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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铸剑 ...

  •   时人爱慕斯文,多于腰间佩剑。
      人分文武之才,这剑亦有文武之分。
      如今朝廷平稳,民生安和,世间多重文轻武,连剑也多铸文剑,越发往细致之处去了:不光剑身纤长,锋刃光泽,就是那剑鞘上,也多了许多精美花纹。更有那些炫耀张扬的,剑鞘剑柄都用各色宝石装饰,远远一望,直是富贵逼人。

      这等炫目的宝剑王舒铸过不下五柄,每柄都有十数金之数,佣金也多,是以当来人拿出一块玄铁,几块难得澄澈的玉石玛瑙来时,王舒应了这次差事,心里更是盘算把那些下脚玉料留了,叫玉匠琢磨成珠子穿成串儿,拿回家去给女儿带着玩。
      待客人付了预金,把要求交代一遍后走了,王舒这才拿起玄铁打量,只觉得这铁也特沉了些,竟如个五六岁的孩儿般轻重,不觉长叹,自家铸了这许久的宝剑,才见过这么一回好料,又能亲手打制,真是运气得很。

      王舒叫徒弟拉起风箱,把炉火吹得纯青。又把玄铁慢慢加热,好叫它熔了。

      炉间颇热,王舒赤膊坦腹,不顾热汗淋漓,眼睛只盯着那块宝料。

      只是奇怪,这玄铁烧得通红,却一点也不熔化,只发出滋滋滋的响声。王舒蹙眉,叫徒弟再把炉温加高些。

      王舒徒弟刚把风箱很拉了一下,忽然就砰得一声,那火炉里头砰出好大一团黑烟,袅袅娜娜,直入九天。
      王舒那徒弟唬了一跳,顺手把一旁淬火的冷水泼到炉子里头。那快得,王舒连“住手”二字都没能说出。

      这等宝料,竟叫一盆冷水毁了。
      王舒又气又怨,狠照着徒弟的尊臀踢了一脚。徒弟捂着痛处直哭,王舒最见不得这个,一指外头:“滚!”

      事已至此,王舒只得把自己私藏了多年的一柄宝剑拿来充数。这剑虽也是玄铁的料,却不比人家的料好量重,至少说起来剑身铸得也轻飘许多;剑鞘上镶着豌豆大小的珍珠,一朵朵地攒成五瓣的梅花,做工十分的精致。

      王舒祖上也中过举,也是个出口成章人物风流的,不知何故竟学了嵇康,打铁铸剑,好不逍遥自在。及至到了王舒,越发痴迷此处,把个铸得一柄天下无双之剑当做平生最快之事。
      如今眼见能了此愿,偏偏事与愿违,还搭上了自己的爱物。王舒难过至极,把一剑一铁并排放着,眼中盈盈欲坠。

      王舒摸了摸爱剑,又摸了摸玄铁,不禁恨声连连:“真真是祸事从天降,舒不知何时才能再逢此缘呐!”

      眼不见心不烦,王舒板着脸叫徒弟把玄铁宝剑搁在一处,用剑匣子装好,留了一块指肚大的羊脂白作工钱,余下的包好也一同在放入匣内,搁在枕边,只当看一眼少一眼,权做个念想。

      只是这夜起了风,把窗子刮得吱扭乱响。。王舒刚要去关窗,却见天上一道紫电劈下,耳边旋即隆隆雷声,连地面,也隐约颤动。

      王舒掏掏耳朵,他被震得不轻,耳内一阵阵嗡鸣,连走路都有些发晕,扶着墙跌坐床上,不意却被剑匣子里头的寒意给冰得一跳。

      王舒自知,他的这柄珍珠宝剑向来平静,从未散发过戾气,平日只觉比常人多冷了些。
      如今寒气阴森刺骨,倒教王舒好起奇来了。

      王舒伸手刚把剑匣子打开,就听铮嗡两声,竟窜出两道乌光,一前一后腾越空中。王舒唬了一跳,连忙把眼揉揉,果见匣子里头空空如也,连那些玉石玛瑙都不见了!

      再抬头去看空中,一条鳞厚须长,张爪抓住一条玉石玛瑙腰封,颌下有颗硕大的乌珠的,竟是一条黑龙!另一条头角狰狞,口含珠冠,甩尾便腾起无数浓云的,却是一条稍小些的苍龙。
      这两条龙影相绞相杀,斗得不亦乐乎!

      这,真是剑气所化么?

      约过了半个时辰,忽然一声长吟,那黑龙在空中盘了几圈,终是一路飞驰,直入小小剑匣子,好端端一块玄铁搁着。

      倒是那条苍龙,摇摇晃晃在空中挣扎几下,好容易缩回屋内,却又直直坠地,化作流彩星光一般散了,只留下剑鞘上的珍珠在地上乱迸。

      王舒目瞪口呆,这次第,一个惊字已然说不完了,好些时候都转不过来!

      过了月余,那定剑的客人来取,见了王舒,急道:“可曾铸好?明日某要投军,正缺此剑!”

      王舒把剑匣子拿来奉上,陪笑道:“大官人这玄铁实在打不了,舒把这些珍珠都赔给你吧。”

      那客人急得跺脚,一把扯住王舒衣领,把他很晃了几下:“你这匠人,坏某大事!银子珠宝我也不要,你立与我铸剑来!”

      王舒见这人发横,心底一怕,把实言说了:“如今要铸是铸不得了!那玄铁却是个被冷水浇坏的!”

      客人啊了一声,看着王舒的眼神十分怪异:“坏了?”
      王舒狠了狠心,缓缓把头点了点。竟是一点点了个炮仗。那客人把眼一瞪怒气冲天,张开蒲扇大手就要赏王舒一掌。
      王舒不免要出手抵挡,与那客人较个你长我短。

      这边热闹一起,铁匠铺子外头立时就围了好些人,都议论纷纷。有人说客人不该动手,王家铁匠已是赔付过的。也有人为客人鸣不平,好端端的一块难得铁料毁了,实在是耽误功夫。一时间谁也说服不了谁,都僵在一起。

      王舒哪里是客人对手,人家是要投军入伍的,他虽说力气大,到底也没个章法,不几下便被那客人拿捏住了。客人把王舒双臂扭在背后,两眼通红地往下一压一松,只听“咔嚓”一声,王舒两条铁臂居然软沓沓地滑了下来。

      竟是断了!王舒只觉剧痛难忍,冷汗暴出,两眼一黑,竟生生痛死过去。
      这客人倒是真狠,一言不和,就把王舒吃饭的家伙给粹了!

      乡人护短,再看不惯王舒的人也高声嚷起来了,直说这客人好无德,居然因物伤人!几人上前就要把客人缠住,好寻个机会制住。

      饶是客人这等厉害也架不住人多,还有偷空打打太平拳的,也叫他吃了些苦头。到了最后人也没力气了,被众人一哄而上,拿绳子捆了个严严实实,推推搡搡扭到县府。

      这位县衙里坐着的大人年方十八,西辅人士,乃是晋相幼子,名讳叫做敏之。生得为人端方,说话又老成,与他大哥晋逸之一道,竟叫人分不出谁是长兄谁是兄弟,更甚,还有错认的,把晋敏之当做阿兄,说他举止行事都是规矩纯熟得很,哪有少年的影子。
      赵官家素闻其名,待晋敏之一题了金榜,便给了他一方县令做做,只说:“敏之这般人才,朕哪里舍得叫他只在翰林院里头清贵。”

      如今这王舒一案,竟是他上任以来头一遭伤人致残的案子,当下两边都问明了缘由,更把小脸一板:“纵再有失误,也当不住这等狠绝。坏了玄铁不过死物,坏了人才是一家死活。”

      那客人早已后悔自己莽撞,气头上做出这等恶事,不由垂头不语。
      “世人都说侠义之士不畏强梁爱惜弱小,如今你可当不了一个侠字。心胸不阔,行事暴躁,依本县看来,你也莫想着去投军了。你这把力气,留着替王舒赔罪吧。”晋敏之也不叫这两人跪着听判,只缓声出言,一字一句,都说得硬实。
      王舒两条胳膊都被郎中夹了板子固定,面色苍白坐在一旁听着,见晋县这般说,也撑着力气说了句:“大人英明。”

      若说此事了了,却是不对。那客人羞容满面出了县衙,刚跟着王舒回到铁匠铺子,做了证物的玄铁破匣而出,大白日便化作一条乌龙盘桓铺子上空,惹得又是好一阵热闹,人人指指点点地赏此奇观。
      王舒瞪了那客人一眼:“我未说谎,你也看到了,这玄铁有古怪,怕是个妖物。”
      那客人也惊呆了,他偷偷带在身上这么久,一点异徵也没有啊!

      两个面面相觑,谁也说不清楚这玄铁究竟是怎么个来历。

      只听“啪啪啪”几声鼓掌,自人群里头不知何时走出个少年,容貌绝美,若不听声音,倒似个二八佳人。少年笑道:“久不见王兄,逸之一来就见到这等奇事。”

      王舒大喜,原来是故人晋逸之来访,就想揽着肩两个诉诉旧情,谁知一动就痛得咬牙,只得强笑道:“逸之兄弟此来,莫非看为兄的笑话不成?”
      “然也!”晋逸之微微一笑,拿手指点了点王舒的胸口,“王兄这么可怜,逸之乐见之至!”
      王舒笑不敢笑,生怕动作大了自己受苦,只得抿着嘴瞪着晋逸之。

      晋逸之亦笑着望他半晌:“王兄想笑便笑,逸之不怕你疼!”

      王舒未笑,那客人却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蒲扇大掌就要拍到晋逸之肩头。谁也不知晋逸之如何躲闪,这客人却是一掌落空。
      晋逸之蹙眉看那客人,忽然一笑,端的是明媚动人,宛如三月春雨打湿的杏花,叫人入了眼便拔不出来了。
      众人齐齐吸了一口气。

      晋逸之退后半步,躬身为礼:“逸之见过福郡王殿下。”
      这句话不啻地动,霎时间震得人神思恍惚。那些下了狠手的都不顾看热闹,一个一个先偷偷溜了,便是旁人,也想看不敢看,也都呼啦啦散了干净。
      铁匠铺前只余三人。

      客人神色不明,一双冷目把晋逸之看了个仔仔细细,暗声道:“晋相家的公子?行几?”

      晋逸之不答,回身对着王舒笑道:“王兄今日一劫,却是挡了日后一难。逸之恭喜王兄了!”

      王舒苦着脸,哼哼两句:“逸之兄弟说得轻巧,眼下我家就该揭不开锅,先饿死一家老小了!”

      晋逸之故意拿话勾王舒,便是瞧那福郡王神色,见人果然面露悔意,知道也不是个心恶之人,有心化解此事,也好叫自已心事重重的兄弟晋敏之把心搁回肚里。

      晋逸之行至铁匠铺外头,一招手,那乌龙咻得一声疾驰而下,越变越小,如同乌蛇一般盘在晋逸之肩上,龙角轻蹭美人的脸颊。

      王舒福郡王两个都吃了一惊:这,又是何等的听话!

      晋逸之摸摸龙角,冲王舒眨眨眼:“王兄你误把龙蛋当玄铁,竟要铸个乌龙剑,乌龙儿自然要和你的剑打架。”

      福郡王跟着眨眨眼,心里信了十分,自己偷出宫的竟是个龙蛋?

      王舒自然不信晋逸之胡诌:“快说实话罢!”

      晋逸之伸手取了乌龙骊珠,在王舒胳膊上滚了几滚,又戳戳王舒伤处:“王兄好运气,这乌珠却是宝贝。试试看动不动得?”

      王舒顿觉不疼,只胳膊寒凉似铁,也沉了许多,试着动作,只觉得浑身气力大了不少。

      那福郡王看得呆住,忽然一击掌:“啊啊!我想起来了!你是晋大郎!”
      “才晓得?”晋逸之淡淡一笑,把肩上的乌龙指给他看:“还要铸剑么?”

      福郡王求之不得!这玄铁他想了许久,好不容易借着给太后祝寿入了宫偷出来,哪能把这好处丢了!

      “这也不难。”晋逸之点点头,分明对这人说实话表示赞赏,“此铁寒气重,铸成却是把杀剑,实在适合在沙场杀敌,实乃武剑本色啊!”
      福郡王眼中发亮,只盼晋逸之早早下手。

      王舒却把嘴一撇,翻眼看看晋逸之:“逸之兄弟要铸剑,可有力气?”

      晋逸之似笑非笑:“哪里用得蛮力!”

      说罢回了铺子,自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紫金鼎炉,口中念念有词,不多时,那鼎炉开始发烫,里头更腾出多高的火焰来。
      那乌龙一见,一声欢吟,自己就一头扎进鼎炉去了。
      王舒福郡王两人都是第一次见着晋逸之施法,都呆住了,转脸看到剑匣子里头余下的珍珠玉石玛瑙,个个都争着往外蹦,一个一个不要命似的入了鼎炉。连匣子外头一条隐约的苍龙,更是跃跃欲试。

      晋逸之冲那苍龙一招手:“你也来!”那苍龙登时也摇头摆尾扑了进去。

      时辰不过两个,那鼎炉里头一片华光。于那华光之中,缓缓浮起一柄宝剑,剑身厚重,交缠着一对铁龙,锋刃锐利,寒气暗敛,却叫人分明生出畏惧。

      那些宝石珍珠却也有趣,生生攒做一个花球,接连密合,很是小巧。晋逸之拿在手里颠了颠笑道:“可惜逸之没有女儿,不然就拿回家哄她高兴。”
      宝石花球随手给了王舒,又是一招手,那宝剑乖乖飞来,横握在晋逸之手上。
      福郡王看得眼热,伸手要去拿,那宝剑嗡鸣一声,似是不满。

      晋逸之见此便笑:“福郡王莫心急,这两个剑魂困在一处,日日都会很热闹。”说罢,轻轻拍了一下剑身,道,“我祝你们认主修行,暂安静些。”

      那剑果然不再振鸣。
      晋逸之捏过福郡王大掌一指,口中道:“得罪了。”
      只见剑气暴起,冷不丁划破福郡王手指,血气尽收之后那宝剑已然握在福郡王手中了。

      晋逸之道:“恭喜。”

      福郡王喜滋滋看着手里宝剑,连晋逸之走了都不知道。

      却又是过了十年,王舒依旧在铁匠铺子打铁铸剑,福郡王战场归来,与王舒饮酒叙旧:“那晋大郎好奇怪,他们夫妻两个也不见老,美貌得紧,难不成也是个神仙?”

      王舒猛灌了一口,恨道:“逸之哪里是个神仙,竟是个妖精变的!那花球你知道吧?那花球却把我女儿拐了,拐到海外做了王妃!叫我日日见不得亲女儿!”
      福郡王也是叹了一口气:“也是,他铸的那柄剑,助我成就功业后,转眼就化作一对文人武将,冲我拱拱手就走了!害得我陛见时连个佩剑都没有,让人好生笑话了一番……”
      这两人越说越气,不由都把酒坛举起:“干!”

      县城外头,斜阳夕照。一辆马车不缓不急行进。

      马车里头有个容貌绝美的少年,搂着身旁的如花美眷,笑盈盈地叫她看镜子里头:“妱娘你看,这两个好生气,咱们过去逗逗他们如何……”

      驾车的是个武士,闻言与一旁的文人同哼了一声,齐齐开口:“大郎,你莫再作怪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铸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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