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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童年   二、我 ...

  •   二、
      我降生在十月十八日那一天。
      十月岭上冬来早,我生那天,刚好下起了那年整个冬天的第一场飞雪,雪花摇摇晃晃自天际悠悠飘落,轻如绒毛,飘若柳絮,天地一片白芒,除了雪花什么也看不清。我随着飞雪的来临降生,在冬雪的一派肃杀里爆发出人生的第一场啼哭。娘曾经对我说:“这场雪下得很好,望着这雪,心里倒也宁适,没费什么劲便生出了你。”
      娘对我说这话时,无喜无怒,眼波淡淡望着窗外的飞雪啜了口茶,我却分明看见她眉间隐隐噙着的一丝受伤神色。
      我降生的那一整天,从朝阳初升一直到西日渐沉,一场雪纷纷扬扬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我的父亲却始终未曾露过一面。冰冷空旷的房间里,就只有我娘虚弱地躺在丝锦铺就的大床之上死死瞪着床顶的帐子,面如死灰。守在一旁的只有侍女沁烟,不得不说沁烟着实是个忒实在的姑娘,自我降生起她便忠心耿耿地伴了我母亲三年,我出生后她又守了我母亲十七年,终生未嫁。
      此后一月,这方院落里也无新人踏足,沁烟伺候娘,娘伺候我,日子倒也平静安然。直到我满月的那一天,我爹终于来了一次。
      那日天光灿烂,大雪停了一日未下,我的父亲身着一袭紫杉,负手穿过院前长廊,双足踏过门前未扫的积雪悄然而至。
      彼时娘正抱着我坐在椅子上,用手指戳我玩儿,我爹走进来一点声响也没有,只是很安静地站在娘身边,凝视了娘很久很久,默默无言。大概是过了一世那么长,娘才终于抬起头来,发现了站在身旁的爹。
      娘原本还绚亮着的好神色瞬间黯淡下去,她盯了他看了半晌,才温吞吞道:“你来了。”
      爹没有表情地坐到娘身边,道:“让我抱一抱。”
      娘把我递过去,把我小心翼翼地安放在了爹的怀里。那是我降生之后,第一次见到我爹。可惜我与爹或许是天生不合,在娘的叙说里,小时候的我但凡是由我爹抱着,便绝不会笑,我爹脸一板,我便会哭得稀里哗啦。我本无什么特长,文不惊人貌无出众,我娘一介妾室,我如此不讨我爹的好,是以我小时侯在玉家的日子好过又不好过。说好过,是因没什么人管着我,我也不需去学那些琴棋书画的东西,被迫着要为玉家子女的身份有所担当;说不好过,是因家中很少有人把我当玉家次女看,而在我的记忆里,在我十三岁之前,我见爹的次数屈指可数,统共不超过六次。
      每天闷在一个除沁烟,娘和我之外便无人走动的院子里着实有些无聊,是以我常在玉家府宅里四处溜达。玉家的府宅大得惊人,我花了十三年才算摸透这宅子里的每一方角落。有时我会在姐姐京秋的房间外面听她练琴,或在哥哥玉锁的门外偷听他学珠算。不过爹着实有些失策,因姐姐并不喜弹琴,倒是对生意上的事情有独钟。而哥哥玉锁却厌烦这些枯燥乏味的事物,一心只对奏乐书画迷恋不已。姐姐乖巧并不多言,哥哥却不同,爹一心愿着哥哥承其家业,偏生哥哥不安分,是以常遭爹的毒打。印象里我见到爹的那为数不多的机会里,有两次都是转悠着就恰好遇见哥哥在爹手下哭得哇哇乱叫四处乱跑,扭头一见我便双眼生光地躲至我身后。
      那时我虽一直想不明白哥哥为何要求助于我而不是姐姐,因我什么也不能做,思考片刻后我着实不知当如何救他,只得拿捏拿捏做出个自以为甜美的笑容柔声细语对着我爹爹那于我尚算陌生的面孔道:“爹爹便饶了哥哥这回罢。”
      说来也怪,爹爹倒当真饶了哥哥,闹了两次后便不再管着哥哥。
      是以,从小到大,我的哥哥一直拿我当只吉祥物看待。哥哥总爱没事就捏我的脸,每每我对此控诉不满,哥哥总会满面慈祥地款款道:“宛璃乖,哥哥待会送你冰糖葫芦吃。”
      于是我一下子便极没志气地软了下来,点点头任他蹂躏。

      与姐姐的沉静端庄,大方懂事不同,哥哥和我当属这玉家上下最闹腾的一对。他教会我捉鱼捕蝶,带着我去厨房偷了烧鸡藏去屋后欢快地啃,用双指奏给我好听的乐曲,喜欢在毛都没长全的年纪里一脸高深莫测地对我哀叹高山流水知音难觅,而我往往只是舔舔油光滑腻的手指含糊地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有次哥哥心血来潮,领着我跑去集市上买了只鸟儿回来驯养着。我自是把这鸟儿当个新鲜玩意儿日日逗它,偏生这鸟儿与哥哥性子相似,因被缚在这小小笼子里而不甚高兴,喂它吃食亦转头不理,是以我急得挠头,生怕那天把这鸟儿饿死在家里。
      哥哥却与我英雄所见不同,他一心以为这鸟儿定是到了思春求偶的年纪,一时孤独寂寞才闹起了脾气。我们为此吵得面红耳赤,哥哥为证明给我,后来又特意上集市另购了一只鸟儿回来。
      岂知这第二只鸟儿放进后,第一只鸟儿果真吃起了东西。两只鸟儿为同一盘吃食争斗起来,彼此势均力敌,不消片刻便筋疲力尽再不动弹。休息了没一会儿,便又打了起来。我此生没见过如此烈性的鸟儿,目瞪口呆地瞪着这精彩的打斗场景。
      而哥哥的脸色也渐渐难看起来,再无之前得意洋洋,是因最终这两只鸟儿竟互殴至死。
      我捧出那两只鸟儿的尸体,眉毛抖了一抖,撇嘴道:“哥哥,你把两只公的放在了一起。”
      哥哥:“……。”
      我:“你竟以为这鸟儿是只断袖吗,真是可怜,如此便断送了性命。”
      哥哥:“……。”
      后来我们厚葬了这两只鸟儿以表罪过,并为此愧疚极久而无法释怀。
      是以,和哥哥一起度过的这些年岁里,我没学会所有诸如女红、弹琴或跳舞这些女孩子家该会的东西,倒是懂得了怎么钓鱼爬树,喝酒划拳,以及如何才能顺利躲过他人视线潜入厨房偷得一笼烧鸡。

      在玉家的记忆里,唯一让我不甚愉快的人是玉筱。玉筱乃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我四岁那年,玉筱呱呱落地。她生那日是个冬夜,北国冰封万里雪飘,狂风呼啸一派萧索。同为妾室,那时温娇的院落里却满满当当地全是人。那天爹抛下所有生意赶来陪她,在一片瞩目的目光中她生下了玉筱。还记得那天我胸中不平,一路跌跌撞撞跑去见母亲。母亲倚在窗边正低头专心泡着茶,安宁美好的侧影打在墙上,微弱的烛光里,我忽然觉出一种隽永悠长的意境。母亲总给我一种心无所求的感觉,但实际上,母亲黑如美玉的眸子里总映着几分难以抹去的悲伤。
      玉筱从小便与她娘一样受宠,要什么得什么,是以心高气傲,常看不起他人。小时侯我常与她冲突甚至打架,并为玉筱的作为愤慨不已,总觉其不可理喻,但终归是我长她四岁,占着上风,是以在我们被强制拉开之后总是我挨打。记得那个时候哥哥常护着我,而娘,总是在我打完我后一脸平静却又目含悲悯地看着我道:“宛璃,你记住,以后不要再惹玉筱。躲着她便是,明白吗?”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此果然见她便躲。
      在本该任性地对着长辈撒娇,无忧无虑的自由年纪里,我却首先学会了如何隐忍。

      就这样,我一路波澜不惊在玉家长到了十三岁。那年夏天的一个平淡无奇的骄阳烈日里,父亲漠然地宣布要把我送往容家。彼时我正俯身细细观察叶上的虫豸,隔着一丛花,父亲冷硬如冰的语声传来,从大朵大朵的花瓣间隙里,我望到父亲紫色的衣角,轻轻“哦”了一声。

      挑了个明媚日子,我收拾好包袱,依依不舍和母亲哥哥和跑来送我的姐姐挥手泪别后,我最后望了眼这些陪伴我十三年的熟悉风景,池塘里,田田荷叶翠绿欲滴,满塘荷花开,我却再无缘见它们。
      然后我转身,一脚踏出了玉家那扇古朴厚重的大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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