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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狐姬 ...

  •   大雪初晴,嵩山的山路上远远过来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位英武的少年,姓魏名槿,是西辅名士魏铮的长子。
      魏槿穿着一袭黑底金边福字纹的骑服,身下是一匹毛色乌亮的骏马。虽然不过是执缰缓行,他也把腰杆挺得直直的,看上去就有十分的精神。此刻,他正和错了半步的同伴晋明之大声谈笑:“明之,今冬甚冷,正好猎几只狐做裘衣。”
      晋明之含笑应道:“的确冷啊!今冬不光西辅下了这么大的雪,连东京,听说都是真的冰冻三尺——官家为此还专门举办了一次天下最好的冰灯展。”
      魏槿大笑:“真真会玩!可惜逸之哥哥不在家,不然打东京搬过来几盏冰灯,让我们也一道瞧瞧!”

      晋明之把缰绳紧了一紧,笑道:“现下说这些也没什么用啦!不如快快上山,你猎你的狐狸,我打我的兔子!大嫂还少一对儿兔毛手暖呢!”

      于是两个少年人你追我赶地纵马上山。身后的仆人紧紧跟上,丝毫不敢懈怠。

      冬日猎物不多,只有几只偷偷打窝里出来觅食的野雉。魏槿手起箭出,倒是十中八九,都用麻绳串了挂在马鞍上。

      晋明之也有获猎,一对儿毛茸茸的雪兔子,又肥又大,既可以吃个鲜物,那漂亮的毛皮也可以物尽所用。

      “大官人!前头有只狐狸躲进兔子洞里了!”灰衣仆急匆匆转回,气喘吁吁向魏槿禀告,“小的们四下散开,都守着洞口呢!”

      闻言,魏槿眉毛一挑,打了个响指,喜滋滋道:“明之,我们走!活捉它!”

      狡兔三窟,为的便是逃命。
      山民捉兔子时,往往是把主洞四周的洞口都拿野草堵个严实,点上火,扇起风,让烟顺着洞道四下弥漫,好把兔子打主洞那里逼出。
      这狐狸既躲进兔子洞,那么捉法也该一样。

      魏槿看着仆人们把草点着,自家就和晋明之一道守在主洞外面。

      滚滚黑烟打那小小洞口一股股地喷出。
      借住里面的几只野鼠慌不择路,将将出来就一头撞上人腿。
      魏槿看得哈哈大笑:“明之你看!鼠子都呛傻了!”

      “嘘!阿槿,狐狸出来了!出来了!”晋明之眼尖,一下就瞧见那烟层后面雪白雪白的一团,守在洞口,犹疑不定。

      魏槿也看见了,一摆手,令仆人把四下用纱网围好,自己亲自拿了网兜慢慢到了洞口。洞口处,有一双明媚的眸子,微微上挑,含羞带怯,正看着他。

      魏槿心头一跳,只觉于这漫天莹白里看到一抹春色,这双眼睛,好美。

      只不过一失神,这双眼睛的主人就跳出洞口,打魏槿双腿之间溜了出来。
      但是他到底还是逃不脱。
      魏槿看着被紧捆四爪的白狐狸,唇角一扬:“叫你逃!”又招呼晋明之道,“明之,你看,这白狐好生狡猾!竟晃得我发晕!”

      晋明之上前去看,却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白狐紧闭的眸子里,居然在黯黯落泪。
      就那么一滴一滴的,沾在毛上,凝冻成剔透的冰珠。

      “啊,阿槿,狐狸哭了。”晋明之叹了一口气,“我从没见过狐狸哭。怕这只是有灵的。”

      魏槿俯身细细把白狐看过一遍,伸手摸着狐狸冰冷光滑的白毛,笑笑:“明之多虑了!大约是雪化了吧!现下哪会有这么多灵物,又不是前唐……”

      白狐把眼睁开,妩媚的眼睛紧紧盯着魏槿,又转过头殷殷地望着晋明之。

      晋明之被白狐看得心头一阵发酸:“我说,阿槿,还是放了它吧!莫要真的撞了灵。”

      魏槿摇头:“明之你还是这么胆小!山下车子里面放的黑狐裘,穿了那么久怎么就没见有狐狸来吵吵?哎哎,你这是庸人自扰罢了!”

      晋明之说不过魏槿,只好满怀同情地看了一眼白狐,暗道:“小狐狸,对不住,我这朋友太执拗了,呆会儿若我能寻到机会,就把绳子松一松,你就逃命去吧!”

      白狐仿佛听见,冲晋明之眨了眨眼。

      下山之时天色已晚,道路崎岖难行,又有积雪,极易打滑。魏槿想了想,便令人寻了山民家中住下。

      是夜,风格外大。晋明之担心捆在院中的白狐,就偷偷出来看。

      那白狐听见脚步,把眼睁开,望见晋明之,便挣扎开来。

      晋明之忙急步上前,压低声音道:“莫急,这就解开……”白狐点点脑袋,冲着晋明之弯了弯眼睛。

      麻绳捆得极紧,晋明之费了老大力气才解开。
      那白狐一脱了束缚,立刻伸腰舒肢,甩甩毛绒大尾,见自己身体并无损害,便冲着晋明之人立连连作了三个揖,旋即遁入夜色不见了。

      晋明之吃惊不小,原来这狐狸果然有灵。越想,越觉得自家做了一件大善事,晋明之笑眯眯地负手回房,睡了一个好生安稳的觉。

      次日天明,魏槿发觉白狐不见,不由恼呼呼地发了一顿脾气了事。晋明之捂着心口,又吓又喜:“还好,还好……走得正好……”

      两年光景,晋明之和魏槿早把这事抛诸脑后,现下,他们可是为着另外一件事欣喜若狂。

      这年魏槿少年才子金榜题名,在家中宴请交好的朋友。晋明之自是不会漏掉。他这次来,是带着自家大兄为他特制的贺礼,一尊能歌善舞的瓷美人。
      只是,将将下车,晋明之把装瓷美人的木盒打开,就发现陶美人已然被一路颠簸到粉碎。

      晋明之好生懊恼,直叹自己应当把这礼盒郑而重之地抱在怀里而不是随随便便丢在车厢里。他已经和魏槿说好,宴席上会有美人献歌舞,如今,瓷美人碎到不能再碎,他又从哪里再寻一个能歌善舞的小美人来?

      入席之后,晋明之亦无心与好友们恣意谈笑,心中只惦念着宴毕之后,私下再与魏槿道歉。

      “晋六官人?”柔柔细细的声音响在耳畔,晋明之偏过脸去寻这声音的来处,却见自家身边不知何时来了一位白衣的女子。双眸温柔如水,又妩媚又娇羞。唇儿弯弯,似含着满满笑意。

      “你……”晋明之脸上红红,说不出话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家心跳得厉害,就像是用一千面鼓一起敲响一样,震得自己的耳朵都是嗡嗡的。
      那女子仿佛也觉察到晋明之的羞涩,不由越发露出灿烂的笑容:“晋郎很为难,是不是因为礼物坏掉了?”

      晋明之十分惊讶地睁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女子竖起食指晃了晃,弯着眉眼直笑:“我自然知晓。晋郎,要不要我帮忙?”

      晋明之将信将疑:“那都是碎的呀!”

      女子眸光流转,忍俊不禁的样子十分动人,几乎让晋明之忘了去听这女子的回答。
      “不用那陶美人哦!我帮晋郎献上歌舞好了!”

      晋明之张大了嘴,看着眼前清瘦又娇小的女子:“你会吗?”

      自然是会的!

      歌声清越,如同泉水,如同细雨。
      舞姿轻灵,如同回风,如同溯雪。

      大家都看得愣住了,纷纷打听这出众的歌姬是哪家的。

      魏槿得此佳礼,更是笑得见眉不见眼。
      “明之,你说的神仙歌舞就是这个吗?这就是逸之哥哥送来的吗?”

      晋明之有些许的不好意思,他抬眼看看席案上的白衣女子,终是讪讪开口:“那个,阿槿,这个……”

      “妾身是晋家大郎送来为魏郎祝贺的!”女子的娇声细语打断了晋明之的话。
      于是大家都把目光看向她。

      众目睽睽之下,站在玉盘里边歌边舞的女子越变越小,最后变作一尊玉白如雪的瓷美人。

      晋明之惊讶地捂着嘴,他可是知道,那瓷美人的碎片还在车里呢!
      那么,这一尊瓷美人又是哪里来的?

      是自家大兄千里神算,凭空送来救急的么?

      怔怔想着,晋明之忽然察觉自己衣角一动,低头看去,脚边是白雪雪毛茸茸的一团。一双乌亮的含着春水的眸子仰望着他。

      那眸子的主人尖尖小嘴一张一合:“晋郎,相信我了吧?我是不是也很厉害的哦!”

      晋明之几乎呆住,他哪里见过活生生会讲话的狐狸?
      “你……”

      “哦!晋郎,多谢你那年救我……就算不受晋大郎所托,我也是要来助你的!”白狐狸抖抖毛,“可恨的是魏槿那年捉我要做裘衣!哼哼!总归还是要捉弄他一回!”

      晋明之刚想要替魏槿求情,就听见席中魏槿哈哈大笑起来,而且越笑越大声:“好痒好痒!好热好热!”

      分明是秋中天气,仍旧很热,那魏槿身上不知何时穿了一件白白的狐皮裘衣,茸茸的细毛围着他的脖颈,一晃一晃就像是小手在呵痒。

      晋明之忽然就想起前缘来了。
      “你就是那只白狐?”他立刻开心起来,就如他乡遇到故人,“我说你有灵么阿槿还不信……”
      白狐眨了眨水漾的眸子,笑眯眯地在晋明之腿上蹭了蹭:“是呀。不过晋郎,现在我有人的名字咯……”

      “我姓胡你已经知道了吧,小字么……就叫阿六好了……你是六郎我是六娘!以后我就陪在六郎身边不走啦!”

      晋明之也笑眯眯地念着“六娘”的名字

      嗯嗯,有这么一个古灵精怪的狐姬为伴,生活一定有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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