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笔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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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柳村的周长生是有名的爱读书，偏偏读得不好，虽说每日里抱着书本昏天黑地地读，却总是不通不顺不明不白的。
对此，村学里的秦夫子就摇着头长长一叹：“长生哇，你若没有那个读书的本事，就饶了那些书吧，每日里对着看，你不烦，书也烦了……”
周长生虽然为此话很是伤心了一把，可过了几日，还是把伤心事丢在脑后头，照样笑呵呵地抱着书看——他家阿姐在刚送他上学的那日就说了，读书百遍，其意自现，若是百遍读不懂，就读千遍万遍，总有一日能读得明白，这话，他可是奉作纶音的。
秦夫子虽然毒舌，可还有颗同情心，而且又看在周家姐姐给的束脩不菲的面子上，就眼不见为净，叫周长生坐在最后面的位子上。大约是因眼睛看不到太远，周长生个子又小，权当学堂里木有这个人。
周长生回家跟他家阿姐一说，周姐姐也是摇着头一叹：“长生呐，姐姐真是没有一日不盼着你开窍呐！如今你书也读不好，功名什么的咱们就不用想了吧，你认得几个字，就来镇上帮姐姐我看店吧。”
周长生鼻子一皱，满脸不愿意，扭着身子死死拉着周姐姐的袖管：“阿姐，我不要！阿爷说的，男子读书上进，天经地义。”
周姐姐听了这话是又气又笑：“呆娃娃，这会子就学会拽文掉书袋子了？夫子教的就弄不明白？”
次日周长生照样上学，照样抱着书读，照样听不懂秦夫子的书义。
不过，还是有一事例外的，学堂里来了个新学生。
这个新学生长得忒漂亮了，若不是说话的声音是道地的少年，周长生还以为秦夫子收了个女学生。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身边坐着的少年半晌，才期期艾艾地冒出一句：“你，，我，我，我叫，叫周长生……你呢……”
“你可，真，真好看，好看呐！”这话是周长生心里想的，可嘴巴不当家，还是给说了出来。
于是周长生一下子就僵在那里了！任谁家的男子长得好看都不是叫人随便点评的，何况又是才认识的，根本不熟！
新学生美少年脸上冷冰冰的也不理他，直到带来的书童帮他规规矩矩地摆好了文房四宝：“大郎，都好了。”
美少年微微颌首：“去吧。”又斜了一眼周长生，嘴角不着痕迹地一扬，倒像是妩媚娇嗔的小娘子：“朱驰，字千里。”
周长生愣了：“你说啥？”
美少年把书翻了几页，声音听在周长生的耳朵里显得份外冷清。
就这么静了一刻钟，周长生以为那美少年不会再说话的时候，那个好听的声音又响了：“周长生，朱千里。”
周长生被这句话给晕呼了一整天，下了学，他飞跑回家倒在床上，抱着石头枕一阵吆喝：“阿姐阿姐！有人和我说话啦！”
周姐姐大乐：“呆娃娃，敢情每天都没人同你说话呀？你姐姐我没有？秦夫子没有？同窗同学的也没有？”
周长生跳起身来，从床头小桌上拈起又松又酥的龙须糕往嘴里填了一大口，呜呜地答：“阿姐，那不一样……他可好看啦！”
周姐姐奇道：“秦夫子收女学生啦？还可好看啦？”
周长生脸上一红：“不是女孩子，是个男孩子，比我大点高点，长得像个……”想了想，点点头，“像个小神仙一样，穿白衫子，还有个书童跟着，那气派，跟姐夫一样一样的。”
周姐姐嘴角一弯，伸手拧了拧周长生胖呼呼的脸蛋：“呦呦，瞧我们家长生，还知道气派不气派了！”
周长生瞪着他家阿姐，气呼呼地：“哼，阿姐欺负我，我跟姐夫告状去！”
周长生告状的后果是第二天周姐姐笑眯眯地叫人另做了一碗他爱吃的银耳莲子羹，而不是每日早晨雷打不动的碧玉粳米粥。
刚到了学堂，周长生一眼就看见了自家的美同窗，他扬手招呼：“千里，千里！”
美少年破天荒地冲他一笑：“长生。”
于是周长生又僵了。他回头看看周围，其他的同学都在看看他又看看美少年，最后又看看窗外的太阳，恩，很正常，从东边升起来的。
“长生，过来坐。”美少年继续劈雷，话比昨天多。
周长生抹抹脸皮，没做梦：“好。”
秦夫子讲课的时候周长生一直心不在焉，他侧过脸去看身边人，越看越觉得不舍得让眼睛离开。
青竹一样的身板，挺拔。
白玉一样的皮肤，光润。
蝶翼一样的睫毛，微翘。
最好看的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就像是落满星光的湖水，一闪一闪亮晶晶。
要是个女孩子多好，就可以牵着手了。
多有面子！
周长生想着，嘿嘿笑出声来。
“周长生你笑甚麽！给我把《七月》背一遍！背不会不准回家！”
秦夫子点名了。周长生懵了。
美人是祸水果然没错。他只不过一笑而已，他周长生就要挨罚。
罚也罚了，饿也饿了，美少年放学也没走，待在学堂里陪着周长生背书，偶尔出言指点错处讲解文义。说来也怪，周长生居然能在秦夫子来检查的时候一遍通过，让秦夫子的嘴巴半天合不上。
所以，周长生就觉得有美少年在身边，连读书都明白多了。他得意洋洋地在周姐姐面前背了一遍，又在姐夫面前背了一遍，最后做自我总结：“我周长生不是读不懂书，而是，秦夫子不行！千里在，我就懂了好多好多！”
千里在，懂得多。这话不假。
秦夫子眼看着周长生跟开了窍一样越发能读书了，不由郁闷至极：“周长生这小子能读书是好得不得了，可他不在学里了，我就吃不上他家的好酒杏花春了……”
杏花春这酒着实好得很，秦夫子念念不忘，还有一个人也是念念不忘的。
周长生好不容易从自家酒窖里偷出来一坛，就摆在村后的竹林里，跟美少年两个人对酌。
“我老是听秦夫子说我家酒好，心都馋了，就想知道是个什么味儿。可我家阿姐不让我饮酒，嘿嘿，就偷了一坛子，咱们两个喝。”
周长生大大咧咧地拍开酒封，春酒微甜，那香气，倒真引人口水。
美少年“嗯”了一声，接过酒坛，自己斟了一杯。小玉杯里微黄的酒液看上去还挺澄澈。
周长生也斟了一杯，两个人酒杯子一碰：“千里，请！”“恩！”
酒酣耳热，周长生只觉得眼前的景致都是成双成对的，舌头也大了，话也说得没边没沿了：“千里……千里……偶觉得……乃不素人呐！”
美少年一愣，脸色微变：“怎样？”
周长生亲亲热热地爬过来搂着美少年的肩，脸贴着脸：“乃……乃素……神仙……呐！”
然后一个酒嗝后，就软软地趴在美少年肩上打呼噜。
美少年伸手把周长生的脸拨到一边，皱着眉头看半天，才清咳了一声道：“那又怎样！”
杏花春果然厉害。周长生醒过来的时候天色都黑了。他巴巴地跑到堂屋，偷偷去瞧自家姐姐的脸色。
周姐姐的脸色比天色还黑：“长生你出来！你今天好事做得蛮多呐！”
周长生垂头丧气地走进来，拉着周姐姐的袖子撒娇：“阿姐～”
周姐姐恨恨地把他的手甩掉：“竟然敢去偷酒！还偷给咱们家的头窖原浆！你好识货呦！”
周长生嗯嗯啊啊了半天，决定还是不要在周姐姐面前说谎话——竹笋炒肉的滋味他可不想：“阿姐呐，我今天是和千里喝酒来的！我要谢谢他帮忙呢！”
周姐姐一挑眉：“继续！”
周长生搓了搓衣角，抬头两眼泪汪汪的：“阿姐，我喜欢千里呢！旁人都笑话我笨，就千里不笑话我～”
周姐姐眼一酸，一摆手：“去吧去吧，饶了你了！下次再偷酒，打断你的腿！”
周长生连连点头：“阿姐说得是！酒不好喝，会头疼！”想了想，又问，“阿姐，谁送我回来的呀？”
周姐姐没好气地瞪了周长生一眼：“你说的那个千里啊！你请人家喝酒，人家没醉，你倒是醉得真厉害！”
周长生窝在房里想着跟美少年一道喝酒的事儿，几乎什么都记不清了，就记得美少年身上隐隐约约的墨香。
俗话说一通百通，周长生读书摸到门道，越发兴头起来。每日跟着美少年一道，倒真学到许多。
周长生歪趴在书桌上，一双眼睛笑盈盈地望着美少年：“千里，明年我想去乡试。”
美少年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书童走过来，把宣纸铺开：“大郎，习字吧。”
周长生走过来摸摸美少年手中的笔，玉杆紫毫，漂亮得很。他啧啧赞叹：“千里，这笔真好看！”
美少年侧过脸冲周长生淡淡一笑：“是吗？”
周长生忙不迭地点头：“我见过的笔都是竹杆子的，还是第一次见玉杆子的。”
美少年摇头：“竹杆子坏了，换了个玉杆。”
周长生哈地一声跳起来：“谁呀！这么奢侈！”
美少年脸上一红：“妱姐姐，还有逸之哥哥。”
周长生虽说没听过妱姐姐和逸之哥哥，可他直觉都是和美少年有关的人，不由得也开心起来：“千里，他们是你的家人吗？”
美少年认真想了想：“主人。”
周长生立刻觉得自己实在太幸运了！自家有姐姐姐夫小外甥，还有祖父祖母和外祖母，虽说没有爷娘在堂，可是是良家子弟，这些比起孤孤单单还有主人的美少年来说，真是好上太多！
他握住美少年的手摇了摇：“千里，你还有我呢！”
“我做你兄弟！”
美少年的眼光立刻变得柔软温和起来，他静静地看了周长生半晌，才轻轻说道：“好。”
杨柳亭边柳依依。
周长生背着比自己身板还宽的行李一脸为难：“阿姐，我不过是去考一考，又不要住在那里，干嘛把吃的喝的住的用的都打包呐？！”
周姐姐没搭理周长生，只是对站在一旁背着更大行李等待吩咐的小书童三元叮嘱再三：“照顾好二郎啊！回来少一两肉就让你赔！”
三元眼泪汪汪地扁嘴：“是！夫人。”
正要走，周长生忽然听到身后马蹄哒哒，他回头一看，心心念念许久的美少年来送他了！
他想迎上去，可是行李太重他跑不动，只好大声吆喝：“千里！千里！”
美少年翩然下马，缰绳丢给自家书童，快步走过来：“长生。”
周长生高兴地很，拉着美少年的手：“千里，你要祝我考好呀！”
美少年点点头：“你要好好考。”
两人相互看了半天，周长生嘿嘿一笑：“千里，好千里，你不在我会紧张的！”
美少年嗯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笔袋子，从笔袋子里掏出那杆看得熟得不能再熟的玉杆笔：“送你。当我陪考。”
周长生考试的这两天犹如神助，每次思绪打结的时候，一闭眼，就觉得美少年就在身边，用清清冷冷的声音给他提示，简直顺利地不行！
他高高兴兴地交了卷，高高兴兴地等放榜，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依然杨柳亭，依然柳丝垂，周姐姐上上下下打量了周长生半天，才满意地一抿嘴：“不错不错，看起来没瘦。”
周长生没顾得和周姐姐多说，抬头看看捻着胡子笑眯眯的秦夫子：“他们都来了，千里呢？怎么没来？”
秦夫子一愣：“都来了呀！不过谁是千里呐？！”
周长生哈了一声，很有点不高兴：“夫子，你别开玩笑，千里怎么了？病了吗？怎么不来接我呀？”
秦夫子伸手摸了摸周长生的脑袋，大笑：“考糊涂啦？”
周长生没见到美少年，问了问来的几个同窗，都说不认识什么朱驰朱千里，学堂也没来过什么新学生。
又问自家阿姐：“阿姐，你也没见到千里吗？”
周姐姐满脸疑惑，盯着周长生看了大半天，才双手一拍：“莫非是遇邪了！我说平白白地这呆娃娃老是提个没影儿的人呐！”
周长生低着头回到家，手里摩娑着美少年给的玉杆紫毫笔，长叹一声：“千里，我这是做了一场梦吗？”
家里要来客人，一向不爱走动的姐夫竟然也亲自迎出门外，还拉着闷闷不乐好些天的周长生。
周长生就看见一辆四马车停在门口，然后从车上下来一个白玉似的男人，穿着白衫，双目晶莹，唇角微扬，他一下子又想起美少年了：千里长大了也该这样好看吧？
美男子伸出手，轻轻扶出一位身怀六甲的美妇人。
周姐夫忙上前一揖：“逸之兄！久不见啦！”
那美男子连连颌首：“嗯嗯，是呀伯俊！真是十分想念呐！”又转过脸看看周长生，“你家长生都长这般大了！想想当年在我家时，还是一两岁的小娃娃呢！”
周长生听到“逸之”两个字就呆住了，他满心都想去问问这个逸之认不认识他的美少年。
于是他就这么做了：“逸之哥哥，你……认识千里吗？”
美男子没说话，玩味地看着周长生，看得周长生的心有上有下似喜似忧。倒是一直笑盈盈的美妇人开了口：“呀！原来你还记得你摔坏的那杆毛笔呀！当时你又哭又闹地非让我想办法给修下，最后还是你逸之哥哥给用块白玉做了个笔杆修好了。小长生真是好记性呀！”
周长生从袖子里掏出随身不离的那杆笔，双手呈给美男子：“是这个……吗？”
美男子呵呵笑了：“我说去年准备来看伯俊时准备带来给长生怎么不见了，原来是它先行一步呐！”
周长生扯着美男子的袖子，低着头：“还能见千里吗？”
美男子和美妇人相视一笑，十指相扣地同周姐夫一道进了门。
周长生呆呆地望着众人的背影，心里闷闷的。他长长出了一口气，负手正要跟着回去忽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长生。”
周长生脚步一滞，慢慢回过头。
白衣的美少年，就站在他眼前，微微含着笑：“长生，我回来了。”
周长生上前急忙拉着美少年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不走了吧？”
美少年温柔地回答：“那就去求逸之哥哥和妱姐姐吧。”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笔生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