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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误会4 ...

  •   简家的四个儿女,从午时末约跪到了酉时初,两个多时辰过去,雪片风丝一直未曾停歇,估摸地面上的积雪又深了半寸时,张丞相终于姗姗来迟了。

      威严深邃的聚仁堂在张丞相眼里,似乎并不比自己的寝房更庄重些,他一副自在幽游的闲适样子,在几人膝前溜达了两三个来回,终于定住脚步淡然地看向自己的三个儿子:“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简四郎闻言,喉咙里不安地吞咽一口唾沫,抬起头嗫嚅着说:“回父亲,儿不应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人口角争执,致使父母家族蒙羞。”张丞相听见不置可否,面无表情地转向简五郎,简五郎忙道:“父亲,不应论及先祖,让人有可乘之机。”轮到简七郎,他则弱弱地嗫嚅道:“父亲……父亲屡次教诲,儿等屡教屡犯。”

      “刑堂之人何在?”张丞相一声高喝,六个皂衣红靴的汉子应声而出,或托长鞭,或执棍棒,或捧戒尺,那脚步声恍如砸在简家兄弟的心跳之间,让人提起来一口气便怎么也下不去,到了近前,他们整齐有序地静立与张丞相背后,张丞相面无表情地睇着三个或多或少面有惊慌之色的儿子,“尔等自选一样,即刻就刑吧。”

      三子心内惊怕抗拒,却再不敢违抗父亲命令,只得各自选了刑罚,咬紧牙关开始受苦。被忽视的简盛蓉则一直低低跪伏在地上,安分地不发一言、不动如钟。说实话,她挺怕疼的,以前张丞相罚她,都是特意帮她挑了戒尺——一般人以为这玩意儿只能打出皮外伤,料想丞相大概有心偏袒她,可实际绝不能以为他是好心,戒尺虽小,且只打左手手掌,可是简家刑堂这帮子武夫,个个都是用刑高手,每每打完后让她疼得死去活来不说,还要配合张丞相在母亲面前表明,比起自己的亲生孩子,嫡父对她这个庶女是何等关照云云——白白让他得了好名声。

      没人敢“吭哧”一声,只有“啪”、“吧嗒”、“呜嘶”一类响动和偶尔能听到的“闷哼”之声,门外的风呜呜地吹着,约过了一刻,三人先后受刑完毕,张丞相道:“尔等屡教不改、明知故犯,罪加一等,继续行刑。”三子大惊:“父亲——”张丞相对三子的哀告充耳不闻,冲行刑卫士一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终于行刑完毕,侍儿们抬起哀叫不休的郎君们,张丞相眼尾扫到存在感低到快隐形的简盛蓉,与刑堂卫士说道:“让公子再跪一个时辰便罢,燃上炭火,勿令受冻。”卫士们齐齐应诺。自始至终,一个正眼都未给简盛蓉——妥妥地目中无人,无声地蔑视你。听着前后脚步声都走远,简盛蓉慢吞吞地挪起麻木的腿,放在另一个蒲团上,忍着酸麻呲牙咧嘴地揉按着膝盖,心想,这奸人总不遗余力地意图摧残她的心志,真是狠辣地很。处置简姓子女时,看似屡屡对她宽纵,却绝不让她占到一点便宜,且惯会用他那出身名门、身处高位养成的气势威压,不知不觉地蚕食她的信心信念——这副身躯若非住进了她这般没心没肺的孤魂野鬼,而是一个天真纯洁的本土萝莉,不是被他催残的心理变态就是承受不住压力自杀了——原主不是活活把自己就作死了吗?

      话说天冷之后,她也被罚跪过几次祠堂,加起来都不如今天时间长,今日又正巧赶上这场没完没了的大雪。当卫士将火盆端来时,让人条件反射欢快起来的炭火气里却夹杂着不可忽视的怪异味道——简盛蓉这才又惊又怒地意识到,刚才的情形还不是最糟糕的,后手原来在这里呢!若无其事地瞟了捧火盆的卫士一眼,心中不由大为诧异,在简家祠堂里对简家唯一的女嗣使这些鬼蜮伎俩,这些人真是胆大包天啊。

      此时也顾不得思虑太多,赶忙运动,暗中将烟气排斥在体外。
      动作时心中不由暗想,不知这简家祠堂中有多少人已成为张丞相的爪牙——真是奇哉怪也,张谨已位极人臣,皇帝器重、群臣仰敬,在家中妻主儿女基本也不忤逆他,他怎有如此强的控制欲,连祠堂里安插人进来。

      在大黎王朝里,出嫁男子可同时供奉妻家和娘家祖先,经家主首可,也可参加任意一家的祭祀大礼,获得允准之下,对宗族大事有建议咨询之权利,却无权主导妻主家的祭祀大事,男子意图染指或控制妻家的祖祠更是不被容忍——他能有此心,足见这位丞相的心思海深、所图所志令人不得不警惕呐。

      简盛蓉不以为张丞相在此邀买人心使某些人为其驱使,只为了找到合适的契机,赐她这样一盆炭火——如此也太小题大做了。

      当然,对张丞相来说虽是小题,于她却是大难,若真是个普通人,这样的炭火即便每月只烤一次,三四个月后,便再摆脱不了早夭的命运。即便是她有功法护身,也不可避免地耗损元气了。羊皮功法对她确是好处多多,但在改善体质增补先天元气方面,能做的实在有限。先天体质决定体内所含先天元气的数量,先天元气的多少决定身体禀赋的强弱,对习武之人来说更是重要。一般来说,先天元气充足,习武修真会事半功倍,不足的话,可以通过调养身体弥补缺失,要失而复得,难。这具身体的体质相当差,先天元气本就不多,羊皮功法她练了四年才勉强达到三层顶峰,而功法帮她吸入炼化的灵力的都是阴灵力,达不到帮她暖身的功效。

      新年将至,一向不尚华丽的锦乡侯府也在各处装点起来,办年货、置新衣,与族人送年礼等等,转眼就到了正月。

      简盛蓉未入族谱,只勉强算是简家的一份子,平日还好,一到年节时分,锦乡侯府甚至整个简氏家族对她的态度就鲜明得毫不掩饰,所有人都在言行一致地告诉她——她不被自己的家族承认,连参加祭祀的资格都没有——如此,想要得到他人的尊重也真太难。

      这样被无视着的日子也早过惯了,不以为意时,简达正月里再次提起将简盛蓉记入族谱之事。她那位奸人嫡父不但自己同意,还软硬兼施地让那帮居心叵测的族老也同意了。如此厚意,原本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时候,张丞相又找到事由让她去祠堂“烤火取暖”了。如此,她也大致能猜到张丞相的目的,她马上要下场了,令她夭折还是后话,当下先让毒烟侵体,消耗脏腑经略的生机,是欲让她神思睡昏昏,每日里精神不济罢了。精神不济,才更有把握让她在科场上一丝机会也无——还不必在科场内冒风险。

      如此精明谨慎,害人于不觉之中,他不做丞相谁做丞相!

      临考前几天,母亲简达把她叫到房中,屏退左右,问道:“女儿有几成把握?”“我——我——”反正吭吭哧哧答不上来,简达神情凝重,喟然长叹,“罢了,值此时刻,多说也无益了,蓉儿,须知你一生的荣辱逆顺皆在此一役……女儿,母亲又能帮你多少啊?”简盛蓉茫然地看着她。

      大黎王朝沿男权社会旧制,以科举选拔人才,但男女皆可参加,女子满二十则禁入科场,因为她们存在的最大意义是诞育下一代,不是征战科场。女子珍贵,她们在科场上也享受了些特权,譬如,有乡里士绅贤者举荐者,可免童生试、乡试,直接参加会试和殿试,便是无人举荐也可免去童生试,赴考的车资旅费也由政府提供,就是考试期间饮食居住的环境也比那些隔壁的异性考生强上数倍。

      二月初九清早,贡院门口长街上已聚集了不少考生,布衣荆钗者有之,呼奴唤婢者有之,高谈阔论者有之,孤僻自守者有之,人丛里,意气风发的郎君们围着三三两两的女郎们交谈,搭上话的便欢喜得意,插不上嘴的便焦虑地殷切期待。

      一阵铃响,从街角拐上来两辆马车,引起众人的注意。只见最前面那马车前,是一匹神骏的枣红马,身形矫健,昂首阔步,颇见威风,后面连着的车厢颇大,显然不是一般人家可用。车身外裹着崭新光润的宝蓝色帷布,迎风轻轻晃荡着,煞是亮眼。有眼利之人,早认出是锦乡侯简家的家徽,连忙迎了上去。

      马车一停下,简七郎率先从车上跳下来,然后是简五郎。与迎上前的众人互相见礼毕,其中一着紫袍、腰玉带、玉面长脸的年轻男子道:“七郎,五郎,数月不见你们出来,听闻你兄弟悬梁刺股,一心只在家攻读,未有一日敢稍有懈怠——哈哈哈,何须如此,区区一个进士及第,于我等还不是探囊取物,临到阵前,怎么倒不自信了?”

      简七郎、简五郎对视一眼,均觉无奈,他兄弟几人虽也骄矜自傲,经过张丞相长年累月的耳提面命,其实还是有些城府的,在家无论如何肆意,在外万不会张狂恣意、惹人话柄,只好道:“我兄弟二人不及许兄天纵聪明,又无名师在旁指点迷津,但求勤能补拙,不致令父母祖宗蒙羞便足矣。”

      被吹捧一番的许四郎不可避免地得意了,面带得色时又摆手谦虚道:“兄弟过谦了,你府中业师不济事,不是还有丞相大人?丞相大人当年包揽文武双状元,天子在通明殿上当着百官文武赞不绝口、自入宦海又一路信重,天下由是莫不拜服敬仰,他养的郎君,还怕无人指点吗?”

      简家的两位郎君都在心底表示对此人无语:俺们爹这次为了避嫌推辞了皇帝任命的主考官,这二货在将入贡院考试时,在大庭广众之下总提丞相丞相是不是故意的?

      简七郎拉过许四郎低声道:“许四哥有所不知,父亲虽有心垂顾,却总不得闲暇,饶我母亲也时常见不到父亲面,便是归家,家里家外又有诸多杂事累父亲操劳烦忧,哎,新年刚过,西北之事又压在父亲肩上,连钦命主考之事也推辞了,每天只睡得一两个时辰,我兄弟何忍心搅扰之。

      许四郎恍然大悟:“不想丞相大人如此勤劳国事,连妻子儿女都顾不得,哎,真是后进者之楷模啊。”周围便有人拐弯抹角地奉承“丞相贤明,天子慧眼识人”云云。简七郎暗嘘一口气,心道:他怎么就不知道在众目睽睽之下放低声浪呢,幸好说的不是让人无语的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误会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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