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蛟郎 ...
-
春雷动,万物生。
杏娘对着菱花镜贴花钿,一遍一遍总觉得不甚好看。昨朝同官媒叙谈了许久,说好今朝便要同男家相看,虽说于理不合,可惜对家只有郎君一个,自家也是一根孤苗,这就再也说不出什么格外的话了——总不至于连对方年貌根底都不知就一头跳下去做了人家的枕边人吧!,杏娘这处倒是拿捏得十分紧,若无一颗赤诚厚道之心,便是百倾良田为聘,也会被唾出门去。
如今只听官媒将男方说得甚好,又是个秀才出身,长相又是清雅的,教她如何不既羞涩又快活?
所谓春心已动便如是,日日贴得顺手的花钿,画得自如的螺子黛居然就生硬起来。杏娘抿唇一笑,瞧着镜中眉眼都喜气洋洋的娇娇,红着脸嗔道:“好不害臊!”
官媒果于约好的时辰将男子领来。两人见礼已毕,杏娘偷偷抬眼将那男子觑觑,果然生得好!瘦长身材,白面皮。旁的杏娘都看不真,唯有一双形状俊秀的眸子入了她的眼,那其中的潋滟波光,教她刹那间晃了魂只觉似曾相识,心下思量万千,浑然不觉那人也在对望过来。
官媒看在眼里,就咳了一声:“杏娘子,佘官人,既如此,就放定吧。”
杏娘猛地醒过来,脸上红云顿生,烧得答不出话来。倒是那佘官人温声道:“如此,劳烦刘妈妈了。”显是也无有不妥。
及至八月初八,那杏娘便嫁了佘官人。虽则是没有几人的婚礼,倒也不觉冷清。佘官人握着杏娘的手,含笑把她看了又看。杏娘大窘,这人的目光灼灼,倒像是要把她烧起来似的。
杏娘把手抽了抽,细声细气道:“官人,你这是作甚,好不羞人。”
佘官人大笑出声,倒把手握得越发紧了:“好娘子,如今我们能在一处,真真是上天庇佑。来,我教头发衣角都与你结好,我们好生生地过个百年。”
杏娘见自家官人温柔可亲,也笑了,悄悄伸手帮忙,也将自己的一绺鬓发剪下,同他的结成一束,搁在绣着合欢如意的荷包里。两人彼此望着,都觉得亲近不少。
杏娘瞧着那结得紧紧的衣角,道:“官人,奴家总觉得与你面熟呢。”
佘官人满眼温柔,唇角微扬:“如何没有见过,确实见过的!”
杏娘脸红不已,心道自家虽说做过绣活才出的门,可到底男女有别,毕竟还是避着成年男子,甚至连七八岁的男孩子连话都不曾多说过一句,如何真见过他。
只听佘官人轻笑道:“那是你小时,岳父岳母还在,不是于路上救过一个孩子,那便是我。”又伸出手臂,将袖子卷起给杏娘看,“这还有疤,是被鹤啄了,掉了好大一块肉。”
杏娘想想,倒是似有其事,心底不由一软,就着龙凤喜烛看去,果然好大一块疤,衬在雪白的肌肤上,颇是难看。于是心底又是一酸,不由自主地抚摸上去,眼中盈盈道:“官人还疼吗?”
佘官人闻言眸色愈深,双臂揽过杏娘,将头搁在颈窝里闷声道:“杏娘,我不疼,若没这个疤,如何才能找回我念了多年的好娘子。”
烛影动,幕帷深。一夜春宵短,夫妻恩爱长。
便这么亲亲热热地过来了年余,杏娘生了个女儿,长得玉雪可爱,佘官人每日里抱不离手,又亲自写些开蒙的纸片教她,连带杏娘也识了许多字。
杏娘心满意足,只觉得日子若这般安逸地过,就算一日百年也甘愿。
然到底还是人顺遭天嫉,将过了冬至,佘官人生了一场大病,不独身形剧瘦,连精神也恹恹不已,只眼见一个好端端的大官人成了个空架子,风吹便倒,说话声音大了也会惊吓了。杏娘强撑着叫郎中来看,都说脉相不良,叫好生准备后事。
杏娘抱着女儿哭了几场,到最后一次也不哭了,只默默守在床边,握住佘官人的手嚅嚅细语,将那往日羞于出口的话儿都说了出来。
如是过几日,杏娘也撑不下去,合衣睡倒在佘官人旁边。
隐约间,杏娘只觉有双冰凉的手抚过她脸颊,又听到一声长叹,就急忙睁开眼。只见佘官人双眼垂着泪,声音暗哑道:“好娘子,你辛苦了。”
杏娘翻身坐起,抱着自家官人大哭不已,一手抖抖索索地抚着佘官人的头脸跟发角,忽然又是一惊。定睛去看,只见那贴着耳的发鬓中赫然生出一对角,金光闪闪的,十分醒目。
杏娘浑身一抖,手也软了,颤声泣道:“官人你这是生得什么病?怎么生出角来了!”
佘官人伸手也将角一摸,苦笑道:“好娘子,它既生出,怕是你我姻缘要断了。”
杏娘大哭道:“冤家,纵不想奴家,还有女儿呐!”
佘官人正要答话,忽听门外冬雷震震,一双红顶白羽的仙鹤翩然飞入,落地便化为一双仙童,持着宝剑将佘官人夹在当中。
杏娘又是很吃了一惊,直盯盯望着佘官人,又疑又惧:“官人,这是……”
佘官人惨然一笑:“娘子莫怕,我保你们母女好好的。”又对着鹤童道,“我知你们必来,不如外头比试,莫教我娘子看得难过。”
佘官人同一双鹤童去了门外,杏娘也抱着女儿跟将出来,只见原先青天白日一派乌黑,倒如三更半夜也似。只见那半空中电闪雷鸣,乌云翻滚,竟同末日一般。
女儿在杏娘怀里大哭:“啊~爹爹!”
杏娘略安抚一下女儿,便睁大双目,望着云隙里一双鹤童斗自家官人。也不知如何,一闪一腾,化为一双白鹤斗生翼的长蛇。杏娘登时便发晕了,心头大乱,只觉噩梦未醒,宁愿佘官人还躺在床上卧病,而不是飞升于天斗法。
一时间天上人间皆是哭号之声。更兼风雨势大,竟活生生地把杏娘和女儿扑倒在地,人事不省。
及至醒来,已在屋内,杏娘手被佘官人攥着,女儿在身边睡得正香。
见杏娘醒来,佘官人淡淡一笑:“好娘子,你可醒来了。”
杏娘侧脸瞅瞅佘官人鬓角,果然还有金角,不由气道:“官人,你同奴家也不说真话!到底是什么来历,交代于奴家罢!若以后出门,人家看到这……角……总会怕是怪物哩!”
佘官人又笑:“好娘子,不是怪物。若是,可见身体不好?”
杏娘想想,身体倒是越来越好,还生了女儿,若是妖怪,倒会吸取精气的,也就信了七八分。
佘官人摸摸角,叹了一口气:“可这角收不回去,人家看来还是个妖怪哩。”
杏娘噗嗤一笑,伸手也把佘官人腰里一掐:“快说。莫名其妙哄奴家。”
佘官人见杏娘笑了,方正色道:“你家官人本是蛟龙,之前未生角时被那鹤童当做蛇精啄了。幸而遇见娘子一家救了性命。娘子可曾记得当年那条生翼的白蛇,教你一见就怕得哭?”
杏娘略想想才觉出当年年纪太小,记不真切,只有波光潋滟的眸子印象深刻。如今看来,便是和佘官人一般无二。
杏娘道:“官人这是报恩哩?”
佘官人俯身吻了杏娘额上道:“先是报恩,后来是真喜欢……不愿与娘子分开。”
杏娘顿觉恻然:“官人如今,还会走么……”
佘官人站起身,望望天色,也不回答,只说:“娘子饿不饿?先头生角时耗费太多,如今饿杀人了!”
杏娘听了便要起身做饭,却被佘官人按在床上不许起身:“娘子,我来。”
说着便从口中吐出一珠,七彩分明,放在杏娘手中。佘官人道:“娘子把这个珠子吃下,虽不会长生,却也无病无灾。”见杏娘十分疑惑,又道:“此为鹤丹,仙家之物。”
服侍杏娘吞下珠子,佘官人又道:“娘子明日不许出门,在家等我。”
杏娘急问:“官人要走?”
佘官人将手一背:“娘子舍不得,我便不走。”
杏娘抬眼道:“奴家就是舍不得!”又想起自家于佘官人病榻前的话,脸上又红成一片。
佘官人含笑道:“那几日娘子的话我,我都听见的,我好生欢喜哩。”又回身坐在床沿,将杏娘紧紧搂在怀里:“就是天让我走我也不走!我得陪我娘子过百年呢!”
次日一早佘官人便不见。杏娘等了一日又一日,几过了一年,才在日日望的土路上看见一个憔悴不堪的官人,一见杏娘便晕了过去。
杏娘翻过那官人一看正是去了多日的佘官人,不由失声大哭:“冤家,你可回来了!”又细细摩娑着自家官人的头脸,又握着自家官人的手,又扬声叫女儿过来。
佘官人慢慢醒转,哆嗦嗦把着杏娘的手摸着自己鬓角,声音软弱无力:“好娘子,我一去了角就赶紧回来,就是怕你等——可我忘了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教你担心了。”
杏娘泪如雨下,抱着佘官人痛哭,却惹得佘官人浑身发抖喊痛,杏娘心也甚痛,连连抚着佘官人的手:“便是角也罢,奴家又不怕,何苦来呢!官人这苦,奴家心头疼哩。”
见手上都是细小剜痕,翻开衣裳,浑身更是无数,宛若鱼鳞一般,皆渗出血,不由又气又疼:“这又是怎么!”
佘官人强笑答道:“待好了,我便同娘子一样了,是个真正的人哩!”抬眼看到女儿怯生生地望着他,便招招手,“女儿,不识爹爹了呢?”
女儿迟疑了一下,望着杏娘,见杏娘眼含笑意,便慢慢上前搂定胳膊,娇声喊道:“爹爹~你可回来了!”
及至十六年后,佘官人与杏娘送女儿出嫁,十八年后,与幼子娶媳。又过二年,两人不知所踪。
唯百年后,有人见一对白发翁媪,自称姓佘,求葬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