华寺是皇家寺院，内里僧众多有出自名流大族者，皇亲国戚也不乏其人，奴听说智远禅师之父便出自近脉宗室，身份可说是尊贵之极，别说公子在这里，便是府主亲自来了，当等也要等。”话说得点到即止，迟绒听着犹不驯服，张开嘴还欲说话，简盛蓉见状瞟了他一眼，一背手面向空庭里不温不火地道：“迟绒，有句话叫祸从口出——你若一味任性放纵，在皇家寺院里沾了什么事、惹了什么人，我是救你还是不救？”

　　迟绒愣愣地看着简盛蓉，只见主子总是温柔平和的眸子骤然变得漆黑寒冷，一时心中说不清是怕是惊，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情跪在地上默默地哭起来。简盛蓉面无表情地对汉州和柳侍人说道：“扶他起来，回房吧。”简盛蓉心中颇有些无力感，她看得出来，迟绒对她有意思。在张目所见，身边近侍者泰半都是别人安插的钉子时，迟绒的真诚和感情显得尤为珍贵——她不见得会接受这份莫名的感情，心中却不无感念欣慰。真正问题在于，迟绒虽也聪明，比汉州和野渡还是差了些，在汉、野二人的眼皮底下对迟绒过分厚待或委重，显然十分不明智。既不能用他，还要应付他的情意，让他不致生出外心，真是让人纠结心躁。

　　向后连续三日都未见到方丈，简盛蓉开始琢磨，这方丈到底对她有意见，还是为什么因由故意躲着她？虽说因对方的怪异举动简盛蓉对方丈有了戒备，她一有空还是要恭恭敬敬、一日不辍地去求见方丈——傻便傻了，总比得罪人或者让人说句“不知礼数“的好。

　　就这样对方丈欲求见而不得见，日子平淡的过去十余天，方丈虽从未与她照过面，却让一位据说医术不在他之下的僧人为她调养身体。简盛蓉本欲借口身体不好晚些生孩子的，不想这个僧人真如方丈所言，医术颇为高明——如他这样的调养法，若能坚持不懈，只得半年过后，她就可以受孕了；当然，与本朝别些身强体壮的女子还是比不了。

　　四月末的时候，锦乡侯府送来消息，简盛蓉考中了——虽只是同进士出身，可好歹也有了个出身不是？五月中旬，又有家中消息，母亲简达已为她选好七个夫郎，说是个个名门之后，人人品貌无双。简盛蓉见信不免在心里哼哼两声，心中还真不太相信。若名门之后、品貌无双的人能淘换给她，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吧？前月里那一次面圣，虽说最终证明了她的清白，但是明眼人已瞧出来——皇帝看她不顺眼，有时机定然不会让她好过。

　　京都上层的圈子里私下皆知，皇帝那日说道简盛蓉“同婚姻者不得与六品上”。世家子弟泰半会选择出仕，正因为出自名门，他们的骄傲与自尊更不允许嫁与妻主后，生活不自由不说，连官场上也要受排斥打压——如此，若她未来的夫郎们真如简达所说皆系品貌无双的名门之后，怎会情愿嫁给她这个才貌稀疏、又为皇帝不喜、嫡父所厌的人呢？——需要补充的是，若她的母亲简达强势些还好，偏偏世人皆知，锦乡侯简氏宠信正夫张瑾，张丞相又得皇帝宠信，无论公私内外其地位基本无人能撼——如此，还有好人品的世家子愿嫁与据说为张丞相深恶的简氏女：真是奇怪啊奇怪。

　　五月末的时候，简盛蓉终于见到了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智远禅师。其人装扮素朴，缁衫衲衣，白须红面，看上去很有点岁数了，而细端详下发现其眼神清正、端肃自持，颇有些正气凛然、仙风道骨的意思。一在座上聊起来，更发现他虽言语朴素平淡，却见识广博、心智超俗，说起话来也总有些禅意悠然的感觉。简盛蓉还有一种微妙的感觉，智远禅师在关注她——虽不知什么原因，但她能感觉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