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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木友 ...

  •   秋闱落地,王朗决定四处行游一番,散心增识两相宜。于是就吩咐下去,让老家人王大带着家书回洛阳,自己好安心带着书童喜墨南下去临安。
      王朗一向心仪临安的风物,无论是龙井还是丝绸,再或是美食与丝竹,都是他私心想过的。故往往同喜墨谈及,都手舞足蹈忒为兴奋,又道是“此生不入临安城,直无意趣在心中”。
      然而喜墨倒颇不以为然,他觉得京城汴梁甚是大气,又通达八方,更兼学风浓郁。这天子脚下,贤者极多,若是少爷收心在此讨教,说不了便能添些人情见识。
      喜墨道:“少爷若留在汴梁,小子不敢拦。若要去临安,小子还是要请夫人口令才行!”
      王朗直摇头,掂着湖笔,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了几个大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然后就甩手进了里间,大声吩咐使女喜诗收拾行囊,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去那个,没个消停。
      喜墨气得直跺脚,倒是喜画笑眯眯上来拿起字儿去一边儿吹干,一边还嘲笑喜墨:“叫你同少爷打孤拐,也是个笨的,才被骂了,也不长个心眼。你不想想,咱们少爷年纪小,又何尝认识什么江南路。”
      喜墨听了大喜,只冲喜画做长揖:“好姐姐,今天你可救了我了!夫人之前就交待过让我看着不许少爷淘气,若是少爷起意成行,去了临安,夫人真会将我的皮扒了。”
      喜画撇撇嘴,将干了的字上下打量了一番,才冲着里间笑道:“奴婢虽不识字,可今儿也瞧出少爷的字儿越发地好了,干脆也拿回去让夫人瞧瞧去?”
      王朗三步两步地从里间奔出,一把抄过写字,几下撕了,才长出一口气,恨声连连:“若教我老娘见了,那才祸事!”
      一时又想起他老娘数九寒冬里手把手教他写字,一时又想起在书房大声地训斥,一时间,倒生出几分羞惭来:“是我不好,只想着去临安,竟忘了我娘也等得老了。如此就不去临安,还回洛阳罢了。”
      喜墨立时对喜画佩服地五体投地,只这几句话就让王朗转了心思,这份能耐,果然是夫人亲教出来的。
      那边喜诗将小包袱打好,也笑眯眯地出来搭话:“若是听你的那话就回去,咱们少爷也不是少爷了。”又冲喜画一乐,指了指满脸青灰的王朗:“画儿,还不快去哄哄?你这添香的怎的做的?”
      喜画上前陪着小意儿,拉着王朗一边嚅嚅叽叽地说着小话,不多时,王朗便眉开眼笑起来。
      喜诗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见喜墨还在一边发呆,就猛地咳了一声道:“墨儿啊,收拾下马车,叫上王大王二赶车,咱们回洛阳。”
      王朗一行到了西辅郑州,捡了一家看着干净的客栈住下,趁着日头还高,便带着喜墨出来四处游看。
      这西辅集市上十分热闹,售卖的各色商品之丰富竟也不下东京。王朗看着十分高兴,挑了几样别致精巧的叫喜墨付账收好,准备回去给老娘妹子当礼物。
      喜墨一路跟着,王朗走得却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城隍庙。这里坐镇的城老爷是纪信,最是个忠心不过的。
      王朗上前拜了三拜,上了三清香,又再拜三拜,满目肃然地对喜墨道:“你也当拜拜,这是汉时的忠臣,以身代死的纪信。”
      喜墨闻言,照着王朗的样子也拜祭了纪信,口中称道:“城隍老爷,小子喜墨祝您香火不断!”
      王朗见喜墨叩头叩得实在,心里也觉得快活——这小子也终有一日不同他打孤拐了。
      两人慢慢出了主殿,踱到后殿花园,见园中有棵硕大的槐树,浓荫蔽日,站在下面倒有习习清风,煞是凉爽。王朗不由得就赞:“甚好,只不知树龄几何,才得长到这般壮大。”
      喜墨伸臂去抱,也将将围了小半,便吐舌叹道:“怕无有个五六百年也有个四五百年了!”
      王朗瞧那槐树长得忒好,便也走过去张开双臂,同喜墨一边一个想要合围,偏偏一手拉着,另一手却差了许多,怎样也拉不到一起,甚觉好笑,两个就右手左手的胡扯。
      玩得正在兴头上,忽然就听到树上有人“噗哧”地一笑。王朗抬头一看,那树枝上斜靠着一个绿衣服的少年书生,看去同王朗一般大小,也是十二三的样子,长得甚好,明眸琼鼻,朱唇贝齿,若不是一双浓眉,倒有几分像个闺阁娇女。
      王朗愣了一愣,只听那少年朗声道:“呆子,你同你家小呆子在这作甚?”
      喜墨听了正要反驳,却没想到王朗先说到前头,只得闭口生闷气。
      却说王朗只听得少年声音忒好,入耳竟似山泉流水,分外清澈,一时呆住,就没在意“呆子”所指,心下又是觉得那树太高,生怕那少年掉下来摔着,故高声回道:“我在这里耍耍。那树甚高,兄还是下来罢!”那睁目紧张的样子倒真合了那少年“呆子”二字。
      那少年“嗤”了一声,将长衫的下摆系在腰间,唰地在枝上玩了一手倒挂金钟,还前后晃动,唬地王朗也跟着前后跑着张臂去接。王朗道:“莫这样!莫这样!仔细跌着!”

      喜墨在一边看得发傻,自己从未见过少爷这样亲历亲为,竟然如此轻易地被这陌生少年捉弄地前后乱跑,心里一阵酸意,就从树下拾了个小石头,瞄着少年的腿,闭着眼死命丢了过去。
      只听那少年“哎呀”一声,王朗“啊”的一声,重物落地的“扑通”一声。
      这极快的三声过后,道是静得很了。
      喜墨慢慢睁开眼,就唬了一跳。
      只这须臾片刻,自家少爷竟不见了。眼前只站着那个绿衣服的少年,一脸嘲弄:“你这小呆子忒没有好心,我今日就带那呆子耍几日,你自己回去覆命吧”又掐指头算了算,眉眼一弯道:“去西京倒是不远,就不知小呆子你的皮能不能保住!”
      说罢甩袖要走。喜墨早就听愣了,此刻见少年要走,直吓得一下子抱住那人的腿哭道:“小子错了!小子错了!”
      那少年踢了踢腿,见喜墨抱得甚紧,不由蹙了蹙眉道:“你这小呆子太烦!”
      话音未落,喜墨只觉得自身一轻,居然凭空飞升,双脚凌空地就挂在那棵古槐枝上。
      喜墨大哭:“先生饶我罢!”
      少年心中暗笑,小呆子是把自家当成那神龙首尾的术士道友了,也不解释,只虚浮上来,同喜墨对视沉声道:“小呆子起了乖心思,就挂上两日好好顺顺。”
      还未等喜墨再哭求,就落下拍拍树干,往那树中洞天去了也。只留下喜墨一个呜呜哇哇的乱喊。
      再说王朗,听见少年“哎呀”痛呼一声,心下也是一急,忙就上前伸臂接着。又见少年落下速度迅疾,只吓得闭眼傻站,不料屁股上被人蹬了一脚,踉踉跄跄地往前扑倒,再睁眼,却发现到了一处神仙般的居处。只见身边一左一右的来了两个打扮地一模一样的垂髫小姑娘,也都是杏眼圆脸,笑盈盈地一起伸手扶他:“槐哥哥也太不懂礼了!既来了客人,怎么好教趴着进来!”
      王朗心里砰砰直跳,也不敢抬眼,只低着头道谢:“多谢二位小姐,我这是误入的,并非谁家请来的。”
      那右边的小姑娘闻言便是大笑:“槐哥哥请人做客,哪次不是踢进来的!”
      左边的小姑娘也浅笑接过:“小哥哥,尊臀还痛么?”
      王朗从没见过这么泼辣大胆的小姑娘,偷偷抬眼瞧了,只觉得这两位一位若粉桃妍美,一位如梨花净白,都正笑眯眯看着他。
      王朗顿时脸上一红,耳根都烧得透了。整个人都不自在得紧,竟陡然想起自家妹子王清来,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这两位一般样,王清又是一般样。
      王朗正私心里比较着自家妹子王清同这二位小美人的脾气相貌,耳边突然就响起两个小姑娘齐声道好的声音:“槐哥哥好!”然后就有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
      王朗心里“咯噔”一声停了一跳,抬头一眼,眼前这个绿衣服少年不是树上那个又是哪个?
      见少年的衣服没破没烂也没沾尘土,行动又潇洒自如,王朗心下一安,脱口而出:“兄没摔到就好!”
      那少年也不搭话,只上下打量王朗,眉眼里透着好笑。
      王朗却觉得少年是有事要说却又不说,应是对落树一事觉得尴尬,便又接着安慰:“兄摔下来的事我自不说!”
      .少年闻言,举步走向院中玉殿,一边还大笑道:“王呆子,果然名副其实!”
      两个小姑娘也“咯咯”笑着跟着,那像粉桃的小姑娘还回头一边冲王朗做鬼脸,一边大声说:“王呆子!王呆子!”
      王朗原本最听不得“呆子”两字。除了自家老娘说,自家妹子说都不成,若是旁人对他出口,就恨不得跟人拼命。
      可他也自知自家心性,虽说在自家人面前伶俐也是有些的,可在外人面前根本就是个给一个是一个的,变通的也不会,偶尔能有个聪明话都让自家老娘高兴半天。
      王朗有时觉得自己简直不是老娘生的。想想自家妹子琴棋书画皆精,又长得忒好,又大方端稳,小小年纪,办事就能万分的妥帖,十分里有八分像足老娘。自己却书也读不进,应对也痴拙,连相貌都生得中规中矩,倒枉费了自家老娘的花容月貌。
      又想想自家老娘老爹,原本一个相国千金,一个府尹公子,郎才女才,郎貌女貌,天作之和,怎么就生了自己这么个妹子口中说的“榆木疙瘩”,王朗有些心虚。
      再想想自家老爹过身时,他才五岁,妹子三岁,老娘亲自开蒙教书,妹子学得那般快,自己却进度缓慢,心里一急,问老娘自家亲生父母是谁,又说自己这么笨,怎会事爹娘的孩子。老娘恨得直咬牙叫“呆子”,又被抓着狠揍了一顿,最后迷迷糊糊看见老娘哭,才坐下这么个怕人喊“呆子”的心结。
      后来自家老娘遇见个高人,叫在白马寺认了个柏树爷爷。倒也有效验,读起书也不那么木了,应对也不那么呆了,偶尔发些傻气,倒教人觉得天真可爱地紧了。
      却说这边王朗听到那少年喊他呆子,心里不知为何生出一分异样来,像十个八个小手在心尖尖里招招,竟不知该恼还是笑了。

      那少年走进殿门,回头看见王朗还在院里傻站,“噗哧”又笑了出来。“呆子,还不跟上!”一边飞也似地同两个小美人进了玉殿。
      王朗傻呵呵地也跟着进了玉殿,举目一看,殿中家居器物精美雅致,堪值万金,然空无一人,不说方才那个绿衣少年,连那两个娇俏无双的小美人也不见了影踪。王朗心道:“这里怎么没人,也不怕贼么”,心里虽有些不自在,却也说不出,只好四处走动打量。
      这玉殿中堂上正挂着一幅槐荫卧鹿图,笔法细腻栩栩如生。那鹿儿一双眸子,晶莹乌润,恰如活的一般。
      王朗顿时被吸引住了,自己凑上前去仔细观察,一边又在空中模仿那画风笔路,一时竟然没发觉身边多了一人。
      “画得好么?”耳边陡然出来这么一句,王朗十分地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先前那绿衣少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王朗平素最爱论画作画,一见有人相问,立时眉开眼笑,急忙回答:“画得甚好,甚好。”又皱起眉头看看那画,迟疑了一下方又问道:“只不知这画是谁人作的...”
      “若知呢?”那少年见王朗见了画便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煞是好笑,便开口逗弄他道,“王呆子你可要见他啊?”
      “咦?兄果然知道啊?我能见到求教么?”王朗闻言是一喜一忧。一喜是,这画画儿的人果然是能见的,一忧是不知道这画画儿的人见不见他。
      少年淡然一笑,指指自己:“在下魏十八,忝作此画。”
      王朗顿时睁大了眼睛。眼前这少年,也就是魏十八,模样不过十二三,又生得忒好,怎样看去都是养尊处优的大家公子,不说能不能画,就说那槐荫卧鹿图,笔意的那种老道,没有三四十年的浸润怎么能顺畅如此。
      .
      “我不信。兄诳我呢。”王朗心中这般想着,一时也就脱口而出。于是,眼睁睁便见着魏十八的脸色黑了下来。
      “哼!”魏十八甩袖回身便走。王朗已知自己太过唐突,心中生了悔意,又一急便扯住魏十八的袖子软声道:“兄莫要生气,是我不对。还请兄引荐引荐,我甚是爱重....”
      魏十八也不回头,只将袍袖自王朗手中抽出,一边冷冷地说:“王呆子,我可不是你什么什么兄!莫要如此套近乎。”
      说罢,自顾自便向内厅走了。
      王朗定定望着魏十八的身影,一时心头百味俱生,觉得自己委屈得很,便低头捂脸走出玉殿。到了院中,直觉脸上一凉,伸手倒摸下两把泪来。
      忽然手中被人软软地塞入一方锦帕,王朗抬头看时,那一双小美人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边。左边的那个将一个白玉般的小手指抵在脸颊之上:“小哥哥这么大了还哭,羞不羞?”右边的那个,一手拿着一叠子锦帕,另一手又把帕子往王朗手里塞了塞:“槐哥哥一向如此,王哥哥不必介意。”
      王朗心中稍觉安慰,便拿起帕子胡乱地擦了擦脸,冲两位小美人做了个揖:”多谢二位小姐了多谢二位小姐了。。“
      左边的小美人撇了撇嘴:”槐哥哥说得对,你一句话能颠来倒去地说个没完,果然就是个大呆子。就别那么多礼了,我是桃夭,姐姐是玉梨。“
      那右边的小美人听了,也微微颌首:”玉梨见过王哥哥。“
      王朗先前被桃夭窘得脸上通红一片,现下又见玉梨如此客气,更觉得自家耳根都烧了起来,只好喏喏地应道:”桃夭妹妹,玉梨妹妹。“
      那桃夭哎了一声答应,又伸手扯了扯王朗的袖子:”王呆子,槐哥哥说要留你吃饭呐,就别站在院子里了。“
      王朗一愣:”那个,魏兄不生气了我....“
      王朗欲言又止,倒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而是,想不起自己该说些什么来打圆场,人家这被自己气走的人还留自己个饭呢!
      ”不妨事了,槐哥哥现在的那张脸,端的会让人误会呢。“玉梨浅浅一笑,将一叠帕子都搁在王朗怀里,”王哥哥,你若跟着槐哥哥相处久了,多的时候哭呢。这些个,玉梨就帮你备好了。“

      玉梨桃夭两个引着王朗到了餐厅,桃夭给王朗拖出一把椅子,伸出小手把他望往下一按,笑道:“王呆……哥哥莫急,槐哥哥正在准备吃食呢!”
      王朗大为惊奇。
      都说君子远庖厨,这位魏十八兄也特别了些。看他那双细白修长的手,当是握笔的,如何又能拿刀啊!
      玉梨只见王朗一双眼睁得极大,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不由抿唇笑道:“王哥哥不信?”
      王朗连连摇头:“不信不信!”
      桃夭一把抱住王朗摇得拨浪鼓似的大脑袋,咯咯咯直笑:“眼见为实,王呆子哥哥也去看看吧!这可是槐哥哥专意为你做的!”
      王朗被个小美人抱个正着,脸皮登时红透了,小心儿砰砰砰跳得就像是打鼓一样。
      倒是玉梨把桃夭拉过一旁,两人一道笑眯眯在前头引路:“王哥哥,且跟我来。”
      后院里头,魏十八合眼躺在长椅上,头顶是好大一片槐荫,四下又是凉风习习,竟是好一个惬意所在。
      桃夭一见就乐得上前扯住魏十八袖子晃了晃:“槐哥哥,槐哥哥,做好了吗?”
      魏十八把眼皮掀了掀,见桃夭两眼殷殷,嘴角一翘:“好了。”
      桃夭欢呼一声,拉着玉梨就往厨间跑。
      院里头只剩下王朗跟魏十八两个人。
      王朗偷偷看了一眼魏十八,正和魏十八眼光对到一处,眼见魏十八原先带着笑意的脸立刻又黑了,耳边更是冷冷一声:“哼!”
      王朗搓搓手。他有心道歉,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了看周围,就看见角落里头有个马扎,立刻搬过来支好,挨着魏十八的长椅就要坐下。

      魏十八都看到眼里,手指微微一动,那马扎便微微移动,王朗不查,支点不对,力气也散了,竟是一下子往后便倒,实实在在蹲了个屁股蹲。
      魏十八噗嗤一声,脸上阴转晴。王朗坐在地上哈哈傻笑,鼓着掌道:“兄不气便好,便好!”
      魏十八收了笑,起身瞥了王朗一眼:“还真是个呆子!”
      王朗仰头看着魏十八,只觉得眼前的这个人眼角眉梢都舒展开了,别提有多好看了,不由得自己也看得愣住了。
      “还不走?”魏十八不耐烦看王朗的呆样,转身出了后院,回脸正看见王朗还坐在地上看他,不觉好笑,“呆子,跟我来。”
      桃夭玉梨两个早把饭食搁在桌上了。也不多,一样烧鸡,一盘酱牛肉,一碟子五香花生米,糖醋鲤鱼。四人面前各自一碗白米一碗海米紫菜汤。
      王朗见这饭食家常,又是香喷喷的,,那口水早就存在口中了。好歹他还记得这不是在自己家里,便抬眼看看魏十八。
      魏十八淡淡颌首:“吃吧,只当是自己家。”说罢,便把一筷子牛肉与王朗布了。
      王朗连连道谢。他最爱牛肉,自然迫不及待咬了下去。
      只是这滋味,却同素日他吃的不一样,竟如嚼着树叶一样。王朗是咽了也不是,吐了也不是,一张脸憋得通红。偷偷看看玉梨桃夭,都是吃得香喷喷的,一点也没有异样。
      王朗心道,莫不是自己舌头出了差错,便强咽了下去,又夹起一筷子鱼,竟还是股子青草味!
      样样菜都尝了尝,样样都是古怪味。王朗只当自己这是病了,忍着异样把汤喝了。
      这汤还算好些,不过是寡淡了些,比之前的那些菜,还是强上许多。
      再有,就是米饭,这米饭却是意外的好吃,粒粒甘甜,劲道。王朗也不顾在别人家做客的礼数,赶着吃了三大碗才算饱了。
      玉梨桃夭早看呆了。桃夭更是把嘴张得大大的,手指着王朗:“王呆子哥哥……你……你不会撑到吗?”
      王朗打了个饱嗝,抚着肚子憨笑:“不会……在家会吃四碗饭呢!不过家里的碗要小点……”
      魏十八皱皱眉,一挥手,桌上饭食都不见了。连带玉梨桃夭两个也没影了。
      王朗与魏十八两人面对面坐着,魏十八面色有些古怪:“呆子,你……果然不会撑?”
      王朗见魏十八关心自己,立刻脸上又是满满笑意:“兄不用担心,若是撑到,我会多走走。”
      魏十八听了这话欲言又止,只淡淡嗯了一声,一双眼上上下下打量王朗,像要在他脸上看出花儿来。
      王朗被看得不好意思,红着脸低下头,拿脚拨弄方才用餐时掉的鸡骨头。
      这不拨则已,一拨,倒吓了王朗一跳:那根鸡骨头,居然化作一片槐树叶,在地上被风吹得一动一动。
      王朗脸也顾不得红了,立刻跳起来指着那树叶:“叶子!骨头变叶子了!”
      魏十八唇角一翘:“才知晓啊!呆子!先头你我吃的,不都是这些么!不是树叶树汁儿,便是青草花朵,连那米饭,也是槐子。”
      王朗闻言,慢慢抬头看着魏十八,脸色亦渐渐沉凝起来:“我知道兄不同旁人,是有法术的,可,也不能哄骗我呀!这树叶……人,哪里能吃啊!”
      说罢,立刻把脸垂下,对着手指,口中一叹:“我……想跟兄告辞。兄送我回去吧!”
      魏十八闻言,脸色立刻又黑了,冷哼一声,拂袖便去:“不识好歹!你当我魏十八这里想进便进愿出就出?”
      王朗愣了,怎么自己吃了亏,生气的却是别人。
      魏十八不许王朗走,王朗只能坐在院子里看天。
      桃夭慢慢踱过来,看着王朗一副难过又不解的模样,倒是笑了:“王哥哥,你不知道,今日的饭食,可是槐哥哥特意做的。拿的可是他自己的灵气呢!”
      王朗嗯了一声:“那也不能骗人!”
      桃夭摇摇头,抬眼看见玉梨也过来,便招手叫玉梨过来说。
      玉梨想了想,才思量着开口:“王哥哥,你莫怪槐哥哥骗你,他是应许了洛阳柏叔叔的话儿,要给王哥哥添些子聪明呢!这槐叶子什么的,不变个样子,你怎么吃得下。”
      王朗起身,指着院子里头的大槐树:“那……是这树上的叶子?”
      玉梨桃夭两个一起摇头道:“不是!那是槐哥哥身上的!”
      王朗怔了怔:“兄身上的……兄是槐树精么?”
      “是!”不知何时,魏十八已然站在门口,冷眼瞧着王朗道,“王呆子,你现在还真聪明!”
      王朗被吓了一跳,扭头去看魏十八,只见他面上淡淡的,无喜无悲,只一双眼睛静静看着自己,心里头不知为何也不觉的是什么滋味。
      王朗喃喃开口:“兄……”
      “不敢当你这好人的兄。”魏十八冷冷一笑,往大门一指,“门开了,走吧!”
      见王朗巴巴看着自己,又是一声冷喝,“还不快走!”
      王朗冲着魏十八躬身一揖:“兄,莫要生气……”
      先前说不怕,这是假的。
      王朗从未见过精怪,此为头一回。洛阳的那棵老柏,王朗年年去看,树围比西辅城隍庙里的槐树还要大,也没见幻出个人形呢!
      这魏十八眼见是个跟他一样的少年,怎竟会是个槐树变化的呢。
      再,一说走,王朗也觉得不舍。不说自己已经转过头绪,知道魏十八用灵气给他置办饭食,心存多少感激,只说他还心心念念着那槐荫卧鹿图呢。画得笔法那么精妙,用色那么合适,想来,魏十八说是他画的,也不无可能。
      王朗本就爱好这个,此时一心念着,倒把自己之前的惧怕给丢了八九分。
      于是他反上前握住魏十八的手:“兄莫要生气了……我只是……”

      魏十八甩甩手,见王朗把自己的手握得紧紧的,心里也舒服了两分,唇角也禁不住略略一扬,嘴里却还是冷冰冰道:“不走了?不怕我骗你?”
      王朗赶紧笑笑:“兄不骗我,骗我我也信!”
      桃夭玉梨两个都笑了。
      魏十八也不矜持,反手握住王朗的手,脸上露出一丝愉色:“呆子就是呆子。今晚许你与我同榻。”
      王朗愣了:“同……同榻?”
      月色正好。正照在窗前小榻上。
      王朗闭目朝上躺着,浑身僵硬。
      魏十八微眯双眼,却是自自在在侧身躺着,一条手臂还懒懒搭在王朗腰间。
      魏十八见王朗大气都不敢出,不由笑了:“呆子,放松些,我是不食肉的。”
      王朗闷闷出口:“兄……我好不自在,这腰里怎么热哄哄的?”
      魏十八摇头:“别多想了。热哄哄是我给你输灵气呢!老柏说了,叫我留你两日,避过灾祸再走。”
      “灾祸?”王朗一惊,“那是什么?”
      魏十八把身子撑起来,一双眼水汪汪的看着王朗:“你这呆子真好命,先天就是一股子单纯的心性,至真至情,多少神仙都做不到呢!怎么不招来灾祸。想想你从小到大,是不是多有怪事?”
      王朗细细一想,虽说再小的时候事情也记不得,只他未寄到老柏跟前之前,那落水跌倒,被花粉扑了被蜂儿蛰了,连个吃饭也差些噎死。
      分明他自己都是小心又小心的!
      他还以为是自己笨呢!
      “咳咳,你想想是不是有啊?王朗,魏十八不会叫你轻易丢了性命的……说来我们也是有缘,你不记得三世之前的事,我却记得。”魏十八幽幽叹道,“你救过我呢!”
      魏十八声音清淩如水,王朗听得入神:“怎么救的?”
      魏十八翻了个身,背对着王朗:“那时你做郑州知州,重修城隍庙时,不许人砍了我……”
      王朗顿觉自己是做了这么大一件好事,才叫他今日能遇到这样一个活生生的魏十八。
      王朗越想越开心,便往魏十八身上一扑:“兄,兄,再讲些么!那世我是怎样的?”
      魏十八刚想把王朗推到一边,抬眼就看见王朗一双眸子又闪又亮,欢喜非常,心里不由也是一阵快活,但他面子却是还要端着的。
      魏十八哼了一声:“起开些,我们好好躺着说话。”
      王朗立刻老老实实躺好。
      魏十八笑了笑:“那世啊,你却不呆……”
      两日辰光过得极快,王朗与魏十八道别之时,天却是下了雨。
      王朗撑着魏十八赠他的大伞出了门,魏十八抿唇站在门前,两个人都很是依依不舍。
      玉梨桃夭两个人也含着泪摆着手:“王哥哥再会……”
      王朗也摆手:“玉梨妹妹,桃夭妹妹,后会有期!”
      大门忽然不见,王朗恍恍惚惚站在雨中,只觉自己仿佛做了一场梦一样。
      “少爷!救命救命啊!”
      树上传来一阵嘶哑的叫声,王朗循声看去,自己的书童喜墨,居然被高高挂在枝头,浑身都被淋湿了,样子好不凄惨。
      王朗连声大喊:“别怕别怕,我找人救你……”
      话音未落,喜墨便啊得一声惊呼,打那树上狠狠坠下,糊了一脸泥。
      王朗连忙上前扶起喜墨:“怎么会这么淘气,爬树要不得!”
      喜墨扁扁嘴:“少爷,我哪里是淘气,我是被那个妖人整挂了两个时辰!我们快些回家吧!”
      两个人刚回来客栈,王朗就觉得肚子里头咕咕容容的只想方便,脸色都憋得发白。
      喜诗吓了一跳,连忙伺候着找了茅房。
      王朗觉的自己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人有美音绕梁三日,这家客栈却是臭气三日也散不尽。
      灰溜溜结了账,灰溜溜回到洛阳,灰溜溜见了自己的老娘妹子,灰溜溜躺在床上。
      王朗望着床帐上的攀枝莲,这才觉得自己放松了。昏昏沉沉入了梦,见到魏十八唇角含笑地跟他说话:“王朗,四年之约,莫忘啊!”
      三年后。
      又是秋闱,喜墨在皇榜里头密密匝匝的人名里寻找王朗的名字。忽然一顿,旋即狂喜:“少爷,少爷!中啦中啦!二甲十名!”
      又是一年。
      王朗被放到郑州做知县。下车伊始,特特到了城隍庙,去看那棵大槐树。
      果然见那大槐树跟前,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容貌未改,身形未变,笑眯眯地看着他。
      王朗高兴的连走几步,却发现眼前人儿不见了。正疑惑间,却觉得屁股上又被人狠踹了一脚,正如四年前那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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