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晋逸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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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辅原属郑地，此地乃华夏文明肇始之初源，我始祖黄帝埋陵之处，其北枕邙山黄河，又有交通便利，自古便商肆林立，分外热闹。
尤是当下，东有东京汴梁，西有西京洛阳，更被滋润得格外富庶。
这西辅最为有名的，除了商贾众多，便是致仕的前任官员多爱居于此地——君不闻有民谚道“生于苏杭，葬于北邙”。虽说此邙非彼邙，然到底是个钟灵俊秀的所在——寻得一方好的阴宅，使得子孙昌繁尊荣，便算全了先祖先宗的世代期冀。
先帝时的右相晋衡甫一卸任，便在西辅东城寻了一处数进的大宅，阖家住下。虽先前官声显赫，如今却深居简出，若非门头上题着先帝的御笔“敕造晋府”，任谁也看不出这家举止低调的主人竟是曾主持朝政的一方大员。
至当今官家登临大宝元年，恰在除夕那日，晋衡得了嫡亲的长孙，欢喜非常，亲选了“逸之”二字为名。
这晋逸之生来便是极佳的相貌，又是晋老相的心头肉，一时间家人仆从奉承无数，倒养成了一个孤拐的个性：看人欢喜，掏心掏肺也可，觉人可恶，好言好语不成。
十岁那年，遇到一个道人，强教收了徒弟，又是传授秘技，又是赠了丹药，这晋逸之越发出脱得出尘不羁了。教那晋衡每日里倒有半日都遣人去看，就怕那日不注意，晋逸之便去访道求仙，使得一颗老心碎成无数片。
晋逸之不曾访道求仙，却是在西辅交了一个忘年好友名叫谭铮的，两人花甲之差，却相谈甚欢，谭铮颇喜欢晋逸之，故每次相聚，自家孙女名唤妱的也不曾叫回避，倒是常尝带在身边，未必没有许嫁的意思，倒是谭妱，天真懵懂，哪里知道这些心思，她看着晋逸之，只觉得是个又好看又亲近的兄长罢了。
然晋逸之却觉得谭妱甚好，人又美，又和气纯净，实是个可爱至极的佳人。也曾私下对祖父晋衡说过，只等到谭妱及笄，便与谭家提亲。
然人算不及天算，这谭妱刚行了及笄之礼，谭妱的父亲谭和便替她定了一门亲事，许的是西门王氏之子王巩，这王氏对谭妱之父谭和有活命之恩，现下王巩病重，又对一面之缘的谭妱念念不忘，于情于理，谭和也不忍拒绝。待到回禀了谭铮，谭铮也只能大发一顿雷霆作罢。
倒是晋逸之，虽道是少年情怀受挫，却毕竟是个心气开阔的人，遣人送了一份厚礼，算作兄长与妹子添妆。至于私心里的苦楚，只能越发地让他避谈风月了。
这谭妱同王巩婚后十分恩爱，真真是蜜里调油，恨不得一日里有十二个时辰腻在一起。只是王巩身体甚弱，一年后便撒手人寰，连子嗣也未曾为谭妱留下一个。
谭妱初失爱侣，心生绝望，日日哭泣，绝了饮食，竟是一心求死。
谭铮一边教谭和同亲家商量，叫谭妱回娘家修养，一边又遣人告知晋逸之，原就为着谭妱最听晋逸之的话。
晋逸之彼时刚同友人赏秋回来，只同家人说了一声，便立刻掉头带了小厮竹儿到了谭府。
谭铮满脸憔悴，见了晋逸之，只一拱手：“逸之小友，我家妱娘，你劝劝吧。”
晋逸之心中一沉，垂目低声问道：“谭先生，只是不知妱娘可愿见我……”
谭铮抚胸长叹：“唉，大约此时，妱娘任谁都不愿见了。既如此，逸之你就不必计较，自进去劝说罢了！”
晋逸之轻咬朱唇，略想了想，叫竹儿等在外头，自己一掀珠儿帘，进到谭妱的闺房里。
房内灯光恍惚，厢床上纱幔高挑，锦被之内躺着一个青白脸色的少妇。晋逸之一见便是心头大震。他如何没看出那少妇便是谭妱！
只是当初的珠圆玉润，一年便成了骨瘦魂销，教他如何不心痛如绞！
一时忘形，晋逸之上前一步，轻轻执起谭妱落在锦被之外的手，声音哽咽：“妱娘，妱娘……”
那谭妱双唇微动，双目也略略张开，似有所感。晋逸之侧耳倾听，只觉声音细如蚊蝇，然而却是分明的两字：“巩郎……”
晋逸之顿时如遭雷击。他何曾见过谭妱这般模样，心中自然又痛又妒，一时恨不得自己将身替代了王巩叫她惦念，一时又恨不得将那王巩从地府里提将出来狠狠死打一顿。总之百味陈杂，教他心里也如同滚油炸过一般无二。
想到此处，晋逸之微微阖目，将两汪泪逼回眼底，伸出素手，在谭妱眉心点了一点，又轻声道：“且睡上一觉，我再想想。”
负手出了谭妱闺房，晋逸之同谭铮同至书房。
谭铮急问：“逸之，如何？”
晋逸之黯然答道：“妱娘……心结忒深……”
谭铮亦觉无力：“唉！谁想到我谭铮之孙竟是会这般死心塌地！一心求去，教我这半截入土的人情何以堪！逸之！逸之！若我早知如此，便是毁了声誉，也不教妱娘嫁给王巩！如今，好生地悔啊！”
晋逸之端坐闭目不语，一双手拢在袖中微微颤抖，谭铮见了，心知他也是心头剧痛，又是长叹一声，上前轻抚晋逸之的肩道：“逸之！你也莫要难过了！”
是夜，晋逸之在谭府歇了一夜。黎明刚起，便听谭妱身边的丫头小鱼哭来：“晋大郎，我家小姐不好了！”
晋逸之闻言，顿时手脚冰凉，几步并一步地奔向谭妱闺房，连竹儿也跟不上。
谭铮早等在此处，一张老脸灰白，见了晋逸之，竟一下子哭将出来：“妱娘，妱娘似去了……”
晋逸之此时反倒冷静下来，满脸厉色：“若妱娘有事，王巩，我叫你到了阴曹地府也不得安生！”
“拿金纸朱砂来！我便是拼了一命，也叫妱娘回来！”
晋逸之先头并未想起做法之事，如今被谭妱噩耗一激，再加上满心妒火无处可发，竟陡然想起当年老道教的招魂法来。
这同当年汉武帝招李夫人香魂之法类似，所不同的，汉是燃香聚形，而晋逸之，却是燃灯成影。
谭妱闺房内，硕大的烛台上，儿臂粗的红烛高高燃起，四周围起绢纱。晋逸之身披道袍，散发跣足，双手在金纸上以朱砂成书，口中轻念：“魂兮所归，心之所系，此处即彼，莫忘旧尘。”
又用桃剑将那符书挑起，咬破了舌尖，将血一噗，那符书竟自燃了，化作一道明光钻入绢纱之中。
晋逸之微微回首，见谭妱面色渐缓，心下一松：“妱娘已回。现下同那王巩切割情份，方算得上一剂狠药！罢了！罢了！既做下坏人，便做到底罢！”
意随心转。晋逸之坐到谭妱身边轻唤：“妱娘醒来，我与你见见你家巩郎！”
谭妱微微睁眼，一双眸子泛出水光：“巩……郎……”
晋逸之闪身让开。那绢纱立时便呈现在谭妱眼前。
只见那绢纱之上，一个俊秀苍白的少年正是王巩，王巩微微含笑，正垂目看着一位背身而坐的少女，手轻搭在少女的肩头，姿态甚是亲昵。
谭妱眉头一蹙，双目睁大，嘶声道：“那……是巩郎……和谁……”
王巩似有所察，猛地将手一收，负在身后，双目远远看向荷花池，不多时，便舍了先头那少女，走到自荷花池而来的华服少妇面前，更伸手扶住少妇，满脸喜悦的轻轻抚摸少妇的脸颊，竟似夫妻一般。
谭妱满脸不可思议，忽然坐起，指着那绢纱声音凄厉不堪：“巩郎怎会这样！定然假的！”
晋逸之淡声接道：“妱娘，这是真的。”
谭妱慢慢转过脸，死盯晋逸之道：“逸之哥哥，你从未骗我过！如何说这谎话！”
晋逸之闻言转身便走：“妱娘不信我？我走开便是！好教你看看这绢纱之事，是实不是！”
谭妱伸手拉住晋逸之的袍袖，目含祈意，泣道：“逸之哥哥莫走……我信便是……”
又回头看那绢纱，倏而又生变化。
那绢上的美人儿又出来了七八个，环肥燕瘦，各有风华，无一不同王巩亲近嬉笑。那素日里的翩翩王郎，竟然同登徒子一般目光灼灼，端地是一副猎色心切的模样，更兼左拥右抱，各色行径甚是不堪。
谭妱看了，心口一热，噗地吐出一口血，恨声骂道：“我这边病得快要死了！你那边却过得快活！我还道去了陪你！如今！我偏要过得好好的！长长久久的！羡煞你个短命鬼！”
过了两日，晋逸之见谭妱饮食渐好，便说告辞，谭铮留不住，也只得罢了。
再说晋逸之，复同祖父晋衡提起求娶谭妱，晋衡心知晋逸之孤拐，若不遂愿，怕会一生孤独，又听了谭妱殉情之事，深觉谭妱此女重情重义，便也同意了。晋逸之十分欢喜，只怕谭妱心生纠结，只得缓而行之。
谭铮自然欢喜晋逸之，更是多加提点。毕竟还是未到双九的女儿，只过了一年，那谭妱便将一腔对王巩又愤又恨又爱又怜的心思淡了，对晋逸之越发依赖起来，竟然也有了那么一丝情愫出来。
一日，晋逸之深觉时机已到，便寻到谭妱，拉着谭妱坐在合欢树下，轻声问道：“妱娘，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妱娘脸上一红，抬眼看了晋逸之一眼也细声答道：“逸之哥哥，但说无妨。”
晋逸之唇角一扬：“妱娘，祖父常催我好生寻个娘子，如今……”
谭妱猛然抬头，看着晋逸之似笑非笑：“莫非逸之哥哥有心仪之人了？”
晋逸之点头：“正是！还请妱娘帮忙，绣些……”
“不！”谭妱猛地站起身，将脸一沉，立时要走：“绣东西自然要你家娘子去做，要我做算什么！”
晋逸之见状，顿时春风满面，也站起身来，将双手一合，把谭妱拥在怀中，声音甚是温柔：“我要妱娘帮忙，是要妱娘绣自己的嫁妆呢……莫非，妱娘不愿意做逸之哥哥的娘子么……”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晋逸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