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误会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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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中午螽斯堂简盛蓉闺房外厅
话说简达忧心之下，亲自登门请来了已经致仕闲居的医界泰斗谭翁亭老爷子来。还真是不察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谭老爷子一上手，便发现简家的女公子身亏体虚得简直似个垂暮之人，随后更发现，简公子常用的养生汤药里竟掺了数种妨害病体的寒药。太医的意思是，简家公子的体质本来就废得不能再废，饮食中复用寒药，再过个三五年，根本不用人杀，她自己就先死了。
虽然府医从前开下的药方没有问题，然简家女公子喝了不该喝的药，身体出现问题，简府供养了几十年的府医居然没发现，他一味推脱眼拙智昏，一时疏忽未能及时发觉——但这又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他积年供职于锦乡侯府，请脉处方深得府主赞肯，在外也有些美名传颂，这些症状焉能瞧不出来？——诚然是不能自圆其说了。
面对简达声色俱厉的诘问，府医终于两腿一软，跪在地上直打哆嗦，惊恐叫道：“府主，不是小的不是小的啊-——”简达厉声喝道：“畜生还不住口，你与我说公子调养得宜，身体日渐康泰，今年可成婚成子——何以几日饮食不周，就病重到这个地步；便不是你加害，也是你助纣为虐，枉本侯一直以为你忠直勤恳，对你信赖有加，来人——”
简达这一声叫可真将府医吓破了胆，他惊惧之下，急于抓住近在眼前的救命稻草，下意识地抬头时，奔命似地膝行至那人腿下恐慌地大叫：“丞相救命，丞相救命，丞相救命呀——”简达闻声倏然回头去看张瑾，容色遽变时，眸中有利光一闪而过，却终于没说什么——似欲将这一幕刻意忽视过去。张瑾和简家的几个郎君也是眼观鼻鼻观心，完全不动声色，仿佛府医并未向“张丞相”求救过——这时既然简达不问，显然没想当面深究，如此，再辩解就是做贼心虚，救下府医就是欲盖弥彰，多说一句、多行一步都是错。
正然僵持着，谭太医颤巍巍地从里间走出来，表情有些凝重地对上简达，捋着三寸白须沉声说道：“候君，何以令汝家公子身体如此亏损？”这位谭姓老太医，出自大黎有名的御医世家，数百年传承，虽治医术、更修德行，他平生最见不得不平事，不过好歹在宫廷里混了几十年，又年逾花甲，早不是个横冲直撞的愣头青——手上接着如此棘手的一个病患，搁着年轻的时候，他指不定直接就问，为什么你闺女没有一个地方不虚弱，肯定是她小时你不给她吃饱穿暖，长大了更继续虐待她，如此对待亲女简直连畜生都不如云云。什么，不是你？不是你就是你夫君，枉我以为你夫君是个至诚君子！
所以，了解他脾气、敬重他声望的简达来在他眼前，也只得柔声下气地表达自己的愧悔之情。谭太医本来性情刚烈，他既要收着性子，不能自由讲话，其实也不耐多待，开了几张药方，嘱咐好注意事项，不一会儿便离开了。太医一走，围在简盛蓉院中的各色人等观察着简达颜色，见是疲惫烦闷、不耐烦应付的样子，便陆续都散去了。简达前一夜在病榻前守护许久，一直未能好好休息，待药煎好端上，看着侍儿小心仔细地给简盛蓉灌下，瞧着脸色呼吸都好些，被柳侍人、严侍人切切劝回去休息了。
简家的梧桐院里，一对父子正沉默相对。简五郎显得很焦虑，不自觉地捏揉着自己的手指，欲言又止，坐立难安，过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道：“这次不是孩儿。”张瑾似是而非地“嗯”了一声，道：“为父已知，且回去吧。”简五郎见父亲镇定自若，心里立时安稳不少，再见父亲脸上恍然有些神秘难测的神色，不知为何复又觉得不安。
简五郎回到房间，感觉屋中座上有人，连忙低喝一声：“谁？！”“五哥，是我，七郎。”简五郎听到心下一松，由着下人点亮了灯，便吩咐侍儿们都出去。
简七郎问道：“你刚才可是去父亲处了？”简六郎点头。又问：“五哥，你与父亲可是有事瞒我？今日那府医向父亲求救，总觉得十分怪异。”简五郎皱眉：“七郎，这些事勿用你操心。”
简七郎不满，正正颜色、一本正经地：“五兄，我已十六了，我们兄弟一体，愚弟又是父亲一手带大，父母之间，我终归亲近父亲，我明着是你们一伙的，却什么事都不与我讲，父母兄弟之间却要我如何自处？”五郎闻言摸摸七郎的脑袋，喟然叹曰：“罢了，让你知道也好，免得将来到婆家，对这些肮脏事懵然不知，只知捧出一颗真心去待人，到头来白白受苦。说便说了，只是记住一点，万不可告诉四兄，他性情冲动，被他知道怕要坏事——先看房外有人否。”五郎、七郎遍看了四下里皆无人，才坐到桌前娓娓叙来。
话说简盛蓉刚归家时，简五郎十分厌恨，费侍人跟他们兄弟说过，父母当年是一对人人称羡的恩爱夫妻，虽按律法规定，简达娶足一正夫、两侧夫、四侍夫，那些人不过是小家小户里抬进来当摆设的，为的是应付官府的盘查和外人的口舌。简盛蓉生父的出现令一切事都变了。那时有人给简达下了厉害的淫药——
“......恰巧父亲在外办差，母亲与贱奴便做了一夜夫妻，母亲本无其他想法，只想给那贱人一个名分，赐他锦衣玉食的安稳生活算是报答，父亲回后，虽心中痛恨，也只说让母亲给那贱人钱财送出府去，母亲却说空有钱财没有人护持终保不住钱财，便没甚动作。
“谁知过了两月，母亲竟被诊出有孕，时间上正是那贱人的种，这等屈辱却要父亲如何容忍，他让母亲打掉胎儿，可母亲着了魔一样执意要生下贱奴之子。父亲一向高傲，怎能忍受一直对他千依百顺的母亲如此拂逆其意？他为自己的尊严疏远母亲，未尝不想让母亲先回心转意向他认错，却平白给那贱奴挑拨离间的机会。
“自贱女出生，那贱奴屡进谗言说父亲要杀他，贱女一岁时，那贱人忽然死于非命，好荒唐的母亲竟认定父亲是凶手。自此便是近四年的冷落，四年之后，那贱女五岁时，京兆府一伙长年盘踞在京郊盘龙山的山贼，供认罪行中竟有那贱人被杀的一桩命案，父亲至此才洗脱了冤屈。
“奈何，父母间隔阂日深，如何能一日消弭？父亲不屑在内宅中与人一争长短——低声下气、花样百出，只为讨一个妇人欢心，当真是七尺男儿的耻辱，母亲数年之中对父亲也失了从前的爱重，与父亲不但未能和好如初，感情却日复一日地消磨。与父亲冷战时，母亲与那些做着摆设的夫郎们倒是日益亲近，到此时，父亲心力交瘁，依然还有世家子的骄傲自重，不屑于同他人一样去献媚争宠。
“虽然母亲再不曾替他人孕育子嗣，那贱女也因多病被移到别处安养、渐渐为世人淡忘，可是拜贱人所赐，人人称羡的鸳侣到头来成了天大的笑话。”简七郎一直听得认真，父母间的旧事，简七郎和简四郎大体也知道，不然也不会成心与简盛蓉为难了，只是不如简五郎知悉的这般详细。
简五郎长太息后，似怅惘了一瞬，然那一瞬短暂得让人怀疑是否是自己眼花，他神情浑然是郑重的冷漠，沉沉说道：“七郎，这世间女子皆是浮浪风流辈，对男子便有一丝情爱，也终难长久，父亲这般惊才绝艳、如谪仙般的天人，母亲爱惜经年也忍心一朝相负，何况你我的资质远不如父亲——记住，嫁人之后，向现在的父亲学习，不须付出真情，但曲意逢迎、让她为你多诞孩儿便是，即令有人分宠也无需动怒，更不必伤心，世间女子无人值得我等倾心相爱。”
简七郎闻言，定定地颔首，面上也欣然答允，心里却明白，自己并不完全赞同五哥的说法。他虽年幼，确是唯一一个由张丞相自幼养在身下教养的简家子，他受父亲影响，遇事爱多思多想，是以常与兄弟们有不同的见解——只是无关紧要的分歧何须说出来影响手足之情呢？母亲作出那样抉择，根本上说是性格所致，并不能由此及彼就说世间女子皆是浮浪风流，再者，母亲风流大概有一些，浮浪却说不上了。而父亲也未必对母亲全然忘情，不然，为何总不见他松开眉头、真心地笑一笑呢？
当年之事，确是母亲有错在先，也错的多，后来竟听得一个贱奴挑唆，不信父亲，也是令人难以置信。母亲是个温柔和善之人，说的难听点就是懦弱少谋，心志也不算坚定，总爱不合时宜地怀疑。这种性情若是普通人还好，身居高位而又面慈心软就十分不当了，只听别人哭诉几次，就将谎话信以为真——这样的性格，只要有人持之以恒地进谗言，与父亲有那样的误会是不可避免的。
世人说，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嫁人生女大概也是同样的道理，所以他一直在想，母亲虽是许多男儿理想的妻主，也许并不适合父亲，若说她负了父亲，确实负了，但母亲最爱还是父亲：她为了父亲生了六个孩子，为他人所出只有一个，并且出于对父亲的愧疚，许多年刻意地对那个孩子不闻不问；府中上下无论主仆，再得母亲宠爱也绝不能对父亲有丝毫不恭——任何人都不能挑战父亲的威严地位，这是她爱人的方式。
他的人生已历十六载，自小到大，从书上、从坊间，他了解到，有些女子其实愿意一生只守着一个男子，鸳鸯偕老、恩爱白头，可是法理不容情，真正有几人愿冒失去身家性命的危险去争取两情相悦的爱情呢？但他偶尔还是忍不住去幻想，世间有这样一个人，一直在等着遇见他，也让他遇见。
他思想这些的时候，简五郎继续说起来：“那贱女非但没死在外头，还被母亲接回家，无耻地霸占二姊的地位，享用着本属于二姊的一切，我气恨难平之下，命人在她的饮食中下药，哎，没几天就让府医察觉，是父亲帮我掩盖过去。父亲那时说了一番话，令我豁然开朗。”
于是便把张丞相所言转述给简七郎。简七郎听完，不但面色凝重，更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他见过世人恃强凌弱、倚权妄为，可一直觉得事分黑白、人有善恶，即便他的亲人们碍于情势，不免有时要使权弄威，去震慑心怀叵测的宵小，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和亲人们哪一个是真正的恶人啊。
可如今听了五兄这番话，他忍不住颤抖着拷问自己的心，他一直所坚信的是真是的吗？他虽有时也颇顽劣，本来心地不坏，不免在某些瞬间也会清晰地感到这个世界本并不美好，尤其是看起来十分光鲜的世家权阀里面，藏污纳垢之家、行奸使恶之辈也见得一些，可他一直以为这不过百中二三，朽梁烂椽上生出些蛀虫本来难免的。
直到听了五兄一席肺腑之言的一刻，他才没法继续催眠自己。父亲竟然早早有了这样的谋划，在这个冷酷严密的计划里，简盛蓉早晚会是一个死人，区别只在于是早还是晚。他突然惊骇地意识到，自己的父亲并不像他以为的高洁正直、公心昭日月，还有他的五哥，或许他四哥也不能例外）他们像是运筹帷幄的谋士，不论是非曲直、正义邪恶，一旦令下，只求造成最符合自己利益的结果。
简五郎没留意到简七郎内心的动荡，继续总结道：“今次府医突然向父亲求情，想来以为可以借我的把柄要挟父亲，也不奇怪……”简七郎却还自恍惚着，他想问问，那时候五兄下的是置人死命的药吗？如果是，五兄当时还不到十八岁，正然年少赤诚，简盛蓉虽一无是处，但毕竟也算他的妹妹不是吗？以五兄的敏锐，难道真不知简盛蓉一死锦乡侯府将会面临怎样的命运？——不对不对，五兄大概随便用了点药，只欲令简盛蓉吃下去受点罪罢了，怎么可能真正如此心狠手辣呢？简七郎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叨着，强硬地告诫自己只有这一种可能性。可自我催眠时，那脏腑之间似乎有何处出了问题，又闷又痛又酸又苦，眼里喉间似也塞进了什么异物，一直涨涩难忍，似乎是哭意。
这是什么样的世界？他突然不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误会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