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误会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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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柳侍人引着两个衣着陈旧的一老一少行了进来，众人多少松了一口气——若这两人是寻常平民，那他们根本不识皇家之物，不过赏些银两让他们缄口不言也就罢了。可当他们走至近前，众人定睛再看时，辙见二人虽是布衣麻鞋、低头束手，行动之间却颇有些章法——想来在大家名门里待过的——众人心里又不免咯噔一声。
二人向简达恭敬行礼，举手投足之间颇见从容雅致，那老者枯瘦的褐色手掌如捧至宝一样，将茶瓯举递在简达面前：“见过主家，原物奉回。”众人一看，那托着的恰是简四郎扔出的茶瓯，简达左右之人见到，连忙小心翼翼地接过捧了回去。这套御赐茶器很有些年份了，简家的人用习惯了，若没人提醒便时常记不起它是御赐之物，这一场失而复得竟让它格外显得金贵了。
简达是聪明人，并不显得过分感激或兴奋，脸上恰到好吹的温和更甚于威严，让二人坐下看茶，询问起他们的来历。听这老头颇有些年代感的粗哑嗓门娓娓道来，才知这两位原来是一对父子，父亲山崇，儿子山峨。
简盛蓉回归之后也背过姓氏谱，山姓的宗族一直不太繁盛，却又一代一代一直延续下来，北方的山姓集中在距京都千里之外的朝城，南方的山姓集中在虎丘城，当然各地还有许多散居山姓，不一而足，而这对父子当不是寻常散居，应是在世家大族里待过的，可他们口音又是京地方言，若说应时事迁徙，这二人身穿老旧的麻布衣履，尤其那老者，脸色肤质是寻常耕者长年劳作的迹，如今中原又无战乱、也少天灾，世家子就算一时落魄了，到底该有些家当允他体面些度日吧——看起来确是有些特殊经历的。
简五郎、简七郎皆是若有所思的样子，而简四郎却一有机会就恶狠狠地猛盯简盛蓉，仿佛下一刻就要活吃了她。这举动让简盛蓉很觉得无语，事情是他惹出来的，他反倒不急，却对些细枝末节耿耿于怀，真是无语——难怪二十二还嫁不出去。
聊家人、聊风土人情、聊这雪天盛景，简达颇有耐心地跟这二人周旋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说道：“这只茶瓯虽不算名贵，却是先祖流传下来，谁知下人粗鲁，不甚抛了出去，幸亏老丈接着，不然，但有一点闪失，老身愧对先祖、身心难安啊，这——是我对老丈父子的一片感激之情，还请老丈万勿推辞。”
山家父子闻说赠礼忙诚惶诚恐地站起来，言道举手之劳，无须如此重谢，只是连连推辞，简家主仆各人又是劝说、又是恭维，老丈还是不受，到后来见推辞不过，无奈只好说道：“不瞒主家，我父子即便应承了主家盛情，怕也保不住它啊。”
众人闻言皆诧然，简四郎奇怪问道：“老丈这是从何说起？”老丈只是摇头叹息，真是无奈已极：“老儿我说起来也是大族之子，出自山东朝城，惜先父去后，母亲娶的继父不贤，母亲过世后，那继父只给了几箱嫁妆，匆匆将我嫁与落魄世家之女，我那妻主也不是个贤妇人，我儿山峨出生后，日日抱怨老儿不能让他生出女儿来。”说道这里，未嫁的几个简家儿郎应当是含羞带臊的，偏偏简盛蓉正在心里琢磨那两父子呢，一副茫然的表情。简四郎便凑到简五郎耳边说：“瞧她那副不知羞耻的蠢相。”
山老头还在继续：“......那恶妇以为我一大家子，嫁妆不可能如此寒酸，竟杀人嫁祸于我，想要榨取我的隐藏之物，老儿哪里还有什么隐藏之物.....老儿只好带着幼子逃到都城，这些年一直在山里居住，谁知竟又被那恶妇寻到。”说到这里已泣不成声了。
那儿子山峨也是身僵体硬、满脸悲愤：“父亲数十年起早贪黑攒下的钱物，悉数被那……抢走了，我父子二人积年辛劳，致如今一贫如洗，主家赏赐我等再多钱物，也不过是如水东流。”山老头拿袖子擦擦泪水，“老儿失态，打扰主家清静，还请原谅一二。”山峨也忙跟着行礼。
简家的几位郎君均是面有戚色，想来也是，这地界儿的男子虽没有剥夺政治地位，社会地位也不算太低，但若无功名又无强势的娘家，便只能仰仗妻主的怜惜了；就算有功名、有后台，若是妻主不喜，找个借口就让人连子嗣都不能有，连小小的下奴都会看人下菜碟给你脸色看。简家的大朗和三郎都已出嫁数年，简大郎尚好，简三郎却不为妻主所喜，让简家人操碎了心，再听这山老汉讲述亲身经历，怎能不让他们心有戚戚。
简达闻听山氏父子一番声泪俱下地诉请，沉吟片刻，不免面含同情道：“不想老丈命运如此坎坷，哎，我有心帮老丈一惩那恶妇，却碍于身份，不便直接插手，为免那恶妇又去欺侮你们，请老丈与山郎君暂居我府中，我自去与你们周旋。”
山老头面有颓色，愁眉深锁，一时不能决断，山峨在一旁虽面露期盼之色，却不去干预父亲的决定，少顷，山老头拱手道：“不瞒夫人，我父子虽愿寻个安身之处，奈何那恶妇不知从哪里找来一群武林中人，强凶霸道、为所欲为——实不愿连累夫人一家。”
简达听闻不由皱眉：“罢了，你二人毕竟为我救下祖宗遗留之物，于我有大恩，武林中人以武犯禁，正好是一个由头，二位且在府中安心住下吧。”山家父子被安排在了外院的客房居住，名头是柳侍人的亲戚。
从倚栏阁出来时，简达将严侍人叫到一旁说话，看神色是相当紧要的事体。严侍人是简达身边的又一得力侍人，他不像柳侍人精于处理内宅上下的各处关系，却善于听音辨意、打探消息，是个情报型人才，据说简盛蓉当初陷落在大松树村就是他打听到消息。虽然没人明说，见简达与严侍人耳语几句，严侍人便带了几人往前院方向匆匆而去。
简盛蓉在心中感叹，简达是个面慈心软之人，家人和亲近的侍从但有所求只要略和情理，都会应许。她常常觉得这个生身之母并不算个合格的家主，如今看来，毕竟一家之主、堂堂朝廷勋贵——到底是有些城府的。今日在场之人无论主仆，大多已不对这山家父子再抱疑虑，简达却不是——若打探寻常的消息，柳侍人亦能胜任，何必将有差事在身的严侍人特意请过来呢。如此知，简达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软和，至少她还知道求证。
散了聚会，简盛蓉手里捧着暖炉，裹紧了斗篷风帽，在雪地里“咯吱咯吱”慢慢地走着——不太想抄到那几个兄弟前面去，又惹他们一通废话。跟在她身边的野渡和几个二等侍儿也不说话。只听前面走着的简五郎身旁有个侍儿说道：“那父子俩好让人气愤，家主留他们府中住下，又要替他们伸冤报仇，不想他们既不磕头跪拜，好听话也舍不得说几句，真是不知礼。”
简五郎连忙呵斥：“好个不知尊卑的奴才，”那出言的侍儿连忙跪下，“世家华族从有姓氏的时代便开始传承，且须代代出经世栋梁之才，婚嫁也只与门当户对之人，一旦有平民贱族混淆了血统，是不可被记入族谱的，”说到这里颇有意味地瞥了简盛蓉一眼，“山家父子即便贫困，身体淌着的血液还是高贵的，便再落魄也绝不会谗上乞怜、自甘下贱，那些身在华堂，却留着下奴血液的人从不知何为世家贵族气节，裹上锦衣华服、还是满身的猥琐落魄气，比山家这二人其实不堪百倍，你若遇上这样的，可尽情去啐她几口，便踢几下子也无碍，总有我给做你依仗——你这下奴可记住我的话。”
说话时，这几人便停住了，简盛蓉却恍若未见，自顾自向前走自己的路，几步过了正要走过他们，简五郎突然问道：“六妹，你以为如何呢？”简七郎和简四郎也纷纷不怀好意地看她，简盛蓉转过身来，对野渡在后面扯她衣服的行为不予理会，哼，知道你主子是谁，这不用上赶着牺牲她的颜面来讨巧。
简盛蓉双唇略厚，加上身材有些肥硕，是以两唇指间总是被挤出来一条缝，眼睛不大，还经常走神，别人看她便总觉得一副茫然的神情，不喜欢她干脆直接笑她一副痴蠢的呆相、天生不招人待见。这不，简家这兄弟三人一见她的脸便纷纷觉得厌恶，简四郎干脆又忍不住：“贱丫头，五郎问你话呢？你怎么突然变哑子了？”居高临下就是有优势，坐着的时候还不觉得，一站起来，简盛蓉就觉得简四郎气势猛涨。
简盛蓉眨眨茫然的小眼睛，缩缩肩膀似有些受惊吓的模样：“五哥，你是说我们家人还不如山家两父子血统尊贵吗？”简五郎眼光一利，似笑非笑地道：“六妹，你一生下来脑子大概就坏了——不然为何会蠢得如此天怒人怨！”简四郎与简五郎一起嘎嘎地笑了起来，只有简七郎恶狠狠地瞪着她。
简盛蓉冲简七郎眨了眨眼，疑惑地对简五郎说：“五哥不说，一旦血管里留了下奴的血液，连山家那对困顿父子都比之更尊贵吗？我学习家族志时，闻玄祖——”“闭嘴。”简七郎突然喝骂道：“真是不知羞耻!”
简盛蓉则一侧身，将头凑到简七郎耳边，悄声道：“既然尔等不以我为家人，我亦不在族谱中，我又何须以你家之事为耻——笑话。”简七郎大怒，负气伸手一推，将简盛蓉推倒在雪地上，她的侍儿们忙冲上前将她扶起，还没来得及脱离冰冷潮湿的地面，就闻一人笑道：“丞相，向闻锦乡侯治家有方，卑职还疑惑，不想果真你家郎君公子如此友悌亲爱，朔风雪天，竟能一同在雪地里嬉戏玩耍——朱氏不及简氏多矣。”这人本来说的都是好话，却偏偏不掩饰好心中的轻忽嘲讽，阴阳怪气地惹人生厌。简盛蓉虽却腹诽此人，却也动作一致地同简家兄弟一起向来礼：“见过父亲，见过朱大人。”
简盛蓉不识这位朱大人，此时不过跟其他人一起顺便过去应个景。只见朱大人笑得很温和，见状忙抬手让简家儿女起身，本来粉白光滑的一张脸瞬间笑得法令纹、鱼尾纹、抬头纹都出来了，尤其对着简盛蓉，明明努力撑持出一副和蔼可亲的面容，恰恰令人觉得他笑里藏刀，没安好心。而张丞相仿佛是一尊来自黑暗渊薮的千年冰雕，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眼中的冷箭如淬了寒毒一般“嗖嗖”地射向她，饶是一直自负有一颗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的不锈钢心脏的简盛蓉，都忍不住寒毛一竖，哆嗦了一下，连忙老老实实地低下了头。
张丞相漫不经心一张口，说了句：“都去祠堂候着。”
几人诺诺应声，待张丞相一走，一个两个便愁眉苦脸地向后面的祠堂行过去。
简府的祠堂建的相当讲究。简家本也是世家大族，后来是无有人才、子孙一味仰仗祖产浑噩度日，既不努力治学，也不勤耕苦作，家族于是渐渐式微，甚至于一度宗祠被毁、族人四散亡命。后来，简家出了一位中兴之才，即简氏新脉的玄祖简继承，功成名就之后，重在京都建府立祠，家族又慢慢兴旺起来。
简玄祖是新帝的金兰姐妹，大黎的半壁江山是她收复的，天下人莫不敬服感佩，奉为开国功臣、救时英雄，且她儿子做了皇帝的宠君，又让皇帝生下皇长女、皇次女、皇三女——这在很多女性一生都难孕育一个女嗣的大黎朝，简直比五胞胎还稀罕，简家的威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可说是炙手可热、无人敢稍有怠慢——所以这祠堂建的是相当相当讲究。
五座三进、九堂六院，占地估计五六千平方米。走到位于中部的聚仁堂就花了半个小时。那三兄弟各自垂头丧气的，也没心思再欺负她了，四人一起老老实实地在供案前的蒲团上跪下了。
每次来祠堂，简盛蓉都一种目眩神迷的感觉，漂亮啊，大气啊，那些木雕、石雕、玉雕，辅之以纯熟的漆工，精心的布局设色，简直太完美。苦中作乐地欣赏了一会儿，阴冷的寒气便如阴魂一般不知不觉地侵入了四肢百骸，她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完美是完美，要让她住在这，打死也不敢，冬天冷、夏天热，就算春暖花开，这里依旧阴森森的，偶尔来赏玩下倒可以，住进来的话会变神经病的。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误会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