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青雀 ...

  •   四月春时,最是一年至好辰光。
      尤其在扬州一带,景致更是越发秀美。不说那沿岸长堤上拢烟弄翠,不说巷口街边的姹紫嫣红,只说这踏春行游的青年男女,便是这世间最美好的风景。

      其中,便有自金陵来扬州访友的举子谢雍,他是晋时谢安的后裔,人也生得十分俊逸,举止之间,更是潇洒自若,很有他家先祖的风采。
      谢雍手执一条柳枝,满眼发自内心的笑意,正如初升的朝阳一般温暖:“庭兰,你可知道,这春柳濯濯,最不该当做别情所寄——这般美好,染上苦涩的离愁,实在会叫人越发肝肠寸断,泪交于睫。”
      被称作庭兰的王蕙,正是谢雍此次来探访的好友,也是他预备一道上汴京同游的旅伴。
      王蕙见谢雍如此打趣,不由也跟着笑了:“说的也是!若是容止你与我灞桥作别,我就把长安的柳树都折个遍,好做成一张筏子坐着,不然眼泪汹汹的,积少也成河了!”

      “哈哈哈!”两个好友同时大笑出声。这般心有灵犀,若非有十数年的交往,哪里来的这样默契。

      不远处的瘦西湖,也仿佛被这毫不遮掩的快乐感染,越发显得柔媚多姿,叫人更加的流连忘返了。

      “雀儿,去看看,是哪家郎君笑得这么恣意?”一把温柔的嗓音自帷幕后响起,正如这四月的剪风,温和又不失自在。

      “是!小娘子!”一个双丫髻的小女童应道。那张圆润的小脸上很是严肃。这是哪家的郎君如此不知礼数,居然敢进到将军为自家女眷圈好地界来。
      小娘子和气,她身为小娘子的贴身小婢的青雀,哪里可以软上一分?她只想好好把那两个冒失鬼赶走,好叫自家小娘子安安生生的赏春。

      青雀戴上面纱,与管家一道来至这两个不告自来的少年面前,僵着脸,嘴里吐出干巴巴的话:“两位,此处乃将军所圈,且有内眷,还望速速离开。”

      王蕙素来持重,立刻便出口道歉:“小娘子,实在对不住。我们这就走。”

      青雀松了口气,她那样僵直的站着,又提着心气,实在有些累了。
      正想点头,忽然旁边的谢雍讥笑出声:“这天地春光就是叫人赏玩的,哪能这里牵一块 ,那里圈一块?你这小婢子可真是霸道!”

      青雀立刻嘟着嘴去看那出言的少年。
      自家小娘子对自己视同亲妹,莫说嘲笑,就连重话都没有说过一句。这谢雍却是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得意洋洋又鄙夷的神色,叫人看了就想狠狠把他那张好看的脸揍一揍。
      青雀很想维护自己惯来的温柔体贴又坚定的好形象,不过此时也顾不上了!谁让那谢雍又说话了:“你这小婢都这么霸道,看来你家小娘子也是霸道得不行!哼哼哼哼,武夫之女,哪能懂什么雅事,看着春光,也只当是一幅画吧!”

      青雀实在忍不住了,不顾管家阻拦,她立刻叉起腰,清了清喉咙:“竖子说什么浑话,我家小娘子清雅得很呢!”

      “哈哈哈!”谢雍越发笑起来,黑如曜石的眼睛更是弯成一双弦月,“你这小婢真是可笑,还懂得咬文嚼字。我问问你,竖子是什么?你啊你,真真是你家里最难养的吧!”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青雀实在想不到面前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少年人居然这么无赖,一时词穷,暗恨自己不能跟随小娘子多学一些功课,好用文绉绉的语言再回骂过去。
      眨眨眼,青雀只觉眼睛又酸又涩,不一会儿就满含眼泪了。

      因为小娘子说过,女子对于男子,若不能强过他,便要示弱一些。眼泪是女子最好的武器,尤其是青雀这样可爱又美好的小姑娘。连小娘子看了眼泪汪汪的青雀都会心软,这个可恶的少年难道还会心肠硬如铁石吗?

      果不其然,谢雍看到青雀可怜兮兮地就要哭出来,难得心存愧疚,欺负一个这么小的女孩子,他谢雍脸上顿时红成一片:“唔唔唔,你别哭啊!我们马上走还不成……”
      青雀从捂着眼睛的指缝里去看谢雍,只觉得他那样无措的样子也不叫人那么讨厌了。被欺负什么的,只要自家再欺负回去就是了!这就叫一报还一报。

      青雀哽咽着指控:“你们两个,擅闯将军圈的地界不肯出去,奴好好叫你们出去,你们还嘲笑我们小娘子……呜呜,呜呜,实在太欺负人了!哪里像是刻苦用功修身养性的学子!”

      “好好好,是我们不好!”谢雍也受不住青雀抽抽噎噎的哭声,他的心里一阵一阵跟着揪着。和好友王蕙两个不过出门踏青,怎么就惹了这么一个哭包包。

      管家心底暗笑青雀的哭功越发好了,你看,白生生的小圆脸上眼泪盈盈欲坠,一颗一颗就像是上好的珍珠,叫人忍不住想要掬在手里,疼在心里。
      这么乖巧的小女子,外人谁也想不到竟是个捣蛋鬼。

      王蕙连忙把谢雍拉在一旁,两个商量了一下,取出给王蕙妹妹买的点心糖果,捧过来,殷殷勤勤地送与青雀吃:“别哭了,哭累了,就吃这点心吧,很好吃的啊!”

      青雀被眼前的糕点吸引了。自家小娘子怕自己贪嘴吃得太胖,每日都有定量,这样大大的一包,青雀不由得破涕为笑:“谢谢啊!奴最爱这个。”
      王蕙和谢雍两个见青雀用小圆指头轻轻捏起糕点送入口中,都是长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是不哭了!
      管家却不顾青雀控诉的眼光,把糕点重新包起还给王蕙,拱手道谢:“我家这小婢被小娘子宠坏了,两位郎君,糕点还请带回罢。”
      又冷咳了一声,对青雀教训道:“小娘子的原话是怎样的,你又说成怎样的?这么不听小娘子的话,我看,小娘子不会再叫你替她办事了!”

      青雀眼巴巴地看着管家板着的脸,又看看一旁两个尴尬的少年,呆住了。是吗?小娘子只是问问是哪家郎君笑得恣意,又不是叫自己真的赶人吗?

      青雀低头被管家带着往回走。忽然听到身后谢雍大声喊着:“春天的嫩芽生出不易,还望莫要折了它。”

      声音温和又沉稳,偏偏带着春风般的温度。青雀忍不住回头去看那声音的主人。

      一片绿色中,两个手执春柳的少年并肩站着,笑盈盈地目送她。

      青雀忽然觉得很高兴,她大声冲着两人回喊:“我记得你们啦!我是孙将军小娘子家的青雀啊!你们不要忘了我啊!”

      时间就像是流水,或者就像是瘦西湖边的柳树,一年一年不知不觉的变化。
      谢雍被官家放到荥阳做知县已经三年,他也从十六岁的少年长成了二十六岁的青年。

      这十年间,谢雍经历了许多,但是,无论官场上被同僚的排挤,还是遭遇了妻子的意外亡故,都没能把他打倒,反而教他越发沉稳宽厚,越发散发出成熟儒雅的气质来。

      谢雍在荥阳做知县,官声很好,百姓们都喜欢这位闲时爱到学馆授课的大人,甚至觉得,这位大人深入浅出又不失诙谐的讲解,比正经的先生还要好。

      这日,正是在学馆后面,谢雍遇见了一个小娘子。娉娉婷婷的少妇,推开封闭已久的书阁的窗子,露出一张莹白如玉的脸。精致的眉眼,粉嫩的唇,还有举止间若隐若现的馨香,叫谢雍立刻呆住了。
      他捂着心口,感受生平以来第一次的狂跳,沉寂许久的激情如同火山一样喷发。
      这,是他从未感知过的,是连从他曾经的妻子那里也未有过感知的激动与热烈。
      于是谢雍知道,自己二十六年来的初恋,在这一刻,姗姗来迟。

      不过谢雍到底还是忍住搭讪的冲动。他问了学馆的先生,得知这位小娘子是西北将军孙正阳的幼女孙眉,刚刚失去了丈夫。而正巧,学馆先生的夫人正是孙眉的乳母。看着小娘子日夜神伤,便从扬州吧把她接到荥阳,与自己一道住在学馆后面的房舍中,看着迥异于故地的风景,也好散心。

      谢雍立刻叹了一口气,他的心里是悲喜交加。以他的身份,一个鳏夫,又不善经济,不通官场,没有哪家大户的娘子愿意下嫁。然而他又是宦族之后,家里必然不会同意他续弦一般良民。而他的心上人,这位孙眉娘子,有做官的父亲,又是官家提倡可以再嫁的寡妇之身,想必阻拦会小很多。
      谢雍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象和孙眉举案齐眉的日子了!他哈哈哈地笑出声来,惊起了栖在枝头的小雀。

      谢雍写信给好友王蕙,告诉他自己的春天来了。王蕙回信过来,打趣他是老树发新枝,枝叶必然会越发繁茂。

      这等好兆头,叫谢雍越发坚定自己追求孙眉的心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他谢雍,一定会抱得美人归。

      于是他更加频繁地去学馆,或是授课,或是借书。偶尔会遇见来书阁的孙眉和她的婢女,两人不过浅浅颌首,都叫谢雍激动不已。

      谢雍回家便画了一张孙眉倚花浅笑,手执书卷的画像,挂在自己书房里,每日看得目不转睛。

      而孙眉也对这位儒雅的县令大人心有好感——说话客气又温柔,对自己又十分同情照顾,连看着自己的眼神都是和暖无比,很是令人安心。

      于是孙眉遣了自家身边的贴身大婢女青雀前去道谢。
      这位十八岁的小娘子一见谢雍,立刻捂嘴笑道:“是你呀!县令大人,我是青雀呀!”

      谢雍自长开了的少女脸上,慢慢回忆起当年双丫髻的小婢,也笑了起来:“原来是你呀,很会哭的小丫头。”

      青雀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还记得呢!

      不过一想起自家小娘子的吩咐,青雀马上低低福了身:“大人,我家小娘子感谢大人的东道之谊,特别叫青雀来的。这是一点土仪,作为谢礼。”
      谢雍高兴地收下,只觉得前途大好。
      不过,下一句话,却叫他心情如坠谷底。
      “我们小娘子在荥阳呆了很久,是时候要回扬州家中了。此次来访,也是告别。”

      谢雍忍着心酸把青雀送走,坐在书房里看孙眉的画像,又在画像上添上初次见过的、双丫髻的小青雀,暗地哀叹自己连心意都没能叫心上人知晓!
      难道就这样各奔东西了吗?
      谢雍想想,把书案一拍,实在不甘心!

      翌日,便是孙眉出发之日,谢雍远远站在城门上头,紧握双拳,目送心上人越走越远。说实在的他很想就此跟上,哪怕只做她头上的那片浮云……

      孙眉走了之后,谢雍病了,整日睡着,都没有清醒的时候。

      谢雍的好友王蕙从扬州赶过来,看着谢雍可怜兮兮心病难解的样子,只觉得这感情之事,也实在太过磨人了。

      倒是谢雍却在做一个好梦,他梦见自家坐在洞房之内,身边是心心念念的娇妻,青雀站在一旁,为他们点燃彻夜不灭的喜烛……这般美好,谢雍明知在梦里,却依然不愿醒来——甚至他明明听到耳边有王蕙与人说话的声音。

      王蕙忧心忡忡地握住谢雍的手:“逸之,你看,谢雍这是怎么了!不过是心上人走了就一病不起了!”

      一把清逸的嗓音淡淡开口:“不过是想得太多了。如今,庭兰,你幸好找到我,若再晚几日,那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梦里,可是另外一个世界呢!”

      “那该怎么办?”王蕙把心放了半个,“怎么叫容止醒过来?”
      “呃,从第一次与孙娘子交集开始,把这梦引导回来才行!对了,容止梦里的那个小婢女,叫青雀的,你可曾也见过?”

      王蕙想了想,一拍手:“啊,逸之,说来第一次见面,没有见到孙娘子,却是见到她的小婢,就是叫青雀的,她还叫我们不要忘了她……”

      谢雍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他睁开沉重的眼皮,看见孙眉皱着眉头看他,手与他的紧紧握着:“容郎,你可好些……担心死我了!”
      谢雍心跳如鼓,哑声问道:“眉娘,你怎么在这里?”
      孙眉嗔笑地看了他一眼,把手抽出来:“容郎糊涂了,奴不在家里又在哪里。”又转身吩咐身边的婢女,“青雀,端莲子粥来。”

      那还是个双丫髻的小婢,圆脸白白的,十分讨人喜欢。谢雍认得,正是那年在扬州瘦西湖见过的小哭包包。
      谢雍有些疑惑,为何孙眉都这么大了青雀却依旧是个小孩子的样貌。不过这个疑惑叫他在孙眉端来莲子粥的时候立刻抛到脑后了。
      孙眉素手持匙,把香喷喷甜糯糯的莲子粥送到谢雍口中。谢雍正待满心欢喜地享受娇妻的服侍,却被窗外一声巨响吓了一跳。他立刻起身揽住浑身发抖的孙眉,教她伏在自己怀里,安慰她不要害怕。

      可是孙眉依旧绝望地看向窗外。谢雍愤怒地跟着抬起头,他看见了什么!
      从窗子外面黑压压地冲进来一只巨大无比的青雀,尖锐的喙毫不留情地啄向谢雍怀里的可人儿。
      奇怪的是,孙眉并没有血光四溅,而是和那圆脸的小婢青雀一样,化作软绵绵的一张白纸,然后,一道天火飞过来,白纸立刻燃成灰烬了。
      谢雍痛呼一声:“不!”立刻又陷入昏迷之中。

      王蕙低头看着安稳沉睡的谢雍,长吁了一口气:“逸之,这是睡着了?”

      一身青灰道袍的晋逸之笑眯眯把桃木剑收了,拍拍王蕙的肩:“唔,是睡着了。”又伸伸懒腰,慢慢在寝室里踱来踱去,“说来也是奇怪,我先头来时,在这县衙就感觉有精怪的气息,总被人护着,如今容止刚一沉睡,立时察觉不到了。想必是与容止有关吧。”
      王蕙嗯了一声,抬眼看看晋逸之,又低头想了片刻,忽然啊了一声:“说来,容止给孙眉画了一副画像呢,日日看着就如看着孙眉一样,他在信里头恨不得把这事与我说了一千遍之多!莫非……”
      晋逸之含笑点头:“庭兰好聪明!”

      到了三月,荥阳已然到了阳春季节。谢雍大病一场之后,越发瘦削起来,但是精神却是很好。
      他的好友王蕙,与久闻大名的西辅卫玠晋逸之一道,带着一只青雀来看他。

      谢雍是第一次见到救了自己性命的这位晋大郎,不由又敬又畏,脸上更是不敢露出一丝的亲近。
      倒是晋逸之笑了,挽着谢雍的胳膊坐下:“容止这是把我当成什么了?看看庭兰,也不怕我啊!”

      谢雍立刻放松起来,也笑着看向晋逸之:“是啊!不过还要多谢晋兄的救命之恩呐!”又迟疑了一下,开口问道,“庭兰说那害我的是书房里头的画,可这画怎么能成精怪呢?”

      晋逸之与王蕙相视一笑,同声道:“这画又怎么不能成为精怪呢!”

      这时,晋逸之手里的青雀叽叽喳喳地叫起来。谢雍盯着它看了一会,忽然一拍额头:“这是梦里的那只大鸟吧!”又作了一个揖,“多谢你了!”

      晋逸之一拍手,青雀落地变成一个娉娉婷婷的小娘子,分明就是青雀的样子。
      谢雍目瞪口呆:“这是……”

      青雀笑眯眯地福了一福:“就是我啦,孙将军小娘子家的青雀啊!难不成谢郎君不认识了?”

      谢雍喃喃道:“认得认得,可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王蕙上前拍拍好友的肩,安慰他这颗被现实打击得不知所以的心。
      “来,容止,听我说,这一切全亏了逸之啊!”

      于是谢雍就听到这么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来。

      王蕙找到晋逸之,请他搭救自家好友的性命,晋逸之问明原因,便让自家娘子妱娘去看闺中好友孙眉。女人之间话题好说,孙眉原本就对谢雍有好印象,如今一听他对她情根深种,更是感动不已,只是怎么救他,却要听晋逸之的,虽然她愿意亲自回到荥阳。

      可是晋逸之却选了忠心又勇敢的青雀,教她化作一只真正的青雀,啄破画精幻出的梦境。

      末了,晋逸之对着青雀淡淡一笑:“青雀,你很了不起啊!”

      青雀羞涩地垂头不语。

      王蕙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大笑一声,拉住谢雍的袍袖:“说来,孙娘子孝期满了,容止不去提亲么?”

      谢雍有些害羞:“不知道孙娘子怎么想……孙将军会怎么说……”

      晋逸之不耐烦地一皱眉:“我说谢兄,你就是太优柔寡断了些!孙娘子若不愿意,怎么会叫青雀来梦里救你!”

      “还有,庭兰已经拜托我了!我会叫家父亲自去帮你提亲,还要多多说你些好话。我想,孙将军更会乐意把自家的女儿嫁给这样一个专情体贴的好男人!”

      来年三月,依旧是春光普照的荥阳,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驰在通往西辅的路上。

      “妱娘,你看,谢容止和孙娘子多般配,一定会生出很好看的小郎君来。我们,也生个出来,好不好……”

      妱娘粉颈轻垂,羞色十足的眸子盯着搁在自家手背上不安分的手指:“若是……女儿呢?”

      晋逸之满足地大笑:“若是女儿,也要比他家的漂亮百倍!”
      “在我眼里,我的妱娘,可是世上最美的女人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青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