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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空弄弦 ...

  •   推开后园半闭的门,吱呀一声,门楣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倒扑了潘璋一脸。他狠狠咳了几声,方定睛打量这园内的风景。
      虽说野草蔓生,却掩不住十分的雅致,不说那玲珑的假山荷塘,单这通往书房的卵石小路,端地应了一个“曲径通幽”。
      潘璋暗自点头,这园子当初的东主,想必也是一个雅人,喜欢的的是一种雅趣,便将这份心头雅意,在这园子中好生变成了一桩雅事。
      引路的老仆见潘璋只看不语,不由有些着急:“官人,这园子也有个五六分的地,也甚耐看……小人的东家若非家中需要银两,是绝不肯出卖的,官人若是中意,价格上小人还可以做主商量。”
      潘璋也不接话,只一路进了书房,只见书房里空荡荡只搁了一张梨花木的长案,案上摆着个鎏金的小香炉,里头是三根燃了一半就被掐熄的檀香,另,就是一架琴,被琴衣盖着,也落了一层灰。
      潘璋过去,把琴衣揭开去看,见那琴倒是好桐木制的,弦也是好弦,随手试了试,音色颇准也清透,脸上不觉便带出一丝笑来。
      老仆见潘璋试琴手法娴熟,知是个懂家,便笑着开口介绍道:“官人,这琴是小人少东家的爱物呢,小人东家说了留在此处,也算是馈赠新东主。”
      潘璋颌首,却不提买卖,只开口问道:“尊家东主想必爱极这里,却为何房中那般干净,这园子却荒凉至斯?可有什么讲究呢?”潘璋说到讲究时故意将声音压低,倒显得有几分暧昧不明的逼问之意。
      老仆吃了一惊,连连后退了几步,面色青白不定地望着潘璋,嘴唇抖索着无法开口。
      潘璋心道,这样慌张,这园子必定有古怪。便又顺手拨动琴弦,“嗡”地一声,在这一室沉寂中分外突兀。
      那老仆却一下子瘫坐于地,也不敢抬头,两手到处乱拱,口中只闷声絮叨:“庆哥儿莫怪,这园子再不说卖了!”
      潘璋一笑,先头是赶着卖,这会子又似不想卖,想来个中曲折,倒很值得一观。于是扯定这老仆袖子,略用了些力,叫他静下来,才慢悠悠道:“管家也莫悔约,我再把你纹银一百两,买这小园绰绰有余。”
      老仆一愣,旋即脸上又堆满笑:“官人说的当真?当真要买么?”
      潘璋“嗯”了一声,便教小厮带人去马车上取现银来。老仆见乌木托盘上一溜儿摆着六锭银元宝,不由大嘴咧上一咧:“官人,你若真买,那便到衙门具税过契,这园子同先头房子原本便是一道的。”
      潘璋面色一沉,捉住老仆一只手:“银子我自是有的,却不把给谎话连篇之人。这园子我自然相中了,只是,你得把实话讲来,我才与你交易。”又顿了一顿,面上露出一丝邪笑:“这园子里头莫非死过人?还是那个庆哥儿?”
      老仆登时面色灰败,扑倒在地。潘璋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那老仆,冷笑道:“再者,贵东家家中怕是无人承继香火了吧?”
      老仆大惊,瞪着潘璋连连后退,似见了鬼一般道:“绝不干小人的事,都是小人继子做的事……”
      潘璋呵呵一笑鼓了鼓掌,将袖子一甩,背对着刚冲进来的一队虎狼也似的衙役道:“刚到贵地,便扯出一案,锁上园门,把这些害主谋财的奴才锁了一并带到县衙。”

      升堂审定,果然是奴大欺主,这老仆的继子见少东主容貌文雅,便生了色心,百般调戏不从,恼羞成怒错手便把少东主用瓷瓶给砸死了。又怕东家娘子知道,便一不做二不休伙了几个浪荡子将东家打劫一空,自己又亲自下手把东家娘子活活勒死。
      老仆无意中知晓此事,心头便生了暗鬼,把少东主常主的园子锁住,只同全家住在前头。也是怪,这后园常常飘出琴音,哀怨不绝,吓得老仆急忙寻人将这园子脱手。不意却恰遇见了新任县尊潘璋为来此游学的老友晋迟之访寻住处,又看着是十分钟爱这园子,便同继子一商量,得了银子远远跑路,不料世有因果轮回,到底还是漏了马脚。
      案子审毕,潘璋同晋迟之坐在衙门里闲话,晋迟之手把蒲扇一摇,笑眯眯道:“那园子里头收拾收拾也颇能看,我也不忌讳先头死过人,只多烧几个钱罢了。”
      潘璋也笑:“只可惜了那个孩子,才十几岁,因着容色便遭此横祸,着实让人唏嘘。”
      晋迟之叹气:“是了,美则易灾,小时出门,人人都爱我家大兄的颜色恨不得把他弄回家自己养着,也丢过许多回,若非大兄有仙缘,也不知吃亏多少。幸而我们都是不入眼的。”
      潘璋斜了晋迟之一眼,笑道:“你家大兄那样的,人间难求。不知这庆哥儿是不是也这样。”
      晋迟之把蒲扇一搁,拍拍手:“那有何难!我大兄近日便来,求他一求,也好让庆哥儿母子安心投生。”

      是以过了两日,晋迟之大兄晋逸之携妻游历此地,便应了此事。算定了阴时阴分,便来招魂做法。

      这夜也是有风,那园中草呦呦有声,煞是慎人。潘璋同晋迟之两个都坐在园内书房那里看,直觉眼前昏灯闪烁,宛如一豆鬼火。
      倒是晋逸之却穿了件道袍,手里拿着桃木剑,一个人在空处走出八卦五行。忽然就听见琴声一响,自那暗地里飘过来一个雪似的人来,端地生得姿容秀雅。
      那人自顾自净手焚香,坐于琴前,素手轻抬 ,那琴便铮铮嗡嗡地动了起来。
      一会儿那人又大哭,伏在琴上哀哀欲绝。晋迟之同潘璋两个都惊地不能动,心道这世上果真有这幽冥之物。
      只听潘璋指尖颤颤地指着晋逸之惊道:“你大兄在作甚?”
      晋迟之忙去看,唯觉眼前一阵金光刺得人闭眼,再睁开时,晋逸之跟前立着一个绝色少年,赫然便是那人。忙道:“大兄啊,这是庆哥儿?”
      晋逸之微微一笑,携着那庆哥儿的手双双坐下。潘璋与晋迟之细细一看,果然珠玉一样。
      晋迟之对潘璋笑道:“即见惯大兄美貌,如今几还是吃了一惊。”
      潘璋却不接话,只对着庆哥儿温声道:“冤已大白,你还有甚未了之事?”
      庆哥儿惨然一笑:“庆素来爱琴,琴乃德器,然身在幽冥,不得长伴,此为恨事。”
      潘璋也爱琴,故心亦戚戚,便起身抚琴:“这般好琴若烧了也实在可惜。”
      晋迟之也道:“若可惜就不烧罢,许我大兄有办法。”
      此言说罢两人一鬼都看向晋逸之。晋逸之将手一合,大笑:“我也无法,唯看庆哥儿的了。”
      那庆哥儿拱手一揖:“请先生明言。”
      晋逸之道:“实在不好说,若你甘心不入轮回,也算是个法子。”
      庆哥儿愣了一愣,定睛看着晋逸之一会儿,才垂目一叹:“便不入轮回又如何!世事多污秽,还不如寄情山水琴棋呢。”
      晋逸之闻言,不由也长叹一口气道:“小小年纪,如此多思,也非好事。也罢,我若施法,你就成了孤魂野魄,寄身于这琴中,千百年不失不灭。你心有牵挂,无非令堂,然人鬼殊途,你也想不得了。如此,你还愿么?”
      庆哥儿道:“请先生施法吧,唯愿能见娘亲一面,毕竟,娘亲受庆所累,庆,还想拜别。”

      晋逸之道:“可。我送你去。三日后还请速回。”
      庆哥儿俯身一拜,旋即无踪无迹。

      三日之期一到,晋迟之同潘璋两个人急忙来至书房旧地。晋逸之早到了,正同庆哥儿两个说话。
      潘璋瞧着庆哥儿面色愉悦,倒似换了一人一样,不由也唇角微扬:“庆哥儿心情甚好。”
      庆哥儿笑道:“感谢老父母帮庆明冤,如今庆即将有去处,无以得报,唯愿老父母能身体康健。”
      晋迟之点头不已:“这才是好祝愿,旁的都是虚的呢。”
      晋逸之抚着琴,思量片刻,对庆哥儿道:“琴宜好养,你若寄于琴中,也须有个东主。我看潘兄是个爱琴之人,庆哥儿可愿托付?”
      庆哥儿笑道:“正有此意,只怕老父母嫌弃。”
      潘璋心头也是爱惜至极,连连颌首:“得此知音,才是幸极。”
      晋逸之道:“如此甚好。阿缓,你来帮忙。”
      晋迟之忙上前,将琴衣撩开,只见琴身光润,琴弦柔亮,真真是个灵透之物只有一根琴弦断在琴身外,随风微动。
      晋逸之将庆哥儿身形一推,喝道:“去!”只这一声,风云变动,那庆哥儿幽幽化作一根琴弦,恰恰补在断弦之处。
      然后便是无人自动,悠悠奏出一曲《高山流水》。
      晋逸之闻音一笑,对潘璋道:“正好,美玉名琴,天作之合。”又拉着晋迟之的手,边走便嗔道:“你阿嫂想你这般久,也不知来看看她。今日就回吧,你侄儿也在。”
      晋迟之久就回头同潘璋告别,却是云深风疾,刹那便是千里之外了。

      再说潘璋,一人一琴相对。潘璋道:“我也同你一曲,还请莫嫌生疏。”
      焚香净手,肃然而坐,起手一拨,声声铮然,曲意却是闲适,细细听来,原是《渔樵问答》。
      一曲已罢,一曲凭空又起,潘璋负手望着窗外,只觉园中景致渐变,野蔓枯去,繁花若锦,中间空地忽然生出一棵梧桐来,枝叶茂密,隐隐亦有琴声相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空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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