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误会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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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臣明君的话题刚毕，一个华服子弟突然手指后面的青帷小车：“咦，后面马车适才与你们一同赶至，莫非是你家亲属——怎么不下来叙话？”简五郎下意识地暗挑眉峰，心中不喜。不过，自两月前他们兄弟被父亲重责，在七弟点拨之下，他与四兄就父亲的态度达成共识——简盛蓉可以收拾，但在外人面前绝不能自失身分、落人口实，尤其此时身处贡街之前，全国各地举子云集于此，众目睽睽之下，就算只借他人之手羞辱戏耍那贱女，难保有明白人看在眼里，败坏了个人的名声、祖宗的清誉，再说自己姐妹受辱，作为血亲兄弟，他们二人也不能体面到哪里去。
他们自不想惹事，还有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许四郎：“嗯，听说锦乡侯府的女公子今科也报了明经，莫非车中正是她？——两位简兄，哪家有了女郎不是四处张扬炫耀，好得几个才貌兼备的名门女婿、以求泽越家风、卓异后嗣，怎么你家偏爱藏着掖着，不爱将她带出来见人？——说起来简公子归家数年，余等竟从未有幸一见，今日恰逢其会倒省事，诸兄，谁愿与我同去一见？”数十人便叽叽喳喳地举手呼应。
一群人便哄哄嚷嚷地向后面的青帷小车而去。行到车前，打头的许四郎在车旁立住，一甩袖向车帘拱手为礼朗声道：“简家娘子，我乃延平侯四子宝然，家母与令慈自幼交好，我与汝兄弟既是同窗亦为好友，你我通家之好，久闻娘子令名，惟憾不能一晤，今日巧会，可愿出来一见？”过了片刻，车中传来一轻柔男声：“这位郎君，我家公子身体羸弱，见不得生人面，公子言感郎君深意，世交朋友之言已铭记在心，日后定有机会再见，今次身体不适，请诸位郎君各行己事为便。”
相随之人便嘤嘤嗡嗡地议论起来。“听说此女生而憨傻，读了十数年的书，连一本经书也不能记诵，她若能考得中，岂不比于铁树开花、公鸡下蛋，莫非——此来考试是假，相人是真？”“这是何意？”“我大黎女子皆幼时定亲，十六七岁便娶亲，而这简家子听闻年已二十，因何蹉跎至今尚未成亲，岂不是怪事一桩么？！”“哦，极有可能，我闻家中下人说，此生得女痴肥而又黑丑，偏性情也残暴凶悍，她家中的侍儿听说要被遣去伺候她，惊恐忧愤之下，以至投湖自尽了。”“啊哦，天耶天耶，此女莫非是巡海夜叉转世，恁地吓煞人也？！！！”
许四郎转着眼珠子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一摆手漫声笑道：“果真如此吗？我却不信，世家女哪有貌如夜叉的？且待我看一看——”说着，急递手上去猛拉开车上的帘子，抬眼一观，车中一左一右坐着两个低眉顺眼的男子，看衣着应是侍儿，相貌倒颇见清秀。而目瞪口呆的众人此刻却完全顾不得看他们，一双双眼珠子直直地盯着坐在中间那位身形肥硕、手脸漆黑、白生生的眼珠子似死鱼眼睛一样的女子，她迎上众人看过来的目光，笑嘻嘻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向才谁言我年有二十，我连十八还未到，正值青春妙龄呢！”矫柔作态、粗声嗲语，别说他人，就是说话者本人也被自己恶心着了。
看到一个黑胖粗蠢的丑陋女子向自己抛媚眼发嗲，众郎君任是再渴望女人，也忍不住五脏六腑一阵翻滚，有胆小心弱的，甫一见简盛蓉那张脸，便捂着心口且退皆惊叫着：“果真如夜叉星，吓煞我也。”
待众人退去，简盛蓉忍不住克制着声音一个人笑得东倒西歪，汉州却不免忧虑重重：“公子何故要吓退众人，家主正为公子议亲，若任由刚才那些人胡言乱语，人皆以讹传讹，公子坏了名头，岂不白白辜负家主的一番用心？”
不等野渡也说话，简盛蓉从容收了笑容：“你二人不必多言，快入场了，快帮我将墨汁洗去，再换一件外袍。”
而前面的简五郎与简七郎也在纳闷，虽然他们兄弟也觉简盛蓉确实貌丑，可也不至于丑得把人吓晕过去吧。总之快要入场了，简五郎也不耐烦理会这些闲事，吩咐左右道：“去后面叮嘱公子，入场时莫要与人闲谈，莫要左顾右盼……”
三天后门下省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天色暗淡的很。
走过僚属办公的大厅，张安左拐右拐地来到了西侧的内室门前，顶门站着，眼前光线于是更加昏暗。屋内不曾点灯，作为张瑾从小的贴身侍仆，张安知道他家主子不在静思冥想就是在榻上小憩，若无要事绝不能打扰。他屏住呼吸，暗忖自己将禀告的算不算是大事，小心呼吸时不免连脚步声也放轻，片刻静默，突然屋中有人说道：“是张安吗？——进来吧。”张安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半开门扇而入。略适应了室内光线，微抬头见张瑾半卧在榻上，正在闭目养神，过了许久才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说吧。”
张安连忙恭敬道：“收到消息，第一日并未动笔，第二日才开始，只是吃饭饮水都极谨慎，每餐饭一两口，水半盏，日益精神不济，睡的时间很长。”
张安讲完便下意识想伸手擦擦自己的冷汗，却又实在不敢。张瑾年岁其实并不大，不过四十出头，世家子的高贵矜持，身居高位的凌人气势，还有漫不经心便要决人生死的习惯，让张安从骨子惧怕这位从小陪伴的主子。
最近以来，张安的心冷不丁便会觉得惊张惶恐，和他一样从小侍奉主子的张平不久前被处死了。若说世家大族的主人处死一个犯了错的奴仆，其实算不上什么异事，可是让张安忍不住惊恐的是，他至今不知张平就死的真情。他家主子这些年虽愈发变得深不可测，然对他们这些近侍老人到底还讲情分恩义，张平突然受戮并且死因不明，他随时随地都在恐惧着，自己是否终有一日也会无意触碰了主人的逆鳞，然后瞬间生死？
这些乱纷纷的思绪不过是一闪念，而等待张瑾说话，却仿佛是历经千年万年。“莫非是在防备我，呵呵……”虽是在笑，张安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笑声里的轻蔑与冷酷，心中莫名惴惴，却只是诺诺无言。
两人一时皆无话，听着雨滴滴答答地响，过了一会儿，张瑾的声音复变成冰冷：“虽是个不足为虑的蠢物，还是小心为上，让人继续看着——去吧。”
六日后，贡院门开，一个个身上发嗖、蓬头垢面的举子，步履不稳、神情恍惚地从门里走了出来。
野渡和迟绒早早来在贡院场外，一听见钟响、便眼神不错一直盯着门口，生怕一不留神就看漏了人。约候了两刻钟，门口再无人进出，竟还不见自家公子出来。迟绒的忧心就不必说了，一直不觉得会出什么纰漏的野渡，也忍不住心里有些焦虑起来，他转头对迟绒道：“你且在此候着，我去向守门卫士打听一二。”迟绒忙拉住他：“我与你同去。”野渡按住他手臂：“不妥，若公子已经出来，只是没瞧见我们，你我都走了，岂不误事，你再四处看看，发现公子也未可知。”
野渡见门守门卫士身穿皮甲、手执长戟，一副威风凛凛、生人勿进的样子，心里颇有些惴惴。待他走近时，那卫士立刻怒眉瞪眼、以示威慑，野渡不由吓得心里咯噔一声，回思贡院里的人一向提防生人，就怕一个不小心引狼入室或者污名加身，野渡也不敢拿出钱来贿赂，站在四五步之外道拿出手中腰牌道：“卫士大哥，小人乃锦乡侯府仆役，今夜特来接我家公子归家，奈何等了许久也不见她出来，烦大哥帮小人问问，院中可还有人在？”
卫士也识些眉眼高低，接过野渡手中腰牌检看一番，想道锦乡侯虽不在朝中任职，好歹是皇帝的亲戚，正夫又是当朝宰辅，等闲怠慢不得，便稍微缓和了声气道：“贡院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你且退到远处等候，我遣人帮你去探问。”野渡闻言，只好退到远处候着。
约有盏茶功夫，野渡再往那里看时，忽见两个着绿色官袍的女子，抬着一个担架行至门厅，与守门卫士说了几句话，守门卫士一指他们这里，那二人一点头忙抬着担架疾行过来，野渡心里咯噔一声，迟绒也忙走过来，迟疑地问，“她们所抬者何人？”说话时，那二人已走至近前：“敢问小郎可是锦乡侯府家人？”迟绒点头：“正是，二位大人这是？”担架上的人长发披散在脸上，身上盖着被子，也不能从衣服上看出是不是自家公子。那绿袍女官对视了一眼对野渡二人说道：“且看是否你家公子？”“什么？”迟绒闻言大惊，忧惧之下，竟不敢上前，只问：“她可还活着？”野渡强自镇定着，走上前拨开躺着的人的头发，见果是自家公子，只是脸颊瘦削不少，上面还沾了些零乱的墨迹，迟绒也忍不住上前，一看之下，忍不住又惊又气，尖声问道：“岂有此理，是何人加害我家公子？”
那二人连连摆手：“不敢不敢，不曾有人加害令主人，只是令主人嫌弃贡院餐饭难以入口，前三日只饮食少许，眼见撑不下去，监考官示意她放弃考试，她却不从，说道，宁死不让母亲蒙羞，院公感其孝心，每日从自己的份例中拨些出来与令主人，如此，每顿也不过多吃上一两口，前日起，令主人突然开始吐泻不止——”
迟蓉怒道：“还说无人加害，无人加害怎会吐泻不止？”那二人急出声解释道：“非也非也，院公请了医士诊断，乃是令主人自幼体弱，平日里善加保养、精心照料还好，到了贡院之内，睡眠不稳，饮食又不佳，脾胃虚弱则益盛，脾虚则泄，胃虚则吐，脾胃俱虚，则吐泻不止，这些浅显医理，只需寻个医士瞧瞧，立刻就能明了，实非有人加害。两位小郎，令主人在病中依然坚持考试，言不欲令母亲失望，我等甚是感佩，目下还是令主人的身体要紧，且先回去吧。”迟绒也不欲与人再争辩，是曲是直，自有家主料理，现在还是公子的身体要紧。
简盛蓉奄奄一息地被抬回简家，简达的伤心焦虑自不必说，其他人也不见得能坐得住，概因若无女嗣承继香火，简达百年之后，爵位收回，简府可就分崩离析了。——就算简家哪位公子想要招女入赘，好好的世家女哪个愿来？庶民之女又怎么配得上简家的门第血统？再说时人众女轻男，招女入门，最后谁当家做主还不好说，子女的教养问题就让世家子们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并且一旦引狼入室，简家可能连最后的尊严也保不住。府中的明白人早意识到简盛蓉不能死，至少在为简家生出继承人之前死不得，这突如其来的一遭还真把人惊得不行——当然，别抱心肠的张丞相大概要除外吧。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误会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