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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识园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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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金陵城里有条秦淮河,那可是有名的文风昌盛之所,亦更是脂香粉浓之地。这秦淮河上有家如意坊,专门售卖各色木制器物。大到箜篌小到发簪,无一不是精妙绝伦的。
说来如意坊里有位极干净爽利的伙计,名唤郑忠儿,生得一双好清亮个眼儿,人又是知情又识趣,每往柜台前头笑眯眯一站,贴心贴肺地把话头打开,饶你是过路的还是特来的,总会捎带走一样两样心仪之物,还得是心甘情愿,丝毫没得勉强之意。
这般活成精怪的伙计偏只怕了一个,见了他连话也不敢多说一字。这人便是这如意坊的大东家郑徽。
郑徽出自荥阳郑氏,虽说不是嫡脉嫡枝,不过亦不是偏远小房罢了。因着家中困顿,连吃饭也总不得饱,不得已才自曾祖那辈行了商。如是百年余,由小至大,倒也薄薄积了些资财。
然郑徽之父为人温和优柔,不是个经济的人才,郑徽祖父每每因此叹息,只怕这生意难以守成,不意天可怜,教生了个郑徽,打小儿就是个有决断的,私家的小生意更是做得有模有样。是以郑徽祖父也放了手脚教他总理家事商事,自己落个清闲。
郑徽行事便宜,把自家的商铺统一换了商徽,皆叫做如意坊,取事事如意之意。
年前,郑徽与亲亲祖父一声招呼,便在秦淮河上也开了家如意坊,正式经营不过六七个月,便在金陵声名大噪。
想那郑氏大族都是诗书传家,文人的雅好都不知精通了多少,这郑徽自幼跟着父亲耳濡目染,又好个公输之术,自是把那手艺磨练得精之又精,莫说秦淮河上的如意坊里售卖的琴筝笛箫是他亲做得,就连那暗藏数百小格的妆匣子他也做得。
故这金陵的良家娘子无一不为得了如意坊的女用之物为傲——只说如意坊的郑大家亲做,便是出阁时也在闺友面前多添了几分光彩。更莫说那秦淮河上销金窟里的绝代行首,哪个不是拿着自家好容易打如意坊得来的雅致玩件儿攀比,只怕落了风头。
这日微雨,不好出门,郑徽便在如意坊后室盘帐,瞧着账面上的进项,郑徽不由便把唇角扬扬,心头一阵得意:“甚好甚好!便是关张上三个月四个月,这些日子赚的也够得回去西辅几回了。唔,说到西辅,就不知晋家的逸之兄弟最近得不得空,他家小儿年底抓周,倒是很该寻摸个生辰礼了……”
郑徽拈着手指,忍不住又是嘿嘿一笑,晋家大郎见多识广,寻常物件哪里看到眼里,少不得他自家动手,把新近得来的波斯国的绿猫眼儿宝石制个文剑的鞘。逸之兄弟家的是个小郎君,逸之兄弟长得那般美貌,弟妹亦是难得的美人儿,这小郎君长成不定又是何等的风姿卓绝举世无双……自家小女儿刚刚出生,若能结个亲家……嘿嘿!郑徽越发想的开心,眯着眼品了品茶汤,嗯,这茶点得滋味甚好!
“东家!东家!”门帘儿一掀,急匆匆跑进来一个人,脸上满是为难之色,连带那声音也是急得发颤,不是好伙计郑忠儿又是哪个?“东家,外头,外头来了个硬辣刺儿头,指明要东家亲见他去!不然就把店招砸了!小的……小的也说不过他,也打不过他!”
顿了顿,把唾沫咽了咽,郑忠儿咬牙又接着道:“外头可是围了好些人看热闹呐!”
郑徽微微把下巴一抬,此等事情他见得多了,摆明这是来踢场的。他家如意坊在秦淮一出,却是压得旁家出不得头,生意萧条许多。便有那压不住眼里红心头火的,找些个市井混人撕扯挑衅。事儿倒不大,他郑徽手头上还不缺几个护卫,只忒烦人,教他把耐心都磨罄了。
此番又有,郑徽不免心生倦意,把手摇摇:“忠儿,你家东家没得闲心见外人……”
郑忠儿闻言,头上连汗都急出来了:“好东家,我的大郎君,小的可是不敢去!那打头儿的身高体壮,只怕一指头就把小的捻死了!”
郑徽“呸”了一声,细长眼儿翻了翻:“胆子这般小,真真要你有何用!”说罢,到底还是起身,把道袍掸了掸,“走罢,看看是哪个敢撒野!”
如意坊当间儿坐着个粗壮汉子,豹头环眼,肤色黝黑油亮,形貌倒似个张三爷。这人头上簪着个清秋菊,袒胸露怀,一对儿毛臂上满是花绣,一边是个下山虎,一边儿是个振翅鹰,青喇喇的,一看就是方家手笔。郑徽心下暗自算算,这身花绣,十两银子都做不下来。
这人一见郑徽出来,猛然把身子一站,拱着钵大的拳头过来作揖:“这东家,你可是出来了!某有求于你呐!”
郑徽被吓了一跳,抬眼瞧瞧比自家高了两头的粗汉,咳了一声,才算把心放回肚里,不是砸场的就好:“既如此,壮士还请坐下谈。郑某哪里能帮得上忙,只管说来听上一听。”
那粗汉把黑脸是红了一红,然郑徽却是不知道。只听那汉子瓮声瓮气道:“东家,此来却是为了我那妹子……”
郑徽听那汉子拉拉杂杂讲了一大通话,才算理了个清楚。这汉子看着粗糙,却是金陵城里有名的儒家梅先生的嫡幼孙梅震雷,因他身形不类文士,又过憨了些,读不得学问,便把一腔子的火力全搁在武学上头,倒也成就了几分名气。
这家兄弟八个,只一个妹子,闺名唤作梅云娘,是以长兄们皆把她看做眼珠子一般,尤其梅震雷,自家生得粗壮,疼爱自家柔声细语的娇妹子更甚,那是搁在手心里都怕手心里的茧子把人儿硌疼了。
偏就这么一个娇宝贝,在新任知府千金刘玉娘的赏花宴上受了委屈。这刘玉娘居然把云娘特特送她的如意坊的一套四君子的花簪当着客人的面砸了:“甚玩意儿,敢情奴奴这知府千金就只配用木簪?如意坊的又怎的,也不过是个下九流的商号,也用得着放在眼里!”
梅云娘又气又恼,心里憋屈得紧,到家就大病一场。梅震雷看在眼里,那火气直冲牛斗,恨不得一时就去知府家里把那贱人捉出来捶死。若不是梅云娘死死拉着自家小哥儿,怕是人命官司都摊上了。
梅震雷自是忍不了这口气,只是梅云娘怕他生事忍着气恼百般在跟前撒了娇,才不得不把这事儿放放,先哄妹子要紧。
是以就来寻郑徽,叫他做一件世间罕有的宝贝给自己妹子,银子都不必费心,只要妹子喜欢,要多少给多少。
郑徽听得也动了气,手指都捏得咯吱咯吱响:“你莫说使费银子了!郑某也不爱这个!郑某这就送梅小娘子一个好!管教那知府的小姐过目难忘,再不能把话说得这样刻薄!”
梅震雷闻言大喜,一双大眼亮极:“郑官人,郑东家,郑兄弟!多谢了!”
送梅震雷走后,郑徽才把气慢慢顺了。他自忖手艺不赖,只一时半会想不起做什么才好,就打发郑忠儿去把搁在楼上夹壁的猫眼儿石头拿来数。
这些猫眼儿里头细细长长的光带,流动若一线秋水,倒是叫郑徽看得痴了。半晌,郑徽一拍桌子,顺手扯了张熟宣,拿剪子剪了个白鹤,用晋逸之赠他的名章在鹤肚子下盖个戳,拿到窗台去放了。看着白鹤忽悠悠北去,郑徽把嘴角一扬:“这事儿还是得去问逸之兄弟!哼,神仙手段,哪个敢道不好!”
不过一个时辰,白鹤就回来了,喙上还叼了个锦囊。郑徽忙不迭打开:“耀兄你与我说好做的园子样儿摆件呢?我可还等着看呢!”
郑徽一拍脑袋,哈!果然是逸之兄弟!如此,先就把园子做成得了!
此后两月,郑徽闭门不出,如意坊也把门儿关了,只留一个郑忠儿跑腿打杂。
到了与梅震雷约好那日,郑徽好生收拾了一番,把如意坊大门开了,坐在堂屋里等人。
梅震雷果然人如其名,一来便把嗓门喊得山响:“郑官人!兄弟,好了也未?兄弟我等不及了!”
郑徽把眼一眯,笑意满满:“好是好了,只过两日再来取,郑某那好兄弟也说来给郑某出个气……”
梅震雷把两手一拍:“成呐!”
时光过得却快,一日不过眨眼便过,如意坊便迎来一位神仙般的郎君,正是西辅晋逸之。此刻,这位晋大郎君凤眸含笑,盘膝坐在榻上,一手执白子一手执黑子复棋,嘴里却还与郑徽说笑:“耀兄难得被人骂了,本来逸之还想多看几日笑话,不过想想我那大郎,总不能有个被人骂到狗血淋漓的大伯,就急忙赶过来了!”
郑徽眉头一皱,盯着棋子儿,冷笑道:“逸之兄弟,白子怎的又能赢了!”
晋逸之把棋子一丢长叹一口气:“唉,耀兄啊!你虽说执白,到底也不该这么输啊!瞧瞧,我这一复棋不都能赢回来了么!阿兄甚是笨啊!”
郑徽老脸一红,连忙狠命揉揉:“唉,兄弟你莫再说了!明日那梅家娘子闺宴,怎么教训那个口出秽语的知府小姐?”
晋逸之眉眼弯弯把手摊开:“耀兄放心。”
“烦请耀兄磨一砚好墨,逸之好替你那小园子题个匾……”
香墨含朱,沁入毫尖,郑徽就见自家雕琢的精精巧巧的小匾额上,纤如蛛丝的题了两个字——识园。
“好,见微知著!”郑徽抚掌大笑。
女子闺宴,讲求的便是雅致精细,无论饮食服饰,谈吐举止,那都是一等一的美好。梅云娘是个好小娘子,她请的闺友亦都不是俗人,小姐妹们年纪仿若,坐在一起也聊得开心。
说起来梅云娘先头受了刘玉娘的羞辱,本来不欲同这市侩货交往,奈何自家小哥信誓旦旦说必会挽回面子,也就与知府府里下了请帖。
这知刘玉娘来时,正正是与送礼的郑徽擦车而过。
郑徽眯了眯眼,对坐于一旁吃糖莲子的晋逸之笑了一笑:“逸之兄弟,咱们可是看不到呢!”
晋逸之捏起一颗糖莲子放在口中:“耀兄,且斟一盏茶来!”
郑徽闻言立刻斟了茶,就着那天色,细细看那茶盏中的水面……
刘玉娘昂首进得梅府,却不见人来迎,不由得粉面嗔然,把脚一跺:“果然是个不通礼数的!待奴奴好生教训教训这个小妇养的!”
话音未落,就听得空中有女子怒声:“哪个敢在识园高声!扰本君清梦!合该掌嘴!”
刘玉娘向来跋扈,哪里听得这个,不免火上头,立时就把眼睛一竖:“缩头缩尾的小妇!出来!”
这刘玉娘自是想逞威风,可这威风却是抖不起来,这脸上火辣辣凌空挨了两掌,疼得她几欲昏过去,更是连手指都抖得不成样子。刘玉娘倒吸了口气,破口又骂道:“梅小妇!你出来!躲在暗处算人,奴这就家去教父亲没你去做脂粉班头,好教你知晓奴家厉害!”
这话说得越发毒辣不堪,教那声音之主听得越发不耐:“雷来!”
空中立刻响起一道雷,震得地面都是晃的。
刘玉娘只觉耳中嘤嗡作响,倒像聋了一般,实在吓得不轻,只好双手掩耳蹲在地上,闭着眼呼喝下人:“来人呐!快些带奴回去,这里古怪得紧!有妖物作祟!”
却是没人过来。园中一片死寂。
倏而那声音由远及近地冷笑道:“敢说本君是妖物,有本君这般美貌的妖物么?你这小娘子,真该睁眼看看!”
刘玉娘只觉自家下巴叫一只冰凉之手擒住,生生往上抬起:“还不睁开!”
刘玉娘只得小心翼翼把眼睁开。她不看则已一看立刻花容失色。
眼前这张脸着实是丑陋得紧!脸上皮肉翻动着鲜血,一双冷眸含着煞气,唇角露出两颗硕大獠牙,更兼乱发如雪,瞧着便是那十八重狱里的恶鬼。
刘玉娘闭眼不能,口鼻间都是那怪物的血腥之气,真真令人作呕。是以她双眼一翻,生生被惊吓过去,只在昏迷之时隐约听到这恶鬼冷笑:“你且记住,本君身为心镜之君,自是看透了你!你心即本君,你见亦本君!本君可是时时刻刻不离你的!”
却说梅云娘与那知府千金刘玉娘见礼引座,就只见她死死盯着郑大家送来的识园小样儿,竟是一动不动,倒像被吸了魂魄一般,不由大吃一惊,心里也怕生事,就招手叫刘玉娘贴身小婢过来:“你家娘子怎的了?”
小婢亦怕得发抖,颤着音道:“梅娘子可要帮帮忙!”
梅云娘便轻轻过去,拿手帕垫着在刘玉娘肩头轻拍了一拍:“玉娘?”
这刘玉娘浑身一抖,似是醒过神儿来,抬眼就看见梅云娘满目担心,立时心头一阵说不来的委屈气恼,百般滋味升腾一片,脸上更是五色齐出,终是忍不住低头双臂一抱,竟把云娘搂个实实在在:“可吓死奴奴了!你这里有妖物!还要跟着奴奴不走!梅云娘,奴奴再不敢与你作对了!奴奴再不敢喜欢周哥哥了!”
梅云娘脸上大红。
这刘玉娘口中的周哥哥乃是她的未婚夫婿,难不成先头的羞辱,是因为嫉妒作祟?
园中大静。
各家小娘子面面相觑,本不过是来此香亲,不意竟是有了这么一出。是以走不得留不得,都怔怔看着梅云娘。
梅云娘强笑了笑,邀大家重归座位又低声安慰哭得满脸通红的刘玉娘:“玉娘,你慢慢说,是怎的了……”
如意坊里,郑徽把手里那盏茶搁在柜台上头道:“说来逸之兄弟,你这也忒促狭了!小娇娇们经不得吓,那什么镜君,生得又不坏,怎么把那个知府小姐唬成那样儿……”
风姿秀雅的晋大郎微微垂眸,唇角淡淡拉出一道弧线:“你瞧着镜君自然生得好,挡不住有人看着却是坏啊!”
“须知,人心如镜,见者如心,故而稚子所见,皆是天人啊!”
“还有,耀兄呐!”晋大郎袍袖微动,笑意盈盈地直视郑徽,“吾儿周岁,耀兄可定要来的。至于生辰礼么,就不需那些子镶了猫儿眼石的宝剑了……”
“不如你家那新生的小娘子,就舍了给我家孩儿做媳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