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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摽有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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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辅郊外的驿道上,一辆马车正在行进。车速虽不甚快,却很平稳。
车夫是个身材魁梧的男子,相貌凶恶,蒲扇般的大手执着细长的马鞭,高高扬起,轻轻落下,赶着车前的那匹老马不教它懈怠。
这车夫,若是熟悉西辅人物风致的,必定一眼就会认出他是晋府的忠仆阿武,而那马车之中坐着的,也必然是晋逸之的小弟,有着玉郎之称的五郎晋明之。
晋明之这日是要前往东都洛阳,拜访一下未来的岳家——杨家的七娘定云是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两人自幼定亲,感情甚笃,自定云及筓之后,两人便不常见面,仅互通书信聊解相思。
晋明之阖目在心中勾画着定云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俊秀的面容更添几分柔和。
忽然马车急停,晋明之立刻睁开双眼,轻轻咳了一声问道:“阿武,为何停了?”
阿武粗噶的嗓音自外头传过来:“五郎,有人拦马。”
晋明之掀开车帘,果然看到马车前方跌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垂着头,只见她乌云蓬乱,面目污浊,十分狼狈。
晋明之不动声色地咬咬下唇,错开眼睛不再看她,只开口沉声问道:“这位娘子为何拦马?可有伤着?”
那女子偷偷抬眼看了晋明之一眼,顿时惊呆了,这般玉做的人儿,莫非是神仙游历人间吗?她立刻伏在地上叩首,声音颤抖断续:“求相公可怜一下奴家女儿,自与奴家相公失散,已是五日未进米粮了。”
晋逸之闻言便从马车里的格架上取出两份尹真记的糕点,一锭十两的雪花纹银,隔着车帘递给阿武:“阿武你去,将这些送与那位娘子。”
阿武答应了一声,双手接过糕点,跳下马车,一手将衣襟拽下一截铺在地上,一手才将糕点银子放在上面。
阿武躬身一揖:“娘子自便,吾还有事,须先行了。往西辅方向不远有个客栈,娘子和你家小娘子可以暂时容身,也可打听一下家人下落。”
那女子一愣,双眼不觉落下泪,复又叩首哽咽道:“多谢恩公郎君。只是还请留下尊讳,以便奴家同相公日后报答。”
阿武说了句“萍水相逢大可不必”就不再答话,只纵身跳上马车,将马鞭轻打马匹,大喝一声“驾”,马儿长嘶扬蹄,马车便缓缓开动,是以那位女子抬头再看,便只看见马车后厢板上阴刻的一个晋字。
那女子注目良久,方收回眼光,伸手将糕点拿起,将银子拢在袖袋中,口中喃喃:“原来是西辅晋家,果然都是凤姿天然的郎君。”又发狠地唾了地面一口,“我家相公原也是太祖后裔,空担着一个爵位,怎不见一丝的贵气!还教奴家如此不顾脸面为他乞食!”
不说这意外之事,单说晋明之,到了杨家,与岳父杨公岳母郑氏说了一时的闲话,才得了应允,去云园同杨定云小聚。
隔着幕帘坐好,晋明之才微微抬眼望向帘后影影绰绰的杨定云的倩影。
只听杨定云轻声说话:“明之哥哥,你一向可好?”
晋明之心里温柔一片,自小的青梅竹马,原来印象里活泼可爱的小女子如今温柔大方,知冷知暖,叫他如何不喜欢:“定云妹妹,我也好。”
两个人其实是一般大小的少年男女,又是一般的心情,都是又欢喜又害羞,此刻,倒不知道该如何再继续说下去了。
但是定云的小婢喜墨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姑爷郎君,娘子,你们两个,竟是一对呆头鹅!不见的时候都心心牵挂,见了面倒是一句不发了!”
定云大约是脸上一红,伸手递给喜墨一个荷包:“去!”
喜墨接过,绕过幕帘将荷包放在晋明之手中,笑眯眯地:“我们娘子绣了好些天了。”
晋明之的脸腾就红了,双手捧着荷包看了半晌,才低声说:“呀,真是好看!”
两个人隔着幕帘心思千转,又碍着规矩不能见面,干坐着又颇不好意思说话,晋明之觉得时间过得又快又慢,于是清咳了一声:“云妹妹,我……我能还呆上两日,明日,还来看你。”
杨定云也起身一福:“明之哥哥随意。”
之后两日,晋明之天天都这般同杨定云说一会子话,杨公听闻便打趣道:“明之想要天天同云娘说话,在家常住就是了。”
晋明之告辞那日,杨公亲送到大门之外。晋明之向准岳父躬身一揖:“大人,明之要走了,二位大人,并云妹妹都要保重。”
杨公大笑:“真是痴儿。快些走罢,路上小心。”
这晋明之刚行不远,就听身后有人大喊:“明之郎君!且停!且停下!”
阿武将缰绳一扯,白马人立嘶鸣,吓了晋明之一跳。
晋明之开口问道:“怎么?”
阿武哼声答道:“是杨诚。”
杨诚气喘吁吁,伏在地上直叩首:“明之郎君快回去!家中出事了!遭了强人!”
晋明之一愣,叫阿武调转马车,又往杨府而回。
虽则是隔了一个时辰,府中却是大变。
府门大开,一路上各种物件零零落落,花草树木也糟蹋地不成模样,尤其是通往云园的小路,还倒了几个仆从小婢,或伤或亡,好不凄惨!
晋明之手脚都是发颤,他抖着声音问道:“云娘呢?云娘可好?”
一旁跟着的小童喜诗哭着回道:“可是被吓到了,现下正在后堂同我们夫人一处呢!”
晋明之也顾不上了,只一路往后堂而去,到了门口,直听到里面哭声一片,晋明之心底一沉,竟似被冰水沁透了一般。
喜诗回道:“明之郎君回来了!”
郑氏匆忙迎了出来,双手抱住晋明之哭道:“我的儿,你如今可是我们的主意了!”
杨公也跟了出来,面色沉郁:“明之,若你晚走一步,教我又怎么对得起晋公!嗨!如今!也只能对不起你了!”
晋明之不明所以,楞楞问道:“大人,这是……这是为何?”
杨公负手回身,声音却哽咽难继:“明之,我明日修书晋公,你同小女的婚姻,就断了罢。”
晋明之立刻心如刀绞,眼泪忍在眼眶中不教下来,他颤声问道:“大人……这又为何?”
郑氏恨恨地盯着杨公的背影,仰着哭得红肿的双眼看了晋明之许久:“好孩子,我家云娘,你……进去看看吧。”
晋明之脚下一软,伸手撩开门帘,进到房内。
床上躺着的佳人,面色苍白,右颊寸长的一道刀伤,郎中正在清洗,双手已然包好,搁在被子外面。
晋明之眼泪顿时下来了。
他闭了闭眼,举步走出房门,对等在房门外面的杨公郑氏一揖到底:“岳父岳母大人!明之立刻回去,同家父商量婚期。明之这就告辞!家中之事,还有云妹妹,都烦大人多费心看顾!”
晋明之大步走向府门,从阿武手中夺过缰绳,解了马匹,翻身上马径自去了!
晋府。
晋逸之正在同夫人手谈。
晋逸之一拍手:“夫人好功力。”
谭妱摇头:“夫君承让。”又亲捧香茗一盏:“请了。”
晋逸之正想品上一口夫人亲煮的茶汤,却被小婢融雪的话吓了一跳:“五郎君回来了!脸色十分坏!”
谭妱颇觉惊讶:“五郎性子那样好,怎么会这样?”
晋逸之随手拿了三颗云子起了一卦,脸色也沉了:“明之这是引了祸事了。我才回来,便同我惹事!”见谭妱要跟着起急,便伸手拍了拍陶氏的手背,“夫人,你不必去,好好在家养身子,我自同父亲母亲说。”
谭妱还要再说什么,晋逸之微微一笑:“放心。”说罢,大步走出。
晋明之一见晋逸之,不由得双手死死抱住哥哥:“大哥!大哥!父亲不同意立刻婚礼!云娘那边……”
晋逸之拍拍晋明之的手:“五郎松开!你听我说,父亲自有道理,你不妨认真听一听。”
“可是……”晋明之还要再说,听到晋公哼了一声,晋明之立刻
垂手站好:“父亲,您同五郎细说说罢!”
晋公看了看晋明之,板着脸:“你又急甚!我什么时候不许你娶云娘了!只是也得等云娘伤好了之后!”
晋明之脸色一松:“父亲!”
晋逸之看晋明之的神情,不由笑了:“明之是个好孩子,有情有义!大哥帮你起了卦,你路上可遇见什么人了?”
“没呀?”晋明之不解,“我都是一路跑回来的!马都换了三匹了!”
“去时呢?”
“似乎助了一个女子……”
杨府之案侦破地很快,只两三日
,那伙强人便落了网。为首的竟是一个没落爵爷。
这倒是稀罕,断案那日,去了好些人看,挤得衙门里人满为患。
府爷断得案子也清楚,那日,那女子因得了银子,交与丈夫,言语见谈及西辅晋府的小恩公。
那丈夫原也是太祖子孙,空混着一个爵位,却是家徒四壁,每日只是吃喝赌嫖。然而必定是个爵爷,有那几分交游,细想了想,便判定那恩公必然是五郎晋明之,那去处也必然是姻亲杨府。
那杨府也是个富户,没落爵爷同那伙强人一拍即合,趁着夜色,偷偷潜入,竟躲过了家院护丁,等晋明之出行之际,将家中乱翻,那爵爷无意中闯入云园,见云娘杨定云面貌绝美,竟起了歹意。
杨定云自然不从,那爵爷从袖中掏出匕首,将云娘脸上花了几道,将手脚也划了,幸好小婢喜墨死死抱住,竟然幸存了性命。
至后来贼人虽逃出,那掉落于地的匕首,也成了破案的关键。
凡此种种大祸,皆因一锭赠银开始,实在使人唏嘘不已。
再说案子侦破,晋逸之带着晋明之再赴杨府,又已是月余。
晋逸之相貌峻逸,颇有仙人之风,晋明之容颜俊美,有玉郎之称,这杨公看着二人,不由大赞晋公好福气!
晋逸之温和笑道:“此事因鄙弟而起,自然也该还老伯一个公道。”
杨公大喜:“久闻逸之得了仙缘,不知能否,为小女恢复容貌?这些日,小女一直为此难过不已。”
晋逸之斜眼看了晋明之一眼复恭声回道:“敢不从命!只是此事,还需明之。”
晋明之急忙作揖:“大哥,请说!”
晋逸之口中念念有词,掌心忽然出现了一个豆大的赤丸:“此乃生肌丸,需用温言为引,明之不妨亲去送与弟妹。”
杨公闻言大笑:“是了!是了!”又携着晋逸之坐下:“逸之之话,深合吾心,小儿女家家的,就该多说些!”
晋逸之亦笑:“伯父,家父有话说。”
杨公一拍手:“快讲啊!”
晋逸之从袖中掏出礼单:“此是聘礼单子。家父说不妨喜事喜办,明之云娘亦可早些生了孩儿。”
杨公笑道:“那便择个吉日罢!”
晋杨大婚之日,正是在杨定云康复之后三日,适宜嫁娶。
晋明之并未见到大郎晋逸之亲至,只接到竹鹤衔来的一个檀木盒子,里头是极精巧的一个玉枕,附着一个字条:“此为游梦枕,可得佳梦,聊为贺仪。兄与汝嫂游历,归期未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