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误会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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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点子小动静，好歹有个金手指的简盛蓉且是死不了的。
太医诊脉查伤后道是皮外伤，未及要害处，仔细地给她包伤用药后，皇帝当她似瘟神一般，忙不迭地命张瑾从速把人送家去——好歹是世族勋爵家里的女公子，养尊处优、颐指气使，只活一辈子还觉得福气受用不够，这样一言不合、说死便死的活祖宗，真道是初闻乍见。皇帝也忍不住心里暗暗后怕——差一点这一世英名就毁在这贱女手上了。而锦乡侯府的女公子被一众内侍赶着送葬似的匆匆地往宫门外抬时，突然半道上醒转过来，一听说要送她出宫归府，且哭且嚎、寻死觅活就是不肯回去，张丞相和内官终是拗不过她，只好把她抬回皇帝驾前。
皇帝见这瘟神一转眼又回来，也是焦头烂额起来。堂堂九五之尊，惩治一个名不正、言不顺、还劣行累累的女流，本料不到她不按着台本走，一旦原本布局被打乱，总不能头脑发热时不顾一切，当真逼着她去死，只能咽下这口气。一咽下窝囊气，不免立时失面子又掉底子，正是老话说的偷鸡不成蚀把米。今天通明殿里的这遭，动静闹得实在有些大，关键是皇帝为了堵住锦乡侯之口，在场中留下许多见证者，当事者既触柱了，一旦善后不当肯定既损颜面、又失威信。锦乡侯女公子的意思是，若果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她在科场上弄权舞弊，切恳陛下当着众人为她洗清冤屈、以正视听。
皇帝原知她欲掐在手心里摆布的非是寻常野妇村姑，定然要有据实确凿的证据，才一出手便让人无话可辩。诚然人证物证都有的，只是锦乡侯的六女自打出生，十数年来完全是个废物坯子，众人小觑她不是一两日，刚才定下她的罪名时，皇帝尚未动真，不过疾言厉色地威慑一番，她便“认罪”了。皇帝也不是专职审案的，一时未记起与嫌犯定罪还有个指认对证的程序，下意识觉得即便不用人证物证，吓她一吓，她心虚胆怯之下少不得就乖乖就范了。
简家女既如此纠缠，皇帝少不得将临时法堂里缺失的程序补回来。于是先上物证，是简盛蓉会试的答卷，很明显前后字迹截然不同，前面的答卷，字体仿王羲之的楷体，中规中矩，用心练过、认真写出来的字，其实还算漂亮，而后面的答卷上却是仿宋徽宗的瘦金体，别有一番风味，这个时代却没有——两下里一对照，怎么看都不能看出来是一人所书。
皇帝与众人说，这就是最好的物证，而简家公子见了，虽说不上镇定自若，反应倒不像是慌张失措。她驳倒这物证的理由是：“贡院条件艰苦，小女在里面着实寝食难安，到后几日越发地病笃，右手抽搐得已握不住笔了，只好换用左手，左手的笔体劲瘦飘忽、而有游丝行空之相，乃是小女无聊时敷衍出来的体例，本来不想卖乖人前，奈何情势危急，只能勉力用左手书写答完考卷，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既有这话便不需再说别的，只要真如她所说，用左手能写出这种字体，所有的证人证言都是沙堡云楼，风吹即散。就着刚才竞赛的笔墨纸砚，简公子强耐住晕眩勉强写了十来个字，就停住笔再也写不动了——毕竟刚才撞柱子失血不少，天知道她的血不但金贵比别人分量上也少许多呢。
在场诸位，无论老夫少女，除了内监之外，即便是做着下人的女使们，都不是那不学无术的，上眼对比一番就能知道，除开简家公子是临摹高手的可能性，两处笔体出自同一人之手几乎是可以确定的。
皇帝当着众人栽了这么大的面儿，不甘的同时，竟恼羞成怒了：“来人，叫那胆大包天的柳州举子陈春速来见朕。”
将陈春带上来盘诘审问，他挨不过心中恐惧，竟供出了所谓的“真正主谋”，一场侯爵之女仗权倚势的舞弊案，瞬间反转成小人处心积虑构陷、孝女誓死捍卫清白的励志典型，真是奇事。
幕后主使原是一个叫做张明的落魄世家子，据说与锦乡侯六女有私怨，听闻她买通了贡院的胥吏要请人捉刀，便将此看做是报仇雪恨的好机会。然他财力人脉有限，无法寻出真正与她沆瀣之人，只好出此下策，另寻人指认她，张明以为反正她是做了弊的，就算指认的不是正人也算不得冤枉了她。
简盛蓉也是后来才听说，她这躯壳的原主害死了落魄世家子张明的兄长，他是为报杀亲之仇才买通柳州举子陈春并贡院一个送饭杂役帮他作伪证。柳州举子陈春既无诗赋大才，也不洞明世事练达人情，他报考的虽是较简单的明经一科，可是人穷势困，就算侥幸入了二三甲，终也没钱跑官，若有运道被派到外县里做个丞、令还好，设若上面一拨拉将他委了什么胥吏使唤，各处里夹头受气，还不如多得些钱财，带着个一大笔钱财回家享清福——于是轻易就被张明收买了。
皇城内朝阳宫乃是历代皇帝起居办公之所。是日深夜，四下里万籁声歇，只余煌煌灯影的朝阳宫内殿里，皇帝许姝尚未就寝，内侍和宫女们都在殿外远远候着。
忽然窗前暗影一闪，一个快如闪电的身形从窗外轻轻“呼喇”一声越进，在背光处站定时，立刻抱拳半膝跪地，恭请皇帝圣安后，皇帝不叫起，他便长跪不起。皇帝略回身看他一眼，淡淡问道：“可发现什么？”那人答道：“祖祠有异。”皇帝听这话似乎精神一振，坐起身道：“哦，有何异常？”“内中有高手隐伏，卑职未敢轻动。”皇帝皱眉：“你需要什么？”那人道：“三十名营卫高手听从卑职调遣。”“准奏——嗯，你回去吧。”“卑职遵命。”皇帝突然想起什么，突然道：“你那学生如何？”那人有些诧异：“圣上？”皇帝有点嫌弃他的迟钝：“可真如传言中那般蠢钝无用？”那人静默着，似乎在思考如何措辞，少顷回道：“虽智力平庸，为人也不圆滑，性格懦弱无争——卑职倒觉着她似是大智若愚之人。”皇帝念叨着“大智若愚”四个字，眉头轻蹙道：“若有时机——将她除掉。”
而皇城内宫西北方向的雁鸣宫里，也有人深夜不能眠。
听了内侍的禀告，斜卧在塌上的年轻男子玩味地扯扯嘴角，似笑时那眼光却如风刀霜剑，令人不敢直视。距矮塌一丈之外，低眉袖手、屏声凝气地站着几个人，其中年龄最长的是一位身着内侍袍服的中年男子。这中年男子应该有些地位，竟敢半抬眼，不错眼神地看着榻上的男子，只见年轻男子鸦发墨染就、星眸漆点成，鼻梁挺俊、唇如涂朱，美中不足的是面色苍白、两颊也有些病态的赤红。他白色的里衣领子如白云出岫一般自然地露在外面，外着玄色流光的锦袍，因他坐姿不正，那袍服随着身体的起伏蜿蜒，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地舒展着，更衬得他人美如玉，清贵中隐有些魅惑的姿态。
中年男子虽面上还平静，却早晚间在心中犯愁。愁什么呢？可以说他是父母之心，叹子女鸳偶之不至，也可说是媒婆肚肠，怨天下间竟无匹配主顾之良缘。他想着自家主子人品才学、相貌家世样样皆是上选，却被困在宫中，等闲见不着出色人物，并且为避嫌疑，渐渐成就了避俗喜静的名声，别说出宫散闷，日常连宫宴也少参加，既然结识不到什么适嫁之人，又无亲长用心为他张罗，二十二岁尚未出嫁，可不是愁杀人么。
年轻男子却浑然不知那中年人心中思想，他正用手似有若无地摩挲着自己下巴，忽想起什么，微侧头往身侧吩咐了一声：“阿满，去帮我瞧瞧简公子。”只听嗖的一声，一个黑影在众人的视线里一划而过，刹那后一切又恢复平静。
中年男子不免诧然：“殿下，简家女不过跳梁小丑耳，何须在她身上花心思？”年轻男子道：“不然，简氏于我许氏皇族，可不是功臣良将这么简单，历代女皇对他们又爱又恨，到了这一代，我这位皇姐对他们仇视忌惮，比往年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简达平庸之人，难得没什么异心，如此倒容我从中取利啊。”“恕老奴愚钝，殿下的意思是？”年轻男子戏谑地扯扯嘴角道：“连胜，你说——让这简家女做我妻主如何？”被称作连胜的中年男子闻言大惊：“不可不可，她生父乃是贱奴，自身也无才无貌性浊如污泥，如何配得上殿下的人品才貌啊。”
锦乡侯府梧桐苑。
张丞相凌厉地扫了眼直立眼前七子，忽然眸如寒冰问道：“七儿何故来此？”简七郎不敢直面父亲的威严，低眉垂首道：“父亲，同是父亲之子，为何五兄来得，儿却来不得？”张丞相居高临下、目光炯炯地看他：“杀人可敢？”简七郎虽则心中惊骇，面上却努力镇静：“父亲——欲何人死？”张谨轻舒长臂将手指一伸出道：“最西方。”不单简七郎，简五郎也大吃一惊：“父亲，你不是说——”张瑾摇头：“今时不同往日——哼，为父亲要对付的人，哪一个能如此轻易逃脱，她今日不但化险为夷，亦令好事之人开始揣摩为父用心，如此心机深沉之辈再任她逍遥下去，岂不是养虎为患！”
简五郎思忖之下，不免也觉心惊，忙附和着与七郎说道：“父亲所言正是，贱女动辄言母亲如何如何，从未提过父亲，与我兄弟更无情分可言，偏因你我的谋划已怀恨在心，她现在不动，不过是养精蓄锐、等待良机全力一击；母亲如今也越发宠爱她，若真让她为嗣成爵，朝堂上若也有她得势的一天，我父子兄弟岂不再无容身之地？！”
简七郎听此言下意识蹙起眉头，显然不同意五郎的话：“五兄此言偏颇，六女虽与我兄弟不和，对父亲却还尊重，与我等本无深仇大恨，不过有些疏远冷漠些罢。”简五郎道：“我的好弟弟啊，正如此才见此女心机，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七弟勿让她骗过了——可记得她十来岁知晓生父是谁，听了下人胡言乱语，果真以为她生父是父亲害死，足闹腾了一年多，后来虽然不提，你以为她真能忘却？”简七郎心中疑虑：“可事实并非如此，是她误听了讹传之言，后来不也开解了——”简五郎大急：“我的傻弟弟，她既信了，我等平日对她也不友善，解释得再好听在她眼里不过是欲盖弥彰啊。”
张丞相面无表情地站在厅中，默然审视一会儿两个孩子道：“她能自创一种书法，可见是胸有丘壑之人，为何瞒过众人私下练习如此之久，她在防着谁，你想不明白？”简七郎也觉此事确然值得寻味，于是不再争辩，默然凝神细思起来。约半刻钟后，张瑾又问：“可记得五十年前的闵家？”简七郎神色一顿，面上愈发地凝重起来。
闵家虽不是贵胄名门，却是通天下财货的大豪商。约是六十多年前，闵家第十七代家主偶然与一贱奴生下女儿，闵家人因贱此女出身，便任由其自生自灭、受尽侮辱欺凌长大，后其勾结另一巨商构陷闵家里通外国、阴谋行卖国之举，定案时证据确凿、满门死罪，虽后来真相大白，闵家冤情昭雪、恢复声名，那贱奴所生之女也不得好死，可是一族之灭仅因容下一个蛇种豺性的贱奴，想起来总不免让人汗毛倒竖、深深后怕啊。
简五郎观察简七郎神情，像是松动了，趁势再添一把火：“便是近年还有一出，二十年前，衡阳姜家的婢生子因生父被家奴害死，自己又被怠慢疏忽着长大，竟秘密培养一窝厉鬼似的杀手，一夜间将家中人无论男女老少一一屠戮殆尽，连支系族人也未放过，听人们传说，当时姜家宅内直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浑如阳间鬼域——七郎，这些前车之鉴摆在眼前，你难道真的全然无动？”他说时不免想象那情景，自己先忍不住后脊梁发冷打了个寒战，简七郎此时脸色也是惨白惨白的。
张丞相见七郎已有触动，便漫声说道：“过几日，你母亲会送她去泰华寺纳福消灾，智空禅师云游归来，可求你母亲送你一同去寺里，正好侍奉禅师几日。”简七郎诺诺答道：“孩儿明白。”
简七郎面带恍惚地离去了。简五郎见七郎走远些，凑到正丞相身边：“父亲，七弟真能下定决心吗？”张丞相不甚在意道：“知子莫若父，我的孩儿我了解，七儿虽比你多了点妇人之仁，心思确是通透，如今情势由不得他再优柔寡断了。”简五郎还是忧虑：“父亲，若他真杀死贱女却如何是好。”张丞相眼中寒光一闪而过：“无需多虑，她若没点自保的手段，如何还能活到现在。”
三日后，简七郎果真同简盛蓉一同去了泰华寺。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误会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