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饕餮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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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汴京，比往年更加酷热难耐。因为许久未曾降临甘露，郊外的田地已经龟裂，一道道张着巨口，吞噬着农物的生机。
胡大郎的娘亲胡尤氏挺着近十个月的肚子，摇着扇子，站在田头张望，自家大郎农活干得很好，倒是比他的阿爹还能干些。
胡大郎干完活，回头一眼看见胡尤氏，连忙跑过来，接过扇子给自家娘亲扇凉：“娘，活干完了，咱们家去。也该用午食了！”
胡尤氏笑眯眯地给长子擦了一把汗：“快些回去，不然你阿爹又要吵。”
母子相扶着归家。路上遇到乡邻，更是被和和气气地招呼：“胡家婶子，又来接大郎啦？”
“大郎生得真好，又识字，可是个好孩子。”
被夸的胡大郎面上红红，唇角忍不住上翘，自家这是与娘亲挣面子呢！
说到面子，想来只有自家阿爹才把他丢到耳后去。不说生怕旁人沾了自家一点点光，就算是自家人，也是都要算计到一分一毫。
娘亲怀着孩子，不仅没有贴补，倒是把饭食省下给了自己，说是男孩子就该多食些。妹妹生得那般好看，却也不能和别家的娇娇一样珠圆玉润，瞧着就跟年画上的小人儿一样。
还有自己，虽说已经十六岁，夫子也给取了字，生得竟然还没有邻家十二岁的少年壮实。每日下田读书，都觉得脚下飘飘腹中饿饿。
胡大郎想着，不觉叹了一口气。
因为这些不能对外头说出口的埋怨，都是拜他的阿爹所赐——每日里，只能从米柜子里头取一捧米，熬成粥，每人食一碗，再多，却是没有的！
而谁若是胆敢提起多做一些饭食，必定会招来阿爹一顿打骂，那声音大得都能传出院墙了！
米柜钥匙，就挂在他阿爹的脖子上，天天都不取下来，就连睡觉的时候，都死死拽着不松开。
这些倒不是因为穷得真得无法揭锅，反而，自家也算得上薄有资财。阿爹的架子上，摆的书，摆的文玩，墙上挂的字画，哪一样不值百两银子？
可这些挂着只能是挂着，既不敢拿来当了买米买菜，也不敢拿去换些新衣胭脂。
由胡大郎自己看来，他的阿爹，也实在是太吝啬了！
可在吝啬的胡爹看来，那只有一个道理：“总归要活，只需饿不死就成。吃那许多，不还是日日会饿！”
这一通话被阿爹得意洋洋说出去，胡大郎越发觉得自家人脸上都刻着“可怜”二字，走到哪里，都会被人以怜惜又鄙夷的眼光看：“瞧一瞧，那是胡啬鬼家的，只给一日一食，真是可怜呐！”
胡啬鬼这个名号，看来着实已经传遍了周边，胡大郎表示自己很不喜欢。
快到家时，天气骤变，天上几个月来头一次聚起乌云来。还有道道紫亮紫亮的闪电当空劈下，轰隆隆的雷声旋即便至。
乡人都跑出来看，脸上还都带着藏不住的喜气：“怕是会下雨了吧？”
“嗯嗯，得下场大的才成！不然苗子都旱死了！”
胡尤氏也扬起脸，笑眯眯地指了指远处的天空道：“大郎你看，云往南雨涟涟。”
胡大郎看时，果然打北方压过来一层漆黑浓重的厚云，上头隐约还有站着的人影，举着云旗，赶着羊车。
接着，就从那云层后头哗啦啦地劈过一条银鞭，狠狠地抽到地面，立时大地震颤，连胡大郎也几乎站不住了。他连忙扶着胡尤氏进了家门。
刚刚在堂屋坐下，胡尤氏一错眼，就看见那椅子下头抖抖索索团着一堆声音毛绒绒的东西，也下了一跳：“大郎，你去看看那是甚物啊？”
胡大郎顺手拎过一把扫帚，慢慢靠近那堆小东西。
那小东西倏然就站起来了，先头被一脸白毛毛遮盖住的眼睛露出来，水汪汪亮晶晶，又带着一股子天真的妩媚，竟是一只误闯人家的小狐狸。
小狐狸两只前爪抱着作揖，声音却很像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人：“阿婶，阿兄，能不能赐阿狐一顿饭呐？”
说来这位不请自来的阿狐，的确是有好久未能好好进食了。小爪子摸摸肚皮，扁扁的，于是他的嘴巴也变得扁扁的了……
“好饿啊啊……”小狐狸呻吟道，“我闻到粥味儿了！”
胡大郎看它好可怜兮兮似乎下一秒就会饿断气的样子，心里头不觉也想起自家挨饿的滋味，呃那可真不好受。
胡大郎看看小狐狸，再看看娘亲，不由又叹了一口气，都是这样饿得扁扁的……唉，自家是男子汉，少食一顿也没关系吧！
起身到了厨房，胡大郎把自家一碗，连同娘亲和小妹的，一起摆在食盘里头端过来。分好碗筷，胡大郎看看胡尤氏，见她正怜惜无比地望着团坐在食桌下头的小狐狸，心头一阵一阵紧缩：“娘亲看来很喜欢他啊，可不能叫他饿死了啊！”
想到做到，胡大郎醒过神儿的时候，那只饿得扁扁的小狐狸已经用两只前爪抱着碗呼呼噜噜地把粥吃完啦！
胡大郎摸摸自己响得不能再响的肚子，咧咧嘴，虽然做好事救了一条性命，可自家还是饿的对不对？！
胡尤氏把自己的碗推给胡大郎，顺手拿起小狐狸吃过的碗，又倒了一碗水。
“嗯嗯，这碗很香呐！”胡尤氏喝着清清透亮的“水米汤”，笑着开口，“大郎，你可不要浪费哦！看，妹妹也吃完了！”
胡大郎不敢再看胡尤氏，他拗不过自家娘亲，只得含着眼泪把粥食完。
末了，他看着桌子上头三个又小又破的粥碗，大喊一声：“真想要吃得饱饱的啊！”
胡小妹也跟着喊：“小妹要吃鸡蛋要吃鱼要吃肉！还要街上卖的那种大烧鸡！”
“闭嘴！”大步进来的胡爹把脸一板，“饿不死就成！你们若想吃好的，以后就别回家了！”
胡尤氏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敢情，这个家里，连幻想一下都不成吗？
果然胡爹又开始说话：“今日能想，明日便能吃那些想吃的，后日，便能为吃而抢了，所以为了不教你们被逮去做监牢，还是连想都不要想！”
胡爹负着手昂头走了。他要去隔壁屋里睡觉，睡着了就不会饿了么！
胡大郎胡小妹两个趴在食桌上，垂头丧气地数：“不生气，一粒米，不生气，两粒米……”
小狐狸眯了眯妩媚的大眼，尖尖的小嘴上，胡子抖了两抖吼吼，果然是个出了名的吝啬鬼啊！对自己的家人都恨不得一毛不拔呢！
很该……帮帮他们呢！顺便，教训教训那个人……
小狐狸蹭啊蹭的到了胡尤氏脚下，小爪子碰了碰胡尤氏的衣角：“阿婶，阿狐想问问，你有没有口袋啊？就是那种可以装东西的口袋啊？”
胡尤氏一愣，不过她立刻解下腰间先前装在路上拾的野菜的袋子交给小狐狸：“这个行吗？”
“行的行的！”小狐狸煞有其事地往袋子上吹了一口气，“这个袋子沾了仙气，会想要什么吃的就有什么吃的啦！不过不要让别人知道哦，不然会发生很不好的事情的……”
胡尤氏并不当真。虽然亲耳听到狐狸能口吐人言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可是也有其他更叫人吃惊的事啊，比如——大冬天劈了一道天雷，把龙门山上修炼的一条土龙给劈死了，尸体连绵好十几丈，最后竟是被槐安国的蚂蚁大将们搬去埋了……
胡尤氏发着呆，全然没看到小狐狸甩甩尾巴，慢条斯理地踱出大门。
不一会儿，天真的下雨了！
雨落的声音吓了胡尤氏一跳，手里的袋子一松，飘飘落在地上。
胡大郎俯身捡起来，系在自己腰里，拍了一拍：“娘，这袋子这么大，若能真装个烧鸡有多好！小妹想吃呢！”
胡尤氏正想说话，错眼就见那袋子奇奇怪怪地扭动，最后噗地一声，从扎口那里挤出一只香喷喷油汪汪的烧鸡来！
大家都愣住了。胡小妹揉揉眼睛，用小短指头戳戳那烧鸡，还是热乎乎的呢！
撕掉一块用牙一咬，那真是……真的烧鸡呀！
小狐狸说的对，这袋子果然沾了仙气是个宝了！
胡大郎胡小妹高兴得很，一人一句把心底最想吃的美食都念了出来。不能用喊的，因为胡爹还在隔壁睡觉呢！
桌上陆续摆了好些吃的。两个孩子一起看着胡尤氏，等她说出自己爱吃的。
胡尤氏笑笑：“不可暴食，不可浪费，只取所需，不可贪心。大郎，小妹，你们记得吧？娘什么都不要，只要你们吃饱吃好身体好。”
这样过了几日，虽然胡爹照例只每日发了一捧米，胡大郎胡小妹的脸上却还是慢慢地有了红润，一点也不见原先挨饿时的枯黄虚弱。
胡爹怀疑是胡尤氏偷了米，便便把米柜的锁又加了几把。
可是，胡大郎胡小妹甚至胡尤氏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实了起来。
这不对！胡爹心思乱转，须得小心查看……
这日，刚刚用罢午食，胡爹照例训了一通家训后，负手昂头地去隔壁睡觉。
胡尤氏拿出宝袋，低声对孩子们道：“今日要吃些什么？”
胡大郎想了想：“昨天才吃了鱼，今天就吃豚肉吧。”
胡小妹也道：“要炖得又软又烂的，邻家阿奶也可以吃。”
胡尤氏弯了弯眼，能想着别人的孩子，好乖。
袋子噗嗤噗嗤边响边动，不一会，就从里头吐出一口炖锅来。
打开盖子，香气扑鼻而来。
“哦！好香呀！”
大家一起小小地惊呼。
“哼！你们好大的胆子！”胡爹从门外迈着方步进来，把手一摊，“拿来！”
还是保不住。
胡尤氏被胡爹狠狠一瞪，迟疑片刻，不得不把袋子交给他。男人啊，再怎么样，也比小孩子和大肚婆力气要大。
胡爹抱着袋子在屋里头转了一个圈，口里滔滔不绝地说出他想要的东西，吃的，喝的，房子，田地，家畜，粮食，金银珠宝，美妻娇妾，官位……他越想越多，越说越多，脸皮激动地直颤动。
“我还想要……”他实在不敢说出皇位两个字，只能死死盯着这袋子一点一点把他说的吐出来。只是袋子一扭一样地太慢，他实在等不及了！
于是胡尤氏和胡大郎胡小妹就看见胡爹把袖子一卷，抄起袋子就往地下甩，可是，袋子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似的，再也甩不出东西了。
胡爹咬咬牙，把越扯越长的袋子用尽全身气力猛的一甩，噗嗤一声，终于有东西落了下来。
不过还没等他看清楚，眼前忽然一黑，自己竟然被吸进一个黑漆漆的所在了。
他一急，便昏了过去。
胡尤氏和两个孩子睁大双眼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半人高的神兽。胡大郎念过书，他颤着嘴唇：“你……你是饕餮吗？”
饕餮把大嘴张张，点点头：“阿狐和我打了一个赌，这世上有没有不贪心的人，我想他输了。人的欲望总是无止境的。”
“那……我阿爹会怎样……还会回来吗？”胡小妹分明对饕餮把自家阿爹吞入口中后怕不已，连说话都要躲在胡尤氏背后。
饕餮侧着脑袋想了想：“要看阿狐教训他几天了。”
胡尤氏敛衣为礼：“我家良人虽说有些贪吝，到底也是小妇人的家柱……还望尊神与阿狐说说，早些放他出来吧！”
又摸摸肚子，“小妇人马上就要生产，没有主家也不方便啊！”
饕餮摇摇头，女人，总是心软。
“阿婶说的对！”门外施施然踱进来一个白衣少年，十三四岁的模样，容貌生得极好看，一双眼睛尾部微微上翘，似乎一直笑着的样子，又妩媚又天真的眼神很熟悉。声音清澈透亮，像是一弯清泉。
“阿婶，是阿狐欠考虑了。”少年阿狐微微一笑，转脸对饕餮撒起娇来，“好饕餮，就把阿叔吐出来吧！虽说你只进不出许多年，可也要破例一次吧。好啦好啦，我既然输了就把彩头给你，孟婆阿姨家的汤可是有许多口味的，这次去么，你就不必掏钱啦，我请客好啦……”
饕餮被这只小狐狸缠得面红耳赤。“哎哎，服了你了……”
胡爹睁开眼的时候，正躺在床上。他摸摸自己胳膊腿脚，什么也没有少：“唉，刚才可吓死我了！吃不饱梦里也打不过怪物啊！”
胡尤氏端了粥过来：“良人，你也饿了吧？午食还未用呢！”
胡爹看看眼前稀稀的米粥，忽然脸一红，把钥匙从胸口掏出来给了胡尤氏：“唉，吃不饱也干不了活，你就看着办吧！”
胡尤氏接过钥匙挂在脖上，唇角大大弯起：“良人说的对呢！凡事都要给足力才行！”
胡爹正要为自家妻子的赞同得意，忽然又想起什么，连忙拉住转身要走的妻子的衣袖，期期艾艾道：“那，也要知适可而止，切，切不好贪多啊……”
胡大郎胡小妹两个就在门外听着，听见自家阿爹说的，立刻一起欢呼起来：“能吃饱饱的饭咯！”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饕餮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