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辅逸闻录》崩坏的玉米

21、蝶君

　　七月流火。
　　赵清策马驰在官道上，身后是马蹄踏落时扬起的滚滚尘土，远远望去，竟恍若黄龙一般。

　　“世子爷！世子爷！慢些走！慢些！”
　　老管家赵忠转眼就见刚听得家中消息的世子爷去得远了，不由边摇头边失声大喊。
　　倒是打王府来迎的黄门赵顺儿笑眯眯地同管家唱喏作揖，重新见礼：“赵爷爷，也莫怪咱们世子爷归心似箭，这会子回去啊，就能见到小世子了。”

　　赵忠亦是笑得眼也不见了，满脸皱纹绽若秋菊，连白胡子都是一抖一抖：“哈哈！咱们世子爷有大福的，自然是心想事成！不过，那蝶君也该拜拜，到底也是托赖神明了！”

　　秦王世子赵清，说来也是年逾不惑的人了，若搁在寻常人家大约孙儿都有了三两个，只他，约是个性刻板，又不热衷闺阁之情，再，他娶的世子夫人又是个一板一眼的端庄严肃的贵女，夫妻间的小话都没得说过，哪能谈得上两情相悦，那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的事儿自然推之又推。
　　若非老王爷催孙子催得紧，赵清哪里会想到自家竟是个大不孝的“逆子”，连个孙子都叫老王爷抱不上。

　　如今可算好了。
　　世子夫人给他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小世子，赵清长出一口气，急吼吼地去看新鲜出炉的小儿子了！

　　襁褓内，一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儿抿着嘴角睡得正香，精致无比的小嘴角上挂着个忽大忽小的晶莹泡泡。赵清爱怜无比地拿手指轻轻戳破，自己低声自语：“我也算有儿子了！”
　　世子夫人刚刚醒来，一眼瞧见自家夫君难得的小心，不由得噗嗤一笑：“世子爷回来了，妾身有礼。”

　　赵清闻声，慢慢扭头尴尬的看了世子夫人一眼：“辛苦夫人了。”

　　世子夫人不意赵清开口先同她道辛苦，心里不由一暖，话里也带出一丝甜蜜：“妾身不辛苦。倒是世子爷为求蝶君护佑走得那些路，才叫辛苦。”

　　赵清听不出世子夫人难得的撒娇，一颗心却是转向了世子夫人口中的蝶君。
　　“这蝶君果然灵验！”赵清抚掌一笑，“明日我就还愿去！”

　　那蝶君庙却不是个正经的寺庙。
　　秦王属地多有山峦，山民也多，那信仰也不同于山下百姓，乃是相信万物有灵的。
　　赵清先头也求过寻常百姓信奉的送子观音，只总不见效验，却是个山民见他的面相，引他来了蝶君庙。
　　“世子爷，您莫瞧着蝶君娘娘山下名气不大，却是个最最心善的，真真有求必应。只一点，求得必舍。世子爷也不用急，咱们蝶君娘娘倒也不会为难人，叫您舍得不过是寻常之物罢了！。”

　　思及往事，赵清心头不觉一阵恍惚：蝶君遂了我那求子的心愿，又要叫我失去什么呢？

　　山路崎岖无法走马。赵清弃了马，同自己的近身侍卫王宁，贴身伺候的黄门赵福儿徒步上山。
　　到了山中一处平地，赵福儿手搭凉蓬看看天色，迟疑道：“世子爷，如今得找个地方休憩一下，不然再上山就没力气了。”
　　赵清抬头看看高入云层的山路，点点头：“福儿看看四下有无歇脚之处。”
　　赵福儿立刻应了，周边转开去看，留着王宁跟赵清两个在槐树下头一站一坐。

　　赵清等得有些不耐，站起身正想舒解舒解，前头路上却来了一个下山的小娘子。
　　赵清不敢唐突，侧过身子避在一边，倒是那小娘子臂间挂着个硕大的竹篮，里头想是些吃食酒水，略重了些，使得那小娘子走起路来气喘吁吁脚步虚浮，摇摇摆摆就要跌倒一般。

　　说来也巧，那小娘子垂眸敛神路过赵清身边，正被个石头绊了个趔趄，一时间那竹篮儿也翻了，小娘子也歪了，正正好倒在赵清身边。

　　赵清唬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王宁挡在身前。
　　那小娘子泪眼汪汪地把头抬起。
　　赵清看个正着。
　　好生俏丽的小娘子！
　　一双弯眉柳叶一般，两汪薄雾秋池似的杏眼儿，小鼻子挺翘，小嘴红润，肌肤细若白瓷，两腮隐约透出薄红。

　　看着就叫人心生可怜。

　　偏那小娘子自己爬起来，把身上土拍了拍，又捡起竹篮，望着撒了一地的油纸包为难不已：“唉！早知道就少拿点了！”
　　赵清看得有趣，不由伸手把王宁拨开，弯身把地上纸包都一一捡起，轻轻放在竹篮里，生平第一次笑及眼底：“就这些，不少吧。”

　　“不少不少！谢谢郎君！”那小娘子刚抬头道谢，看清赵清立刻瞪眼往后跳了一步：“呀？又是你呀！”

　　赵清疑惑道：“小娘子见过我？怎么个又呀？”

　　“不认识不认识！”那小娘子忙不迭摇头，赵清却看见她耳尖儿都是红的。
　　赵清还要再说，那小娘子把脚一跺，脆生生道：“总之多亏有个人给了一年的饭食，好叫山下那群乞儿没饿死啦！”

　　小娘子匆匆走了，赵福儿左手拎着水袋子，右手拿着一包子驴肉火烧上来，正正与那小娘子打个照面：“你……”

　　那小娘子笑眯眯地冲赵福儿竖了食指摇摇：“笨蛋，你可不认识我……”

　　赵清看得分明，便叫赵福儿过来问话。
　　赵福儿把嘴一咧：“我说世子爷，那小娘子可不是蝶君庙里的那个庙祝的孙女儿么？去岁咱们来，她还偷吃过祭品来着……您也不怪她，还给她四钱银子买花……”

　　“啊……”赵清抿唇一笑，这个小娘子，倒是同蝶君毫不客气啊！连祭品都能拿来送人……

　　不过却是个心善的好姑娘呢！

　　蝶君庙一如旧年。虽说厅堂显得略有些破败，四角倒还干净。
　　中间塑的蝶君娘娘的金身已经看不清楚，只那前头香案上摆放的祭品还冒着丝丝热气。

　　赵清点点头，合掌下拜：“多谢蝶君娘娘恩赐，我如今有了儿子，算是了却家父的心事。”

　　“好个孝顺的孩子！”
　　空洞洞的大堂里忽然响起一声赞叹，那声音温婉友善，赵清不由循声看去。

　　蝶君娘娘的金身四周忽然袅袅升腾起云雾，如同白练牛乳，这氤氲之中，赵清陡然看清了蝶君金身的唇角微扬：“赵清，你既如愿，可能舍得一物吗？”
　　赵清连连点头：“娘娘要我舍得什么”

　　蝶君娘娘清声随风渐逝：“你且归去。日后，我必会去索要……”

　　赵清被风吹地一激灵，猛然把眼睁开，那蝶君娘娘好好在上，一张被风剥落的脸皮碎片砰的一声落在赵清头上。
　　赵清慢慢把那碎片挑在手里看，闷闷道：“赵福儿，家去记得提醒我，寻个好工匠画师，把蝶君娘娘金身再塑一塑……”

　　待到小世子满月，赵清在王府里大开满月宴。
　　秦王父子两个人缘都好，又都知道赵清求子得偿所愿，没有不捧场的。连西辅乞骸骨的晋老相都派了他家大郎晋逸之来。

　　晋逸之送的贺礼是他从昆仑山寻得辟邪暖玉，当面雕成个玉蝶模样。晋逸之道：“世子得了麟儿，恭喜恭喜。这玉虽说不甚醒目，却是个沐过三清之气的，就给蝶儿玩吧！”
　　赵清拿在手里边看边笑，心道：“果然人说的不错，这晋大郎是个有些神通的，竟知晓我儿是从蝶君那里求来的。还知道我私下给儿子取了个乳名蝶儿……”

　　席间一时宾主尽欢。

　　赵清更是露出笑容，把自家孩子举得高高，以便接受诸位来宾的祝福。

　　老管家赵忠躬身过来，附在赵清耳边低声道：“世子爷，不知哪里来了许多乞儿，打着门要进来吃食，小的赶他们不走，如今正在门口闹着呢！”

　　赵清听罢，把孩子抱在怀里，大步走向门外。众人不解，也都跟上去看个究竟。

　　那领头的是个小乞女，六七岁模样，生得张黑脸皮，唯独一双眼睛晶亮无比。见着赵清便趴下磕头：“听说世子爷爷添了小世子，小的们也想沾沾福气……”
　　乞儿们七嘴八舌说得赵清头疼，正想叫人把这些闹腾的小人儿打发下去照旧例领汤饼吃，不想自家儿子却打怀里伸出手，死死拽住那乞女儿的头发不放，嘴里咿咿呀呀说个不停。
　　赵清见那乞女儿一脸地吃惊，也就摇摇头：“算了，赵顺儿，新做一桌给他们。”
　　又指指那乞女，“我儿子现在不放你，你就与我们坐一道吧。”

　　那乞女听了，就冲着小世子眨眨眼，小世子咯咯咯地笑起来。

　　那乞女一上桌，或是饿得紧了，斯文全不要，真真礼仪皆无。满桌客人都不吃了，都看着乞女闹笑话。
　　赵清看着不忍心，刚要吩咐人把乞女带下去，无意却看见晋逸之在一边冲他淡笑摇头，又是一指自家儿子怀里的玉蝶儿。

　　赵清瞧着心下蹊跷，便打量打量忍了。都是娘生父母养的，那乞儿不过较常人少些关爱看顾罢了。今日又是自家孩儿满月，全当做积福就好。

　　虽说有这些风波，那满月宴总算办的皆大欢喜。秦王抱着金孙回房逗，赵清在门外送客。

　　那乞女领着一堆乞儿也在门口排队站好，见赵清跟晋逸之两个并肩过来，都齐齐地一笑：“大郎君，世子爷！”
　　赵清不过颌首。那晋逸之却是摇头在那乞女儿鼻上一点：“好个淘气的！”施施然登了马车走了。

　　赵清就看那马车凌空而起，不免瞠目，只觉这世间果然无奇不有。回身却看见那乞女儿把破破烂烂的外衣当人一脱，身形长大，露出一张熟人脸来：“世子爷，咱们又见面了。”

　　赵清眉眼弯弯：“庙女你来作甚？”

　　“讨舍得啊！”那乞女儿笑眯眯地把手指掰一掰，“说来世子爷还算厚道，并不拿咱们乞儿看成污秽，还给吃食……嗯，每饭一人便增寿一年，今日放了二十个乞儿来……世子爷，你儿可是长寿有福之人哪！”

　　赵清听得糊涂，正想再问，却看那乞女儿眯着眼道：“本来是能讨些便宜的，可恨那晋大郎，竟给了你个宝，如今莫说天生的财运，就算是小财小福，我也要不了了……那就算在世子爷头上，日后你儿子若有仗着天恩做恶，你就别有个好……”

　　赵清被这话激得脸上大红：“那个会作恶！”
　　乞女儿抿唇一笑：“你好自为之！”
　　说罢，忽然化作一只巨翼蓝蝶，与众乞儿化作的各色小蝶一道，翩然而去。

　　赵清惊讶地望着。

　　熏风乍起。赵清低头，只见所站之处，细细弱弱地生出一朵野花，姿容绝美。
　　一只粉蝶，流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