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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半面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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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日天气新。
恰逢春意初生,西辅城内外一片的青嫩柳色,夭桃艳杏,更兼气候温暖,正是踏春游赏的绝好时节。
郊外一处桃林中的空地上,扎了一座帐篷,帐篷里面,是五位兴高采烈的士子。他们饮茶作诗讲故事,何其乐哉。
其中有一位穿青色长儒衫的,更是出众,他容颜娟秀,举止闲雅,此刻他十分安逸,正依在软软的靠垫上,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拿着茶盖轻轻撇去茶汤上漂浮的茶叶沫子,并不说话,只微微含笑地倾听他人高谈阔论。
这人,正是许久不在西辅露面的晋逸之了。
他家夫人谭妱应邀去赴好友的春宴,是要有些日子不能回来的。他闲在家中,除了读书书画,着实无聊,便也承诺了小友兼表内弟展禾的邀请,来郊外一道游春。
“呐!大姐夫,你看呐,我听别人过的便是这样的啦!那城西乔翁的女儿急着选婿只要外乡人,莫非就是因为上元那日被歹人刺中左颊的缘故吗?!”一个面容稚嫩的少年面露怜惜之色,对晋逸之叹息道,“听说当年她也是大姐夫你的倾慕者啊。”
晋逸之长眉微微一皱,眼中便流露出不赞同:“阿苗,不可轻议别家女子啊。你年纪尚幼,不知道闺誉对于女子的重要啊。”
被称作阿苗的少年,正是此次的小东道展禾。只见他把嘴一撇,虽然脸上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可满眼都是对自己这样不计后果说出的话的羞愧之色。阿苗揉了揉鼻子:“大姐夫这是觉得,天下所有的女子中,除了妱姐姐就再也没有别人了!别人连提在一起都不行吧~”
于是帐篷里坐着的几位都笑了起来,更是连连打趣:“是啊,晋兄这些日子都在陪伴弟妹吧……”
晋逸之微微一笑,将手中茶盏轻轻放在面前的长几上,双手轻轻一击,那杯中茶叶便自动结成一处,在水面上婷婷而起,竟是一位身形袅娜的茶叶美人。
晋逸之见各位都吃惊地紧盯着,便清咳一声,揶揄道:“若这是真的美人,诸位也要这样盯着不放吗?那要置各家嫂嫂于何地呢?”
大家又是一笑。有位年长的连连摇头:“逸之呐!你果然是点滴不肯吃亏的呀!连各位老哥哥都是要打趣的呐!”
晋逸之也笑了,指着旁边小童温好的酒,“来来来,各位,这是我从东京带回的菊酒,现下喝起来,才是真真别有风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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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时候展禾粘着晋逸之上了晋府的马车,一路上都是闷闷不乐的,晋逸之觉得奇怪,便拍拍展禾的肩:“阿苗,你这是怎么了?”
展禾脸上一红,低下头捻着衣角:“大姐夫,你说,欢喜一个女子,偏又她比你大,且……且容颜不甚好的,如何才能教家中父母大人答应呢?”
晋逸之呵呵笑起来,伸手揉揉展禾的脸:“原来阿苗也有喜欢的女子了,真是可喜可贺啊。不知道是谁家的女郎这么幸运呐?”
展禾微微皱眉:“要说,大姐夫你也知道的……便是那乔家的三娘,上元那日……我亲见的她受伤呢,没有女孩子会像她那样忍着不哭呐……说起来我……嗐,大姐夫,你知道的,女孩子若被毁了容貌,总归是……唉,就这么轻易嫁给外乡人又怎么能过得好……大姐夫,我可不是因为同情才怜惜她的啊……”
说着,展禾双手扯住晋逸之的袍袖,双眼微润,十分恳切地望向晋逸之:“大姐夫,你说,我家父母大人会不会同意的啊……”
晋逸之心中好笑这少年的烦恼,便故意摇头逗他:“阿苗你年纪还小,有大好前途呢,乔三娘这样的女子,你不过是一时同情心作祟罢了,日后定然会忘掉的。”
展禾脸色一红,分明又气恼又害羞的,竟扭过头不再说话了。
晋逸之微微一笑,倒似自言自语地又说了一句:“这情字虽说误人,倒也不乏好处,端地看你敢不敢求了。”
过了两日,谭妱回来,晋逸之便同她讲起展禾之事。谭妱笑眯眯地点了点晋逸之的脑门:“逸之哥哥,也是真巧,这次出门访友遇见乔二娘,也说起三娘的事情,她家二老都愁得狠呢。”又偎进晋逸之怀里,声音极软道:“不想她原来是阿苗的心上人呐~逸之哥哥,可千万要帮个忙嘛~”
晋逸之握着谭妱的手,一脸郑重:“阿苗是你表弟,我自然帮他。我可不愿阿苗像你那样受苦楚呢。”
展翁最是把展禾搁在心头的,他一向认为,自家儿子那么可爱乖巧,那是连公主都能尚的,何况一个小小的乡绅之女。是以当听到晋逸之提及乔翁家的三娘,立刻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我家阿苗可不要个丑浑家,年纪又大那么多,不行不行!”
展禾一直旁听,此刻见自家老父把话说死,很是失望:“阿爹,阿苗若不能娶得三娘为妻,日后我也就不成亲了!”
展翁被儿子的话气得反而笑起来,指着展禾道:“不成亲就不成亲!难不成少了你我老翁还抱不来孙儿!”说罢,把袖子一甩,气呼呼地走了,只留下展禾和晋逸之两人面面相觑。
展禾委屈地眼睛都红了:“大姐夫……”
晋逸之摸了摸展禾发顶,淡淡一笑:“莫急,好事多磨。”
展禾听了,把拳头一握:“我要多磨磨我阿爹,非叫他同意不成!”
果不其然,展禾就粘上了展翁,每日都在碎碎念:“阿爹,乔家三娘又勇敢又善良……”
“乔家三娘的绣功可好了……阿姐拿来的香囊样子就是她做的呢!”
“三娘还会做许多许多好吃的……”
展翁被展禾念得头皮发疼,怒道:“不就是一个乔三娘嘛!三天之内她脸上没有疤了再说!”
展禾见自家爹爹松了口,虽然条件苛刻了些,到底是件高兴的事。展禾立刻一蹦三尺高,连连笑道:“我家爹爹真好!”
展禾知道晋逸之有能耐,便去寻他来与乔三娘治伤,可晋逸之掐指一算,那乔三娘脸上的疤,是被毒给害的,兼之日久不愈,现下却是麻烦地多:“阿苗,不是我不肯治伤,这疤痕,却是一时治不得的。养肌玉容膏要些时候才能配好。”
展禾满腔热情立时熄了火。
晋逸之看展禾就像一只斗败了的小公鸡,垂头搭脑地很是沮丧,不由得弯弯眼睛:“虽说姻缘之事不可欺瞒上天,不过阿苗,若是要瞒过世伯一时,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咦?”展禾惊喜极了:“好姐夫!你且要帮帮我啊!快些说怎么办!”
晋逸之微微一笑,把手往展禾面前一伸:“阿苗你来看啊!”
展禾立刻伸长脖子,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晋逸之手上看。
只见掌心里面慢悠悠生出一棵又娇又弱的绿苗苗,快快地舒枝展叶,不多时便开出一朵雪白晶莹的花来。
晋逸之把花整朵摘下,搁在展禾手里,淡淡一笑:“喏,这个是月影花,你就送与三娘子做花钿吧。”
展禾快活极了,只觉自己的心也如这月影花一般盛开了,不过,旋即他又皱了眉头:“大姐夫,该怎样送给三娘呢?”
“放心。”晋逸之笑眯眯地拢了拢衣袖,“明日你妱姐姐宴请好友,定会帮你约到三娘的。”
女子雅集,都是谈诗论词说话女红的。自然谭妱的也不例外。乔三娘拗不过自家二姐,亦是戴了帷帽过来参与。
乔三娘也不是个唯唯诺诺的人,见人问到自家伤情,便大大方方的把帷帽摘了,露出一张杏花般红润艳美的脸来。只是很可惜,那左颊上,一个又黑又深的伤疤赫然在目,就像是美玉上头无法忽视的瑕斑一样,叫人不胜唏嘘。
乔三娘摸着伤疤,唇角微微一扬,宽慰各位姐妹:“还好,这疤不是在眼上,不然自家美不了,也看不到美景美人了!那样,岂不是亏死我了!”
谭妱拉着乔三娘的手拍拍:“玉娘还是你看得开啊。”
乔三娘点点头:“是得看开些,不然天天为这这个,倒是错过不少好事呢。”说罢,杏眸一转,仔仔细细看向谭妱,“倒是妱姐姐,越发好看了!”
一众姐妹登时笑成一团:“玉娘啊,你这样淘气,不知道哪个好男儿会收了你这只玉猴子!”
乔三娘脸上大红:“你们……真讨厌!”
“好男儿必定不会以貌取人。”谭妱笑了,“比如我家表弟阿苗,一心想找一个又坚强又温柔又活泼又可爱的女孩子做妻子呢!那容貌,都是放在后面的!”
“阿苗?”
乔三娘忽然就想起上元节那日被人刺伤,自己倒在地上,一个青衫的小少年伸手扶起自己……她只记得那少年撕掉衣襟,给自己包扎,那双眼睛满满都是怜惜。她正要道谢,远处有人着急地唤那少年的名字。
恍惚便是阿苗……
原来她早已经把他入了心了。
那么,这位谭妱口里的阿苗是那个帮助她,叫她暗暗记在心头的那个人吗?
谭妱见乔三娘出神,便知道她也想起了那日情形,不由抿嘴一笑,附在乔三娘耳边悄声道:“我们阿苗说了,他的心上人,就是在上元夜遇见的那个……”
乔三娘心登时跳起来。
阿苗,果然是他!
然而,她的心又沉了下去,素手不自觉地抚上脸颊,那伤疤现在好丑,阿苗一定会嫌弃的……
谭妱怎会不明白乔三娘的想法,她轻轻捏了捏乔三娘的手,往里面塞进一个精巧的小香包:“回家再看。”
乔三娘点点头,紧紧捉住手心里的小东西,猜测里面会藏有什么样的奇迹。
展禾却在花园里等得发急。见谭妱笑盈盈出来,立刻迎了上前,躬身作揖:“妱姐姐,给她了吗?”
谭妱微微一笑:“幸不辱命。”
不过两日光景,展禾简直如同过了十年,实在是着急地很。
是以当谭妱拿着乔三娘的回信过来时,他几乎都藏不住满心的喜悦,连眼睛都笑成一条缝了。
“哦!啊啊啊!三娘同意了!她同意和我交往了!”展禾高高地跃起,在院子里撒着欢跑,最后又跑到谭妱面前,深深地鞠躬,“妱姐姐,多谢你!”
不过,展禾忽然又烦恼起来:“阿爹那里,该怎么办啊!他看不到三娘,一定不会同意提亲的。”
谭妱摇摇头:“你姐夫早就准备好了呀。一会儿你们一起回去……”
展宅。
展翁惊讶地看着镜中的美丽女子,像四月的杏花一样娇美,脸上哪有伤疤啊。
展翁不得不承认,这样又漂亮又稳重的女孩子,许配给活泼的展禾,实在是天作之合。不过他还是蹙眉不已:“逸之啊!我怎么不能知道你是不是为了阿苗使了个障眼法啊!你可是有法术的!哼!”
晋逸之笑着摇头道:“展世伯,逸之不敢骗您。现下镜中的女子,正是乔家三娘啊!不过,这可是一年之后的三娘。”
“这面宝镜,是我家师傅赠我的法宝,名字就叫锁年镜,可以让人看到许愿之人的未来一年发生的事情。”晋逸之把宝镜收回,“阿苗和乔家三娘的姻缘,说来也是月老赐福。阿苗头一次用心用情,实在很该努力一番的。”
“可那乔三娘,年纪比阿苗大。”展翁仍不松口。
“不过一月而已。”
“个子比阿苗高!”
“阿苗日后还要长个子!”
“现在那疤还没好吧?我可不想阿苗娶个丑婆娘!”
“这个嘛,逸之已经给了阿苗月影花,想来很快就会好……”
“那就……提亲吧!”展翁实在看不过自家儿子一副忐忑无比的样子。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老人家也管不了了!
阿苗喜欢就好了……
展禾在一旁看着自家姐夫一样一样地把阿爹的为难化解,最终老爹松口应允,自己的一颗心不由地愈发飞得高高的:“月影花啊,快快还我一个美美的好媳妇吧!”
而月影花,正按着展禾的心意,在乔三娘的左脸颊上盛开,就像是一颗小小的花钿,粘在黑黑的伤疤上面。光泽莹莹,如同月光一样,叫她的容色越发的柔美,就好像一个温润的玉人儿一样。
乔三娘轻轻拿指尖点着左颊的月影花,眼睛里泛起一片水光:“阿苗,谢谢你……”
一年以后。
桃花盛开的河岸边,一双璧人相携游春。
少年含笑牵起少妇的手,把一支桃花放在她手中:“玉娘,你看这桃花开得真好。”
少妇红着脸垂眼只看桃花:“阿苗,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明年的这个时候,咱们游春的时候就要多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