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西》边夏

3、2

　　秋风渐凉，红枫成海。
　　创意社组织小组开会，启恋捧着一堆资料在综合楼里的走廊里跑得气喘吁吁，绾在脑后的发髻也有些松散，终于在迟到的最后一刻冲进了开会的房间。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说完扫视全场，一瞬间，她却呆立在房间中央，一张张陌生的脸或诧异或嘲弄得看着她。原来匆忙间竟是走错了房间。看到投影仪投出的影像是“两校网络研究学会研讨会”，她心下明白这是最近学校和财大共同举办的，很重视的一项活动，还请来了不少专家亲临指导。她像是涉足了禁地尴尬得红了脸，一缕鬓发散落下来，衬出她柔和的脸部线条，她窘得心神慌乱，抬手将鬓发捋到耳后。
　　会议的负责人走到她面前，把她力拽到门口，叫她出去，疾言厉色：“来晚了就不要进来，你不知道规矩的吗？！”
　　启恋有些厌烦他的嘴脸，只是淡扫他一眼，想张口道歉后离开。
　　却有人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启恋抬头，竟是送海芋给他的男子。他看着她挑挑眉，笑笑，道：“谢谢你帮我送资料过来。没有晚，很及时。”
　　说完不顾她的反应就把资料从她手上拿了过去，转头对那负责人说道：“是我叫她帮的忙，没理由怪她。”

　　看来他在研究会里是很有些威信的人，只训的那负责人唯唯诺诺。

　　启恋垂着睫，心里还是很感激他为她解围。抬眸，看到他走上讲台，翻看着她的资料，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笑看了她一眼，眉眼都弯成好看的弧度。启恋听到他低沉磁性的声音传来：“互联网是这个时代走在最尖端的媒介，需要与时俱进。这一点，跟广告业不谋而合。”他又笑嘻嘻地望她一眼。她心底微震。
　　他继续侃侃而谈：“网络固然已经成为人们生活中的不可缺，但要让一个网站知名度提高，也需要一些噱头。这与儿童玩具一样，玩具公司总会想些说词，说此类玩具于儿童开发智力，长为天仙有助。网站也需要一些亮点吸引网民，甚至可以去找代言人，去冠名一些综艺节目。或者，可以纳入一些有实力的企业，开一个他们的专栏，迎合大众的口味，增加了点击率，也为网站赢得资金，一本双利。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网站的内容符合网民的需要。单单的金玉其外并不可靠。”
　　启恋微窘得望着他，他分明是把她资料中的内容放到了演讲里面。

　　最近创意社在制定一个儿童玩具的宣传。她想了很多噱头去包装，包括找明星母子代言，还有找有实力的网站，在其网上开设专栏，加大了知名度，也提高人们的兴趣和信任，比起公司开设个网效果好很多。没想，这个男子却又褒又讽得用了她的想法。
　　她知道资料一时半会是没法拿回来得，于是看一眼在讲台上神采飞扬的他，侧身安静离开了会场。
　　到了创意社，自是少不了社长的一番奚落。但她口头提出的建议还是得到了社长的首肯，觉得可以采用。
　　“启恋啊，回去了把资料整理整理，写个计划出来。你这个想法可以用，虽也不是出人意表，到底前景不错。”
　　“嗳。”
　　“启恋啊，不到两年你就毕业了吧，工作了可别像今天这样毛毛躁躁的了，你平常不是这样的呀，今天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又迟到又忘带资料的。”
　　“嗳，我知道了。”启恋只是有苦说不出。
　　“好了好了，最近大家也够累得，今天出去一起聚聚，吃火锅去。我请客。”社长拍拍她的肩，转头对一众人提议到。
　　社里无人不是欢呼雀跃的，这个创意社社长平日里很是苛刻，能从他那里抠一顿饭非常不易。
　　启恋也是笑。

　　晚些时候，一众人来到学校外的谭式火锅，很大的场子，百来张大大小小的桌子，价格也不贵，30块钱一个人。他们十来个人，总共也就300来块钱。但启恋看到社长付钱的时候摇着头吸着气，恐怕还是痛到心里去了。
　　于是她走过去说：“社长，我今天迟到犯错，应该将功补过的。”她拿出钱包付了一半的钱。
　　里面的菜色很齐全，时鲜蔬菜，海鲜肉类，果品甜点。叫人眼花缭乱。不过仲秋，火锅店的生意却已经异常红火，桌桌都是雾气腾腾，热闹非凡。
　　启恋喜欢火锅。以前哪怕是仲夏，哪怕只有两个人她也会拖着周彦平去吃。
　　她夹一筷子牛肉在锅里涮着，头微昂看着周彦平，笑得欢乐无比：“我就喜欢火锅，热腾腾的，让人感觉生活都有血有肉，心里暖洋洋的。”
　　周彦平会宠溺得看着她：“是啊，我就喜欢看小恋吃火锅，不吃心里也暖洋洋的。”
　　一边帮她往杯子里倒满冰可乐。
　　后来分了手，启恋就拖着谢君凌去，对着她说一样的话。
　　谢君凌只把启恋筷子上的牛肉抢过去，瞪她一眼，说：“矫情。”
　　启恋也不恼，只是低头笑，火锅的热气太浓，模糊了她的视线，烟雾缭绕的，让她看不清楚对面的人。

　　席上笑语晏晏，欢声不断。
　　只听低一年级的顾晓婉在那里口沫横飞得说着校园最新八卦：“你们听说了伐啦，嗳嗳，那个什么宋氏集团的大小姐和她老公可能要到我们学校来借读嘞，对的呀，就是因为她老爸不行了就从国外跑回来了嘛。”
　　顾晓婉边上的张茜接口：“唔，晓得的，我在杂志上看到他们的照片嘞，那男的伐要太帅哦。可惜是有妇之夫嘞。”
　　说的大家呵呵笑。
　　句句本地方言，吴侬软语。绵绵腻腻，分外甜美悦耳。
　　落到启恋耳里，却字字犀利，听得人心口发闷。此去经年，哪怕不爱，她也不愿再狭路相逢。
　　可她总逃不过，空气里一根根细小的针，就这么扎进她皮肤每个毛孔里去。
　　她拿手去挡，却只是顾此失彼。痛都来不及叫。
　　酒酣耳热，一帮人又玩起真心话大冒险。
　　启恋不胜酒力，意识和行为都有些失控起来。这轮却是她输。掷了硬币，花朝上，今晚想是要酒后吐真言一回了。
　　大家平常都觉得她的私事像是个谜，抓着了机会翻她的底，都很是跃跃欲试。
　　社长庄奇文抢先开了口：“来来，小启同志，说说你的初恋。”
　　启恋一窒，随即巧笑嫣然：“初恋啊，呵呵，小时候看香帅，觉得秋官定是这世上最帅的男人了，也想做个他身边的红颜知己啊。后来看到时不时就摸鼻子的男生，就特别激动。”
　　大家切了一声，说这个不算。于是让她说说喜欢怎么样的男生。
　　喝了酒，她也有些兴奋，调皮得侧头思忖：“唔，我喜欢的男生啊，就是吃火锅的时候不和我抢肉吃，还给我倒冰可乐。”

　　说的大家哈哈笑，说她要求太低。
　　她也只是跟着笑。

　　“是这样吗？”突兀的，有男声从上方传来，给她往玻璃杯里注满了可乐。可乐很冰，玻璃杯外壁瞬间蒙了一层白雾，内壁有好多好多的小气泡覆着，一点一点，却像包住了人的整个胸腔，有点透不过气。
　　启恋有些迷茫得抬头，不禁一怔，现下低头望着她似笑非笑的人就是送她海芋，下午帮她解了围的男子，她有些相信世间真的有孽缘存在。
　　“怎么又是你呀？”她有些醉，脸颊飞着两道淡淡的绯红，眸子亮晶晶的，仰头看着他摆着一幅哀怨的表情。
　　“不想看到我吗？”他挑眉，加深了笑意，“如今的人知恩都不图报，好人难做。”说着把一个文件夹塞给启恋，转身就要走。
　　启恋醒悟，伸手就拽住那人的衣袖。竟有些可怜兮兮得望着他：“那个，今天谢谢你了。”
　　他笑：“良心未泯。”
　　那人走后，一众人都八卦起来，问启恋那个人是不是她男朋友，叫什么名字。启恋只是头大。
　　低头看手里的东西，那人倒很是细心，把她的资料都装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左下角有一行字，细小的行楷，字迹隽秀，分明是个名字：“林卓希。”
　　这个就是他的名字吗？
　　灼灼其华，卓而不凡。
　　和人很配。

　　谢君凌听到了风言风语，跑来打量那个文件夹，目光灼灼得盯着启恋：“说吧，这就是你那个新桃花了对不？”
　　启恋状似无辜得看她，“这是一个文件夹，不是什么新桃花。”
　　谢君凌气恼：“哎呀，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贫嘴了？”
　　启恋笑道：“跟你学的呀。名师出高徒嘛。”
　　谢君凌瞪她一眼，转而肃起脸：“小恋，你知道我不是和你开玩笑。你和那家伙分手也有四年了，我看着你硬生生的转变。我希望你可以忘掉过去重新开始。变快乐一点。不要被从前打垮了。”
　　启恋摆弄着书桌琉璃瓶里的一支海芋，这早已不是上次林卓希送的那一支了。海芋开的很好，翠翠绿的花枝，嫩白的花瓣，像是翡翠白玉。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可是，放下了过去，就一定能重新开始吗？
　　“那就好，免得你嫌我罗索。”
　　“是啊是啊，你真是很烦阿，天下第一媒婆。”
　　谢君凌气绝，抬手就要打启恋：“小赤佬，今天欠打是吧？”
　　启恋只是笑嘻嘻，躲着谢君凌的追打。
　　人一朝被伤，就会变得草木皆兵。杨过被情花所刺，无法断情绝爱，甘愿受噬心之痛。她启恋也有神雕大侠的执著，但她会怕，怕再次吞下断肠寸骨的苦果。
　　从前周彦平说她聪明，其实她只是吃过亏后懂得逃避，逃避得到同样的结局。

　　再见到林卓希已然是两个月之后了。深秋的清晨，空旷凄清的篮球场，他独自站在那里，侧身笼在那一片金黄色的光束里，阳光从他周身散发开来，一举一动都会形成一片阴影。她轻轻笑了，很享受这份静谧。
　　他看到了不远处的她，粲然一笑：“打球吗？”
　　她说好，跑到了他身边。他穿了一身白色的篮球衣，宽宽大大的版型，越发显得他瘦，可奇怪的是，这样打扮的他，却让启恋觉得有三分可爱。
　　“7号。”她看到了他背后的号码,仿佛若有所思。
　　“这数字有问题吗？”他挑眉问她。
　　她摆了个满脸忧虑的表情看着他：“中国的传统，7是大凶之数噢。当然，5也一样。”
　　他反倒笑了：“是吗？那正好，反正我是大凶之人，正好以毒攻毒。”
　　她也笑起来：“你这么一说，现在看来，你的眉宇之中的确存着一分煞气，若隐若现。我这介凡夫俗子承受不住，看来还是避之大吉的好。”说着，还真的往后小退了两步。
　　他朗声大笑，斜靠着篮筐看着她，不得不赞叹，这个慵懒样子的他，略显可爱还是抵不住那份隐约的贵族气质，可谓风流倜傥。
　　“看来好皮囊还是挡不住这份煞气，天妒英才啊。”他口气仿似无限怅惋。
　　她嘿嘿一笑：“未必，如此好的皮囊，就是再大的煞气，还是让众人趋之若鹜啊。”
　　“你也是吗？”他好似漫不经心，拿起篮球摆出了投篮的姿势。他的手真的很好看，细长干净，好像轻轻一点，哪里就能开出花来。他轻轻一跃，篮球就飞出去划了一个漂亮的弧线落入了筐中。他微扬着头，是满不在乎却自信的笑容，眼神却游离而辽远，像是看着别人无法窥探的世界，而他是被那个世界遗弃在这个时空的星子。那样缥缈，那样捉摸不定，启恋莫名的有一丝心慌，抬起手像是想抓着他不让他就这么消失不见。缕缕阳光从她的指缝间穿过，收紧五指，变成一片黑暗。她的手就这么虚抬在半空，什么都没有抓住。
　　她笑了一声，把手收了回来：“那么多人，还要排着队等你垂青，多虚度年华，多划不来啊。我不干。”
　　他看了她一眼，一幅我就知道的表情。

　　他和她玩打格子，最简单的篮球游戏，也玩的热情高涨，挥汗如雨。
　　他球技很好，什么角度都大多能顺利入球，他习惯性得会在投篮后左脚半退一步，这样意犹未尽的动作最最是勾引人心的。
　　他发现她打量她，挑眉，嘴角有坏笑：“看什么呢，是不是开始动摇，决定排队等我垂青了？”
　　“做梦哪。没发现我这不是爱慕的眼神啊。”
　　“噢？那是什么？痴迷？”
　　她眨眨眼：“是熟视无睹！”
　　他开怀大笑起来，笑声落在球场的地上反弹起来，再落下去，再弹起来。这样起伏有致而好听。眼睛眯得弯月一样，他的眉目很深刻，一笑，就全体生动起来，那样好看。
　　让人也忍不住想微笑。
　　突然他说：“嗳，谁输了，就输对方一个要求。”
　　她斜睨他：“俗！而且你还占我便宜，我要赢你多不容易啊。”
　　“愿赌服输。”
　　“可我不愿意啊。”
　　“来不及了。”
　　其实启恋的运气很好，不时地能擦板进球。而且林卓希每局会让她一球，他们倒是打得难舍难分，比分很是胶着。
　　远远的有人在球场的栏杆外跟他们招手，晨光里看不清眉眼，林卓希却放下球对启恋说：“你等等，有人找我，我去去就来。”
　　她嗯了一声，看着他跑向了场外，他背影一蹦一跳，跑步的时候屁股一扭一扭的，启恋觉得有点好笑。
　　她坐在篮架下喝着水，水顺着喉咙咕咚咕咚得流进身体里，感觉是清脾润肺。早上7点的天空那样澄澈，一丝云彩也无，阳光就那样肆无忌惮，洒下来，洒得满地都是，洒得启恋满身都是。她被包裹在金色的光线里，感觉就要这样融掉化掉。
　　多久没有这样恬静而酣畅的心情了？
　　想来，很多年以前，她和周彦平经常两个人去打篮球，就喜欢挑人少的时候去，有时候是清早，有时候是深夜。
　　她不喜欢和他玩打格子，她总是嫌闷，她要和他玩一对一斗牛。
　　但是她的球技很差。
　　输了她就抱怨：“周彦平，难道就不能让我抱着球跑么，它老弹上弹下的多累啊。”
　　总是说得他笑：“不行，玩球要守则嘛，愿赌可要服输。”
　　“你过分！周彦平，你不让我抱球，以后冬天别想抱着我当汤婆子使！”
　　他哈哈笑：“小恋，这可由不得你。”说着就从后面围上启恋的腰，挠她的痒处。
　　痒得她不停扭动身子，却总是无力逃脱，只好无望的笑骂：“周彦平，你这个小人，小人！”
　　他就俯下头从后面吻她。
　　两个人都是满身臭汗，粘粘腻腻，贴得这样近却也毫不嫌隙，只觉得快乐而甜蜜。

　　时间隔得那么久那么远，偏偏记忆还清晰如昨，不时地闪现，提醒我爱过你。
　　我还记得你，这不代表我还爱着你。
　　因为那是我全身心付出过的爱情，那是我年少时生命的全部。我不忍丢弃，我那样珍惜。珍惜青春时，任性，可爱，倔强的每一个我。
　　记忆，以前的记忆，现在的记忆，将来的记忆，会组成我完整的一生，所以一一我都会珍藏。
　　但我已经不再为你的拥抱而快乐，我的眼泪早已不仅仅给你。
　　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