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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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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却是启恋赢了那个要求。
那天林卓希跑回来抱歉的对她说“看来我得先走了,我朋友找我有事。这场算我输吧,我欠你一个要求。”
启恋对他笑:“那你就欠着我了阿,不要赖掉啊。”
他点头匆忙离开。
启恋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抱着债主的心态,她一直等着林卓希的出现来实现所谓的诺言。可你越是希望见到一个人的时候你往往就是找不到他。林卓希好像就这么消失在启恋的生活里,几个礼拜再也不曾相见。启恋再在清晨来到那凄清的篮球场,那里空无一人,篮球砸过去,就听到空寂的回声,嘭、嘭、嘭,一下又一下,掉下去弹起来再掉下去。让她想起了他的笑声。可是这次声音那么寂寥,让启恋觉得他也许从来不曾出现过,只不过是一个梦。
后来启恋就真的不再当他存在过。
他送给她的海芋早已颓败了好久好久。花开,花总要谢,人总要散,何况他们只是不算熟识的人而已,她甚至不确定他是否知道她的名字。
谢君凌知道了这一出,不由得摇头叹息:“可惜可惜,那么好的桃花竟然谢得那么快。”
启恋嗤笑:“人你都没见过,怎么知道好。”
谢君凌却是一脸正色:“林卓希,人没见过,名气隐隐约约是听过的。能入我谢大小姐的耳还让我记住的人能不好吗。”
启恋苦笑:“那你记得萨达姆么。”
所以数日后收到林卓希的邀请卡时,启恋不禁一呆。
一张粉色的卡片,不薄不厚的一张纸,背面就只有一行字:“恭请参加周六的庆功晚会,以偿在下前日早退之罪,望屈身光临。”后面是晚会的时间地点。
那么没头没脑的一句,也没有落款。但启恋想起了林卓希,她几乎百分之百得肯定是他。
可瞬间她觉得迷茫,她突然意识到其实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背景,请她参加的晚会是什么。她甚至不清楚他怎么对她的情况那么了解,一矢中的得找到了她。她唯一清楚的,只有他的名字,林卓希,那三个字。
他竟然那么自信,自信她会赴约。
谢君凌仔仔细细得端详了那张卡片,一脸兴奋:“看来柳暗花明啊,你一定得去,干吗不去。”
启恋说:“去干嘛啊。”
谢君凌神秘兮兮:“这你就不知道了。那天有楚卿的唱片热卖庆功会,就在这个地方,我看是一码事,你不是一直喜欢楚卿的歌嘛。”
她的确喜欢楚卿。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她去赴约的一个借口。
谢君凌说:“庆功晚会诶,你一定要好好打扮了去。哪怕那个林桃花谢了,说不定和楚卿上演一段歌坛灰姑娘的故事。”
她哭笑不得,但这样隆重的场合,的确需要她的郑重其事。其实没有女孩子不虚荣,不喜欢花团锦簇,新衣满楼。但启恋平时不会花很多钱在上面,戚家虞去世以后,她和外婆相依为命,幸好之前还算富余的父母有两处房产留下给她,于是祖孙俩便靠着那些房租慢慢熬了过来,加上启恋不时打些零工补贴家用,也还算宽裕。但启恋不舍得在打扮上花费太多。
于是是日,她穿着从谢君凌那借来的礼服来到衡山路的宴会现场。听说是她当她表姐伴娘时穿得。一身简单的白色抹胸小洋装,只有不规则的下摆在举步间摇曳生姿,平添一丝风情。
在这旧时百代唱片原址的饭店,一张张黑白色相片像是祭奠彼时的繁华过尽,抑或烘托此时的灯红酒绿,觥筹交错。
都是一场水月镜花的永恒。
全场的莺莺燕燕,水香脂粉香。奋力微笑,眼神锐利,不输给同类,不放过异性。浓缩的名利场,谁都融合,谁都抽离。
启恋觉得自己无论在什么时代她都不适合这里。
“启恋?”身后传来男性雄厚却迟疑的声音,熟悉的她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其实本该在来之前就能预料到的相遇。在这有生之年,在这与她无关的场合,遇到这辈子有着无法斩断的关系却早已脱离她生活的那一个人。残忍而清醒。
生命总爱和她开玩笑,纵她千般不愿,只有接受。
她掉转身,笑容礼貌而疏远:“你好,夏先生。”
夏承轩望着眼前这个浅笑盈盈的女子,浓眉深蹙:“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启恋笑容不改:“噢?夏先生这么说,是觉得我没有资格站在这里吗?”
眼前这个双十年华的少女,有着澄澈的美丽,身材修长,浅笑盈盈,一双剪水瞳子波光潋滟却透着浓重的防备和疏远。夏承轩锁着眉望着她,只有一句:“真的像。”轻得似薄绢落地,谁都听不真切。
已过不惑之年的夏承轩丝毫都不显老,高大英伟的身材,一身阿玛尼手工剪裁西装,整个人成熟英俊。启恋豪不惧怕得直视他,像是感觉不到他身上散发的逼人的霸气,腰背挺直。只有她知道,自己是如何芒刺在背,她觉得孤单,但她不能认输。
夏承轩身边有一个婀娜的身姿,徐徐开口:“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启恋大小姐啊,真想不到你也来参加天旗的庆功会,宋家也邀请你了吗?”
启恋惊讶得望住那个人,亲昵地挽着夏承轩的□□敏。她没有想到原来楚卿所在的唱片公司竟是宋氏旗下的。果不其然,不远处相携的周彦平和宋雅尔正向他们走来。
她从来没有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她这一辈子最不想见的人就这么齐齐聚在一起,把她逼到绝境,不给她退路。
她尽量笑得滴水不漏:“我的确不是宋家请来的,是我的朋友林卓希先生邀我来的。”
“林卓希?尹致的朋友?”这回竟是周彦平发的话,他开口在人群中寻找林卓希:“卓希。”
一个男子走到他们面前,一个眉目如画的男子,但俨然不是她认识的他。
“这位小姐,我不认识啊。”那男子开口,声音清亮好听。
竟是这样,她以为是他,原来竟不是他。她以为她即使有那么多的不清楚,但她知道他的名字,林卓希,那三个字。原来,连那三个字都是假的。她那么自以为是,原来她对他,根本一无所知。
眼前一行人或探究或嘲弄的眼神让她恨不能立刻消失。
“启恋,你到底来做什么?你要闹到这里来?”夏承轩带着怒气的质问就这么劈头盖脸。
“哈?我来做什么?就算我是混进来的又怎么样?我来追星啊。难道您以为我是来见您要您的签名的?对不起,您太自以为是了,我对您没有兴趣。”启恋也被触怒了,一切荒唐的不可思议,这样一场笑话,可是她连笑都笑不出来。
“你……”夏承轩明显被触怒了。指着启恋说不出话,也许不是考虑到场合,他会打她一个耳刮子吧。
她扬着头望着他,倔强而脆弱的姿势。
“夏先生不要动怒,这位启小姐是我请来的。”竟是楚卿的声音,启恋讶异回头看他。
露台上的风很凉,晚来风急,吹得高耸至二楼的梧桐树树叶飒飒作响,启恋没想到上海的秋夜会这么冷,冷到骨子里去,喝再多的热饮也逼不出来这寒毒。她手里拿着一杯热可可,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脚尖,今天发生的一切使她仿若置身梦中,无法理清头绪。真亦假,色亦空。
“鞋子上开花了吗?”楚卿笑着问她。
她仍旧低着头,也是笑:“我只听说过,女人如果爱上一个人,那末她就会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在尘埃里开出最美丽的花。”
楚卿双肘撑在露台栏杆上,后仰着身子看着天空,语气缥缈:“那末男人就是变成了那尘土。”汉白玉的栏杆在月色下闪着幽亮的光,是冰冷冰冷的感觉。他平时那柔和俊美的脸此时也感觉是一种雕塑般的冷峻。
启恋说:“为什么帮我?”
他转过头看向宴会厅:“受人之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启恋竟然看到了王止语,穿的很随意,与一帮记者样的人在一起,只觉得与这里格格不入。他们之间有怎么样的故事,她不好问也不能问。只有轻声道谢。
空气里有纸醉金迷的味道,甘冽又甜腻,是一旦爱上就上瘾的毒物。
衣香鬓影里,夏承轩保持着绅士儒雅的笑,仿佛刚刚的气急败坏根本没有存在过。其实他以前最爱开怀大笑。笑声雄浑,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气镇山河。可能这几年他再也没有那么笑过了。
现在,也只有启恋看过他那样笑。
开心的时候还喜欢打启恋的屁股,挠她最痒的腰部。
他刚刚和她那么激烈的吵,以前怎么会,以前,她惹他不高兴,他只是板着脸不说话,皱着眉蹙着额,吃饭的时候也不看她,只等着她自己认错。
她只有认错,不敢不认,因为她还有很多卷子本子等着他签名。
她刚刚没有说错,她的确不希罕他的签名。因为她以前有过好多,一箱子一箱子的运,可以运一车。
他是她的父亲。
她还会假冒他的签名,学的很像,几乎以假乱真。她比较偏爱爸爸,从来只叫他签名。
他最后一次和戚家虞吵架,吵得那么凶,把启恋送给他的烟灰缸也砸在地上,父亲节的礼物,只是没有碎。戚家虞哭着不肯跟他离婚,声嘶力竭:“凭什么!啊,那女人凭什么,她要抢我十几年的家,我照顾了十几年的老公,我把你照拂的那末好,她就来抢了,抢个现成的,她倒好啊,她凭什么!”
夏承轩颇为不耐:“她能让我大展拳脚,你能么?”
戚家虞抓着他的领口:“我们现在的日子不好末?已经很好了阿。”她亲手熨平的衬衫领口,飘散的却是他人的香水味。
“对你来说是的,对我来说不行。”他头后仰着,仿佛离她近一点就要沾染到秽物。
“那小恋呢,你连小恋也不要了末?”戚家虞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把启恋拉到身边,仰着已然扭曲的脸看着夏承轩。启恋面无表情,只看着地上那只烟灰缸,里面一点烟灰也没有,他在家里待的时间已经很少。
夏承轩望了启恋一眼,纠结痛苦的神色一闪而过,他从来那么爱这个女儿。
“你是她母亲。”他沉默半晌,最后只说了那么一句。
戚家虞却笑起来,只是眼神暗淡了下去。笑了一阵,突然软绵绵的就这么倒在地上,她已经没有办法,她再不可能挽回她的丈夫,她的婚姻。她逼到了他最后的底线,也逼到了自己的最后底线,只是,她还是输了,那么彻底,那么无望。
启恋看了倒在地上的戚家虞一眼,也不扶,回头望了夏承轩好一会,突然,捡起地上的那只烟灰缸就向夏承轩扔过去,他们离得很近,烟灰缸直接砸在他深灰色的西服上,掉到地上,只是这一次,砸得粉碎。
雨过天青色的琉璃,碎成一块块,一片片的,倒像是大陆上一汪汪的小湖泊,美的澄澈,只是反射着顶灯的光,让人觉得刺眼。
夏承轩看了那残骸一眼,半晌,说了一句:“要乖。”说完就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那一年,启恋十一岁。
她把作业本上他的签名都抠掉,一个一个的黑洞,那么狰狞,看着就叫人心慌。后来,她干脆把本来跟着他的姓也抠掉了,那么固执,谁劝也不肯听。她宁愿没有姓,也不要姓夏,关于他的,她都不要。那时候太小,忘记了,身体里流的,一半,是他的血。
只是,爱一个人越深,恨也就越刻骨,恨到骨子里,融到血液里。
多么悲哀,从前那么爱你的人,为了离开你痛心过的人,现在,只怕你来打扰他的生活,只以为你要来讨回什么。
以为你来敲诈,你来勒索。把你想象的那么不堪,只想你远远的走开。
那个人竟然是你的爸爸。
启恋觉得怃然,收拾心情对楚卿说:“楚卿,合个照可好?”
他笑了:“原来真是来追星的啊。”
她也笑:“是啊。而且是个狂热到昏头的粉丝,现在简直是手足无措。”她没有骗他,她的确那么欣赏他,看到平时一张张照片里的人突然跳出来在她面前神气活现,只觉得不真实,还帮了她的忙,讲了好一会的话。
觉得是做梦一样。
她又从包里拿出他的专辑,早已想好要近水楼台的。只是偷偷摸摸的,楚卿觉得那动作孩子气十足,不由又笑了。
“我最喜欢《陌上花开》。”她说。
“我自己也是。”他在专辑上签名,金色的笔迹在幽暗的光线下明明灭灭。楚卿这两个字本来就好看,他的字也很好,跟他的笑一样。
他是今天的主角,没有太久的清静,就有人端着酒杯来唤他:“嗳,楚卿你小子躲在这里啊。”看到阴暗里的启恋,愣了一愣才道:“原来你来了阿。”
竟然是林卓希。哦,不对。他应该不叫做林卓希了,或者说他从来都不叫做林卓希,只是她一直的自以为。叫林卓希的是之前那个眉目如画的陌生男子,而眼前这个人,她并不陌生,只是他的一切她都不清楚也不了解,或许还是陌生的罢。
“嗳,尹致,是你请的人哪。”楚卿仿似大梦初醒。
原来他叫尹致,就是之前周彦平他们提到的尹致,林卓希,只是他的朋友。
“嗯,启恋,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他笑着,背着光,眸子却好像比那屋里的水晶灯还要亮似的,晃人的眼。
他竟然对她那么清楚,她的名字,她的地址,她的宿舍号码,都知道。显得她那么傻,那么笨,那样弱智。
“你叫什么?”启恋冲口而出,倒弄得他一愣。
他笑:“原来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呢,真是伤感。”说着顿了一下,伸出了右手,“我叫宋尹致。”
启恋也伸出手放在他的手掌上,他手掌很干燥,没有什么温度,但她觉得小指酥酥的,很热。
后来,宋尹致不时会打电话给她,或者约吃饭,或者打篮球。
但她不太想跟他出去,因为那天在露台,楚卿指着他笑说:“我小BOSS。”她知道他是宋家的人,也许是大少爷。她本能不想和宋家的人有太多联系,或者说是抗拒。也许是因为周彦平,或者是她本身就不喜欢名利味道太重的人。
他比她大一届,在隔壁财大的国际经贸念大四,最好的专业。
或许可以例外,她对这个人还有些好感,她喜欢他身上沉静优雅的气质。
只是她知道,这样的人,她惹不起。那是一个带给她所有伤痛的世界,她不要碰触,她怕自己陷进去,连痛都感觉不到了,生命也只剩麻木。
那天晚会结束他送她回去,没有开车,坐了公交末班车,空空荡荡的车厢里,三三两两的乘客。他们并排坐着看窗外灯火交映,玻璃车窗上是两个人的倒影,感觉是孤寂的相依为命。
他突然开口:“我喜欢黑色,也喜欢黑夜。黑色丝绒似的天像可以包裹很多很多秘密的事,也可以藏起自己的心,感觉不会受伤。”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对她说这些话,但她喜欢这样子的他,沉静忧郁的气质弥散开来,让人心静。
她说:“我也是,因为夜里可以作梦,正大光明的,不再是白日梦。”
惹得他笑,他笑起来通常没有声音,只是眉眼都舒展开来,显得很开心。
其实她没有说假话,她会觉得累,如果一直太清醒。只是,如果只是梦一场,梦始终都要醒。
红泪弹破清梦,清梦无痕,花落知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