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误会2 ...
-
这一夜，汉州便留在寝房内为简盛蓉暖床。本来柳侍人安排汉州和野渡一同陪寝的，简盛蓉死活不愿意，他也只好作罢。
洗漱完毕，汉州服侍了简盛蓉脱衣上床，自己取了被子在床边打了地铺，只解了外衣吹灭灯火，静静地躺下了。简盛蓉心想：不知他自己不愿，还是知道我不愿——想来多半是前者吧。闭上眼睛，思绪东飘西荡地不免又想起至真来，一时心中百感交集，心里闹着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这一夜，汉州也是思绪百转、心朝起伏，好不容易睡着了，突然听到一声尖叫，立刻就惊醒了，他一醒神连忙爬起身来到床边，轻推了推不知是醒是寐的简盛蓉，低声喊着：“公子、公子，可是做噩梦了？”好一会儿没人回答，漆黑的暗夜里只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汉州正想把灯点亮时，简盛蓉疲惫虚脱的语声传入他的耳中：“至真去哪了？”汉州不知怎么，心里像被针猛地刺了一下，低声答：“公子，至真死了。”一时静默无人声，只有衣袖擦过丝绸被面的窸窣声，简盛蓉忽言道：“我知道，他葬在哪里了？”汉州双手一握紧，垂下了眼睑，轻声道：“回公子，至真被他爹娘带家去了，许还未下葬。”似乎还有未出口的话，终于还是禁口不言。又是一阵沉默，简盛蓉轻忽的似乎飘渺的声音传来：“去将父亲赠我的竹笛取来？”
汉州不免诧异，公子既不会吹笛，也不见多喜欢主夫，缘何三更半夜地要取竹笛？汉州去库房取了竹笛回来，却见简盛蓉已不在房中，急慌忙各处去寻，终于在院子里找到只着中衣的简盛蓉。她正扶着湖边只现出一片浓重深郁轮廓的大柳树，一动不动地面对湖中，似乎在观赏水中的满月倒影，静静地，不知想些什么。汉州心里不由一紧，公子所在的地方正是至真投湖之处，她欲作何？！一阵冷风吹来，汉州一缩脖子，不自禁地打个寒战，却没心思再回去加衣裳，一提脚三步并两步跑了过去。
大约是听到脚步声，简盛蓉转过身来看他，令汉州意外的是，她脸上没有想象中的悲伤，也无迷惑或者遗憾之类，准确地说，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拨动，非要描述一番，那就是风淡云轻、面无表情。汉州走至近前，将手中物捧递上去，简盛蓉一言不发地接过竹笛，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会儿，缓缓抬起双手将笛子横在唇边，突兀地发出一个无甚美感的音节。虽然难听地刮耳，她也毫无放弃的意思，试了好一会儿，还是不能成曲调，汉州忙道：“已是三更，家主、主夫与各位郎君已睡下，公子必也不愿吵醒他们；夜半寒凉，公子明日还要温书，万一风邪入体落了病，公子自己吃苦受罪不安生，怕府主主夫和郎君们也要为公子牵肠挂肚，总是没有益处——公子，就听奴一句，明日再来试音吧。”
简盛蓉却一改往日的温顺，恍若未闻地继续吹出刺耳的杂音。无奈之下，汉州只得先回转房里，去给简盛蓉取披风来。刚上了台阶，便瞧见迟蓉、平定和野渡从西面的窝角廊正轻步拐过来，打头的迟蓉赶上问道：“汉州，公子怎么了？”汉州不忙回答，只转头与野渡道：“你去房里将公子的兔毛青披风取出来。”野渡看了一眼远处兀自还在沉醉的简盛蓉，点点头无言地走入房中。
将披风披在简盛蓉身上时，她依然恍若未觉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几个侍儿在她身后聚成一团，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将人请进去。迟绒不免有些焦急：“汉州，公子是不是患了梦行症？”野渡闻言若有所思地看向简盛蓉，汉州却颦眉摇头：“不像，我听说梦行之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公子出来之前，同我说了好一会儿话，神智还清楚着。”
野渡便问：“公子说了什么？”汉州见问，下意识地垂下眼帘，也说不清自己想掩饰些什么，只轻声道，“公子问至真葬在何处。”众人闻言，一时都沉默了。
话说简盛蓉虽是简府唯一能够传宗接代的女公子，她的螽斯堂却在简府最西的角落，相当偏僻孤落——连府中稍体面些的侍人都不如。是以，她这一通不成调的笛子一直吹到五更天，累得不行才自己回到房间躺下，一直也没见其他院落的主人来制止。
然而，事情远远没有结束，螽斯堂的主人因“心爱侍儿的死亡悲痛不已、心伤成疾”的消息似乎是以风为媒，不知不觉间传遍了简府的各个角落。
简盛蓉这一病就是一个月，原本痴肥的身躯一下子瘦下来不少，府医早已说过“才疏学浅、无能为力”的自贬之语，缩在一边当摆设去了。宫中太医前前后后不知来了多少回，而简家女公子的病情只有加重，却不见好转。
这一日太医说让锦乡侯简达准备后事，一时简家的男女老少主子都来到简盛蓉房中，一群人纷纷拥在床前，说不清的百感交集。简盛蓉的嫡父张谨也来了，然他面对奄奄垂死的简盛蓉和哭的肝肠寸断的妻子简达，脸上却是不屑掩饰的冷漠，大约还有一丝隐隐的快意。
简盛蓉感觉到浑身上下一时僵麻，一时惊痛，酸涩的眼睛只能见到模糊不清的一片形影，可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个身体的母亲确在为她的重病和临近的死亡伤心着。她猜不出这位母亲是悲痛多一些，还是悔恨多一些。她用自己的理智分析着，最终倾向于后者，而原主的残魂似乎倾向于前者，并疯狂地向她传达着一种不想死的执念。
所以，简盛蓉再一次明确地意识到，自己想要无视原主的执念、借病假死，到外面去过自己的逍遥日子，暂时是没可能了。
她的声音已被内火烧灼的嘶哑了，却依然要呜呜咽咽地说话：“母亲，孩儿不肖，生的一副丑陋容貌，心拙智愚、懦弱无能，让母亲一再失望……丢尽了颜面……母亲，孩儿时常恨不得从未来世上这一遭，自己不必承受世间的万般苦楚，也不必让母亲为难伤心，母亲……父亲，各位兄弟……我去后，请勿以我为念，各自——珍重。”说着脖子便歪倒向一边，似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简达见状愣了一瞬，立刻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她抱着简盛蓉的身体发了狂一样大力颠晃，口中急叫：“蓉儿、蓉儿，母亲对不起你，你快醒来，母亲知错了，母亲知道了啊，今后定好好补偿你，呜呜呜……”与其他人或多或少的动容表情相反，简达的丈夫张瑾不但未受一点感染，面上神情反而越加冷漠，他任由简达哭嚎一会儿，便上前从腋下钳住简达的身体，不顾她的强力挣扎硬将她从床上拉拽起来，让太医上前查看。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太医最终宣布，简府女公子并未死去，只是病痛消耗精力过甚，这几日水米少进，心力交瘁一时昏过去了。
简盛蓉虽不免时常将择机摆脱这家人的想法拿出来咂摸一番，却从未想过短时间内能让自己从容脱身——至不济要给这个家族诞下一名女性继承人，免得让她母亲简达到了晚年还要承受削爵分产之凄凉。这次的疾病一半是原主身体羸弱、吹了小半夜冷风就染了风寒，一半是简盛蓉自己放纵，使病情进一步恶化，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摆脱小侍缠身的窘境，顺带让简达看到她是个“会哭”的孩子，多关注一下她的处境什么的。这两个目的显然最终都达成了。
随着天气愈寒，简家女公子的身体反而渐渐好转。今冬第一场大雪降临时，简盛蓉已能顶着风雪出门，陪母亲在倚栏阁围炉赏雪了。倚栏阁是栋三层阁楼建筑，通常一楼是专供公子郎君们待客休憩之所，二楼乃是简府的男女主人专用，三楼则是一处小型的藏书室，供来往之人阅览书籍。
简盛蓉正在二楼陪母亲简达观梅赏雪。倚栏阁前临简府的一个花园——莳兰园，后靠一片地势稍有些陡峻的梅林，左侧是一亩萧萧竹林，右侧直接是一段围墙，倒也不是无景可赏。推开二楼的轩窗，惊觉一阵清冽冰寒之气扑面而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半掩在丛树中的冰湖，丛树似从头至尾地用雪屑为自己雕琢了一件皑皑白衣，又从那白衣之中透出一些或青或灰的颜色，诚然是一个琼妆素裹的冰雪王国了。倒是有一奇怪之处——这样的温度下，那鉴湖不知为何却不结冰，露出黑水面的地方似乎还汩汩地腾着烟气——也许湖底有温泉通往吧，简盛蓉捏着下巴这样思量着，却为什么没人把这里的温泉利用起来呢？
简达与几个孩子正在围炉品茗，且品且说时，简家的郎君们纷纷不遗余力地卖弄自己的学问。惯来以嘲讽简盛蓉为乐的七郎优雅地手持茶瓯，正在侃侃而谈：“.....观此茶汤，香高鲜爽，汤色嫩、汤清澈，滋味醇和，叶底成朵、嫩绿明亮，入口却有些凝涩口感，想来费嬷煎茶汤时让水沸的久些，水已老了——可惜了这御赐的茶饼。”说着似有若无地睨了简盛蓉一眼，又与其他两个兄弟心照不宣地讽笑。简盛蓉正琢磨为何附近人不曾发现温泉，不曾注意他们的眉眼官司。
七郎见简盛蓉竟明目张胆地对他视而不见，面上立时有了恼色：“有些人正是天生的榔槺货，再好的茶到了她手中也是暴殄天物，偏偏她不自知，自以为得了天大的好处呢。”简达了解自己的孩子，立马给七郎口中的费嬷使眼色，费嬷忙道：“七郎所言极是，天家的好物交给奴婢这个没见识又没能耐的榔槺货烹制，可不是糟蹋了——几位郎君的高明茶技连水大师也向天家褒奖过的，还请郎君们万万怜惜奴婢登不得高台盘，见不了大世面，今儿正好展展身手让奴婢见识见识，免得下回迎着贵客不自觉又失了锦乡侯的体面吧!”
这一番自我贬损之语，竟引得简家几位郎君拍手跺脚地哈哈乐起来，简达心中一恼，也只能当没听明这番指桑骂槐，一时凝眉看着他们，又去瞧简盛蓉的反应，见她竟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以为她因弟兄们的排挤正在难过，便起身安慰道：“蓉儿，他们玩笑呢，勿放心上。”
简盛蓉闻言愣了一下，去看正笑得东倒西歪的兄弟们时，又看了一眼正然与简家郎君们陪着笑的费侍人，她面上并无愠色，口里却说道：“费嬷说的倒是正理，作为父亲的一等侍人，迎来送往的皆是高门贵客，由着性子胡言乱语，自己出丑是小，万一行为失矩，伤了父亲的颜面，可不是玩的。”说着一转脸直接面向简达说话，“如她所言，难得费嬷从掩饰己身不足，随时知道自省，难怪父亲和七弟都如此看重。”
她说了这番话，教在场众人都愣怔住了。奇了怪了，这位一向毫无主见的女公子竟突然牙尖嘴利起来，谁借的她胆子？！放在从前，别说各位主子挤兑她，就是略有些脸面的侍儿侍人对她冷嘲热讽，她也绝不多言，只是看人脸色默默地受着，今日竟敢如此露骨地指责费侍人“不足”，真快要惊掉人的下巴。
人们一时都不说话，或是恼怒、或是诧异、或是鄙夷，只有简达是又喜又忧，思量着女儿的改变于她自身、于这个家是好是坏。
倚栏阁在座的简家儿郎分别是四、五、七三位郎君，其中四郎年岁最大，已二十有二。相貌才具不过中等偏上一点，眼界又高、性子也刁家世寻常的不嫁，相貌一般的不嫁，性情
粗鄙的亦不嫁，俨然已成了性子暴烈的简家头号剩男。
其他人听了简盛蓉的话尚还在运气，他却立刻忍不住冷笑道：“好这个粗鄙下贱的野货，竟有胆气说起他人的不是了。难道不知在我等眼中，你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吗？有爹生，没娘养，天生一副下贱肮脏的皮肉，自小除了沾染是非，何曾行过什么好事，除了让父母兄弟惹人非议，让锦乡侯府因你个草包时时被人骂声粗鄙，何曾做过一件宽慰亲族的事。
“本以为你数年不归，是自觉无面目见世人，自决谢天下了，不想你竟恬不知耻还妄图取代二姊的地位，母亲不过是想借你的肚皮诞下女嗣，你以为真有人会看重你吗？”简达勃然变色急急怒喝道：“逆子还不闭嘴。”四郎见骂顿了一下，本不欲拂逆母亲心意，转头见浪费情绪骂了半饷的贱女，脸上既无怒容、也无怯色，只是垂头看着手中的茶汤，似乎当他是放了一阵屁，不由立时恼怒道：“怎么，你也知道自惭形秽，不敢抬头看人。”简盛蓉闻言仍是无动于衷，想着从未在人前如此丢脸过，简四郎脑子一热，一个箭步冲上前钳住简盛蓉的右臂，另一手猛夺过她手中的茶瓯，一股脑地将它从简盛蓉观鉴湖时半开的扇口扔了出去，四郎力气甚大，又在盛怒中，茶瓯竟直直地飞出了府墙之外。
简盛蓉诧异地起身，看着气得双目怒睁、头上快冒烟的简四郎，委屈道：“四哥，小妹自知愚鲁，从未想过与人攀比，更何况是惊采绝艳、可比天人的二姐，我也知自己文不成、武不就，四哥看着小妹，想起二姊，难免心生厌望，四哥因小妹而心中不平，四哥的愤怒，小妹自愿承受，并无怨悔，何必拿着母亲的宝贝茶器出气呢？扔了一只，这套茶具可就不齐全了。”
简四郎不吃这套，伸手更欲推搡她，口中亦骂道：“休得巧言令色——”简七郎此时却不禁神色一变，问简达道：“母亲，四哥抛出的可是御赐之物？”简达无力地坐下，神色也还平静，无声地点点头时，简五郎也惊叫，“这可如何是好，母亲快些派人寻回，千万不能让外人知晓，不然......”简达闭上眼摆手：“我已让柳侍人去了，但愿祖宗保佑。”
简四郎这时也知道事情大条了，瞬间由大老虎变成了冻雀儿，站在简达面前，揉着手期期艾艾地说：“母亲，我...孩儿有罪。”简五郎和简七郎倒不担心简达会拿四郎怎么样，心情平静些时，则先后若有所思地审视起简盛蓉来。
匆匆地脚步声响过，被派去寻御赐之物的柳侍人上来与简达一阵耳语，见此情状，众人多多少少地意识到——事情出了岔子。听完了柳侍人的话，也没避着众人，简达一整衣襟，正身高坐，向柳侍人温声吩咐道：“将人客气地请进来吧。”见四个儿女似都有告退的意思，一摆手道：“罢了，你们也留下来，瞧瞧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众人听说，只好复又坐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误会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